周二的上午,沈知栀被临时叫进会议室。
不是项目组,而是公司内部的策略复盘。她推门进去时,负责人已经坐在桌前,桌面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她扫了一眼标题,就知道问题来了。
项目风险评估与资源配置建议。
这不是她负责的模块。
“坐。”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平稳。
她坐下,把电脑放在腿上,保持一个随时可以进入工作状态的姿势。
“最近这个项目,推进得很快。”负责人说,“但内部有一些声音。”
她没有接话。
“有人觉得,你在这个项目里的话语权,有点超出预期。”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枚被精准抛出的石子。
她抬眼,看向对方。
“是执行效率的问题?”她问。
“不是。”对方摇头,“是结构问题。”
她等着下文。
“你现在是外包身份,但参与了过多前置决策。”负责人继续说,“这会让内部团队产生错位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是她没算到的一点。
她一直把风险评估集中在项目本身,却忽略了组织层面的心理平衡。
“如果需要,我可以退回执行层。”她说。
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先退一步,把问题压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问题不在你能力,而在关系。”
这个词落下来,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你和项目负责人的互动,被看见了。”他说,“外界很容易做出解读。”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很清楚,对方说的是事实。
“你怎么看?”负责人问。
这是一个选择题。
她可以选择否认,把一切归为正常协作;
也可以选择后退,主动切断非必要接触。
她几乎没有犹豫。
“我会调整。”她说。
这是她最擅长的解决方式。
会议结束得很快。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她最熟悉的场景——
不是正面冲突,而是冷静而现实的提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项目群。
她点开,看见周砚川发来一条简短的更新,提醒下午的节点确认。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没办法立刻进入状态。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工作细节,而是那句——
问题不在能力,而在关系。
她很清楚,只要继续下去,这种提醒不会只出现一次。
下午的节点会,她按时参加。
整个过程中,她刻意降低存在感,只在被点名时发言,语气简短,不做延展。原本由她主导的讨论,她让给了内部团队。
这是她主动制造的调整。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几次安静。
结束时,周砚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等到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才看向她。
“你今天不太对。”他说。
不是指责,是陈述。
她合上电脑,抬头看他。
“只是换了一种协作方式。”她说。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看了她几秒。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被要求的?”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她下意识想回避。
“结果一样。”她说。
“对你来说不一样。”他说。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我不想给项目增加额外风险。”她说,“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是她的真心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自己从风险项里剔除了。”他说。
她点头。
“你一向这么做。”他说,“一旦觉得不安全,就先撤。”
这不是指责,却精准得让她心口一紧。
“这是理性选择。”她说。
“那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种风险?”他问。
她看向他。
“什么?”
“你把自己撤掉之后,谁来替你承担这部分判断?”他说,“你确定他们的决策成本,比你低?”
她愣了一下。
这是她没算到的第二个点。
她的策略,一直以自保为优先,却忽略了系统的整体效率。
“你不需要为我兜底。”她说。
“我不是在兜你。”他说,“我是在兜项目。”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让她无处反驳。
他们站在走廊里,灯光冷白,脚步声断断续续。这个场景不像对峙,更像一次被迫摊开的现实。
“外界的声音,我会处理。”他说。
她立刻摇头。
“不用。”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他说,“这是结构性问题。”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站在同一个问题的两端,却用着完全不同的解决方式。
她选择后退,以降低冲突;
他选择站稳,以吸收冲击。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差异。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盯上。”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把担心说得这么明确。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犹豫。
“我能承担。”他说。
这不是情绪化的表态,而是一种早就纳入计算的判断。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在这段关系里——
失算了。
她以为退一步是最优解,却没算到,对方从一开始就把“承担”当成选项之一。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但你要知道,你不是唯一在做选择的人。”
说完,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节点我来跟进。”他说,“你先回去。”
这是一次明确的分工调整。
也是一次,站在她前面的选择。
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次,她的理性,没有给出更好的方案。
她走出大楼,站在夜色里,风有点冷。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慢慢走向地铁站。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他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唯一在做选择的人。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清醒,就能把所有风险挡在外面。
可现在她才发现,真正难的不是判断风险,而是——
承认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承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见一条新消息。
不是工作群。
是他。
周砚川:
不管你退到哪里,我都会看得见。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复。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次,退路正在变得越来越窄。
而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