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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与余响 • 笨拙的坐标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4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842

药店那一幕和收银员阿姨的叹息,像滚烫的烙印刻在陆星宇脑子里。一千块一盒的药。他下意识算了算自己的存款。给完上次的信封后所剩无几,连半盒都买不起。那种无力感如此具体,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昂贵”的另一种含义——不是最新款的球鞋或限量版游戏,而是维系生命、对抗痛苦的最低消耗品。

接下来几天,他过得魂不守舍。物理课上,老师在讲能量守恒,他脑子里却在想:那种被病痛消耗掉的能量,要用多少钱才能勉强填补?午休时,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校图书馆的电脑室,而不是去球场。

搜索词条打得磕磕绊绊。“癌症 很贵 怎么办”、“没钱 买药”。跳出来的大多是令人绝望的新闻和复杂的专业术语。他瞪着眼睛,试图从那些“靶向治疗”、“姑息疗法”、“慈善赠药申请”的字眼里,找出一点他能看懂、可能用上的东西。但那些流程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需要诊断证明、收入证明、居委会盖章……他连林晚奶奶的全名都不知道。

焦躁像蚂蚁啃噬着他。他胡乱点开几个看起来最“官方”的网页,把申请表格和联系电话那一页匆匆打印出来。纸还带着打印机滚轮的余温,被他折得皱巴巴塞进书包。这举动毫无意义,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纸片对林晚来说,可能比擦手纸还无用。但他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收集几片看起来像“路标”的叶子,证明自己寻找过方向。

周五傍晚,他又一次骑车到了筒子楼附近。这次他没敢进药店那条街,在隔了两条巷子外的路边锁了车。他像个心虚的闯入者,在那些迷宫般交错的小巷口徘徊。最终,他停在那家总坐着闲聊老人的杂货店对面,远远望着。

他观察了很久,看到有人提着菜篮进出,看到老人互相打招呼,看到店主出来倒水。直到天色渐暗,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林晚提着个保温桶,低着头快步走向那栋最旧的楼。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单薄得像片影子。

陆星宇的心提了起来。他等她走进楼道,才敢慢慢靠近那栋楼。楼门口堆着杂物,墙面被各种小广告覆盖。他仰头,三楼最左边那扇窗已经亮起了昏黄的光,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植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是那里。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抽紧。他不敢上楼,甚至不敢在楼下多待。那些打印的纸此刻像烫手山芋,塞在书包里硌得他难受。

他的目光落在楼道口那几辆歪斜停放的破旧自行车上。其中一辆连车筐都锈穿了底,用红色塑料绳勉强绑着。一个冲动又笨拙的念头冒了出来——快得来不及细想后果。

他迅速从书包里抽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笔用力划掉页眉的“物理笔记”字样。笔尖悬在纸上,他脑子一片空白。写什么?“这里有信息”?“试试看”?任何话语都显得愚蠢而居高临下。

最后,他只在那张纸的最上方,用力写下了两个词,加了一个笨重的箭头,指向下面那些同样笨拙的打印文件:

> 试试这里?

字迹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斜。他把这张纸和打印文件叠在一起,对折两次,形成一个厚厚的小方块。然后,他迅速蹲下身,把这个纸方块塞进了那辆最破的自行车锈穿的车筐底部——塞在几片枯叶和灰尘下面,不特意翻找绝不会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一直跑到停车的街口,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那近乎“作案”的举动。夕阳的余晖烧红了西边的云,把他涨红的脸也染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心里的慌乱和不确定。

这算什么帮助?塞几张她自己可能根本看不懂、也没精力去跑的“废纸”到一辆破车里?陆星宇推着车慢慢往家走,第一次对自己的“善意”产生了清晰的怀疑——它可能根本无关乎对方的需要,只是他自己无法安放的内疚和焦虑的排泄口。

回到家,饭桌上父母讨论着周末的安排。温暖明亮的灯光下,他突然想起那扇昏黄的窗户。两个世界之间的沟壑,在这一刻清晰得刺眼。他给的不是桥,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不是,只是隔岸扔过去的一把碎石,还砸进了对方满是泥泞的院子里。

他沉默地吃完饭,回到房间。书包里少了那几张纸,却像装了更沉的东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写着“试试这里?”的箭头,在黑暗中反复浮现,像是对他自己无能和莽撞的嘲讽。

而在那扇昏黄的窗户里,林晚刚伺候奶奶躺下。疲惫让她几乎虚脱。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黑黢黢的院落和那几辆破车。一切如常,沉闷,压抑。她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的暮色里,有个少年曾像做贼一样,往那堆破铜烂铁里,塞进了一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幼稚而真诚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