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终究还是断了。
最后一片止痛药在奶奶颤抖的指尖化开,混着温水咽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更汹涌的疼痛吞没。黄昏时分,疼痛如期反扑,比以往更猛烈。奶奶蜷缩在旧棉被里,枯瘦的身体不住颤抖,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林晚跪在床边,用温水擦拭奶奶的额头和脖颈,手抖得厉害。她试遍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按摩穴位、热敷、甚至轻轻哼唱奶奶年轻时爱听的歌谣。全无用处。疼痛像无形的怪物,在老人干瘪的躯壳里横冲直撞。奶奶浑浊的眼睛时而紧闭,时而失神地睁大,望着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奶……再忍忍,明天,明天我一定把药拿回来。”林晚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去哪里拿?周坤的路断了,药店买不到,黑市……她甚至不知道门朝哪开,就算知道,那价格也不是她能想象的。绝望像冰冷的铁箍,一点点收紧她的心脏。
深夜,奶奶的呻吟渐渐低下去,不是好转,而是力竭后的虚脱。她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呼吸急促而浅薄。林晚不敢合眼,握着奶奶冰凉的手,听着那令人心惊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灯光下,感觉自己正和奶奶一起,缓慢地沉向黑暗的水底。
她再次摸出那个纸团,在惨白的灯光下展开。那些打印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临终关怀”、“社工援助”、“慈善申请”……每一个词都需要时间、精力、材料和等待。而奶奶最缺的,就是时间。她需要的是此刻、马上就能到手的、实实在在的药片,不是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可能性”。
纸上的那个箭头,此刻像一把嘲笑她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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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宇一夜未眠。奶奶那句“她不容易”和门后彻底消失的疲惫面容,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播。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想象那个房间里的景象:病痛、无助、沉默的煎熬。这与他自己世界里最糟的经历——一次严重的流感或考试失利——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第二天是周日,家里空荡荡的,父母各有工作。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很好,孩子们在楼下花园嬉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胸口发闷。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翻出自己的钱包和储物盒,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包括一些过年留下的崭新压岁钱——都拿了出来,数了数,比他上次给的多了不少,但仍然只是杯水车薪。
他看着那叠钱,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零花钱”概念产生了某种刺痛感。这些他可以随意支配、用来买游戏、买鞋、和朋友聚餐的钱,在另一个世界里,却可能意味着一个老人几天、甚至几小时免受剧痛折磨的权利。
一种冲动攫住了他。他抓起那叠钱,塞进外套口袋,几乎是跑着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只知道必须再去一次。哪怕只是把钱从门缝塞进去,哪怕再次被拒绝,他也要做点什么,不能再只是远远地看着、想着。
他再次来到那栋旧楼下。这一次,楼道里异常安静。他快步走上三楼,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和昨天不同,门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响。这种寂静,反而比昨天的咳嗽声更让人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重了一点。“林晚?奶奶?”他压低声音呼唤。
依旧是一片沉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鼓里轰鸣。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息凝神。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又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有人在吗?”他提高了一点音量,敲门声也重了起来。
隔壁一扇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探出头,不耐烦地说:“敲什么敲!那家老太太不行了,丫头早上急慌慌背出去啦!上医院了吧估计!别吵人睡觉!”
“轰”的一声,陆星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行了”、“背出去”、“医院”——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怕结果。是因为断药吗?是因为他那些无用的“帮助”耽误了时间吗?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冲下楼,骑上车,疯了一样朝着最近的区医院方向猛蹬。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们!
赶到医院急诊部,里面一片混乱。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担架车推过的轮子声、医护人员的喊话声、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哭泣交织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他挤在人群中,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一个穿着朴素、神情仓皇的年轻女孩,他都凑上前看,都不是林晚。
他跑到分诊台询问,语无伦次地描述:一个很瘦的女孩,带着生病的奶奶……护士忙碌地翻着记录,不耐烦地挥手:“今天早上送来的老人好几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去留观室那边看看!”
留观室里更是人满为患,床挨着床,各种仪器闪着光,发出规律的嘀嗒声。陆星宇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里面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或麻木的脸,心脏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剧烈起伏。没有,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去其他医院寻找时,目光扫过走廊尽头一个僻静的、堆放废弃轮椅和担架的角落。
他看到了林晚。
她蹲在墙角,背对着走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缩得很紧,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的雕塑。在她旁边不远处,是一扇紧闭的、写着“抢救室”三个红字的门。门上方,一盏小小的指示灯,亮着刺目的红光。
陆星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那盏红灯,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单薄到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
他找到了。也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他远远地站着,没有勇气走过去。口袋里的那叠钱,此刻重如千钧,也轻如鸿毛。在“抢救室”的红光面前,任何金钱的掂量都显得可笑而卑劣。
他不知道奶奶在里面情况如何,不知道林晚已经这样蹲了多久,不知道她此刻是绝望、麻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来得太晚,做得太少,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目睹着别人生活的崩塌。
他最终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默默地退到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盏红灯,和那个蜷缩的背影上。仿佛这样无声的陪伴,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被允许做的事情。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