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接”字发送成功的提示像一滴冰水落入深潭,没有回响。
林晚靠在楼梯间冰冷的防火门上,额角红肿的皮肤下,血管突突地跳。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才缓缓站直。膝盖有些发软,她扶了下墙,手指碰到粗糙的墙面,沾了一手灰。
她没有立刻离开。先走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刺骨。她掬起水,用力搓脸,一遍,两遍,直到皮肤发麻,才关掉水。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周红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捋到耳后,抹平衣服上每一道皱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执行一套不容出错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过度清洁后的、紧绷的平静。
回到ICU等候区,塑料椅子上还残留着她刚才逃离时的温度。她坐下,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个黑色塑料包,打开。里面除了所剩无几的现金,还有那几小包颜色可疑的药丸。她捏起一包,对着走廊惨白的灯光看了看,然后原样塞回去。接着,她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把剩下的钱和药丸重新包好,拉紧拉链,放回背包最深处。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件,输入一个模糊的地址——黄毛信息里“临市”后面跟着的、像代号般的字符。地图加载,路线蜿蜒,跨过省界,终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坐标。她放大,再放大,只有一片卫星图上的灰色区域。她关掉地图,打开通讯录,指尖在几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上滑过,最后停在“陈磊”上。犹豫了几秒,没有拨出,而是退出,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夜间长途包车”、“私人货运”。页面弹出各种广告,联系电话闪烁。她没有拨打任何一个,只是浏览,偶尔截屏,像在收集拼图碎片。
时间无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更沉的黑。
晚上八点半,她起身,去了一趟开水间,用一次性杯子接了半杯热水。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渗入手心。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九点整,她将没喝一口的水倒进水池,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
然后,她背好背包——比平时更沉,里面装着决定未来十几天的“药钱”,和通往未知风险的“路费”——朝着电梯厅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过护士站时,夜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电梯下行。轿厢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背着鼓囊的帆布包,眼神平静地望着楼层数字跳动,像个准备去上夜班的普通女工。
走出住院大楼,深夜的风立刻裹了上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望一眼楼上那扇亮着“ICU”红灯的窗户。径直穿过医院前空旷的广场,走向公交站。末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空无一人。她站在广告牌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车灯划过,照亮她半张没有表情的脸,又迅速没入黑暗。
背包带子勒着肩膀,金属罐坚硬的轮廓隔着帆布硌着她的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没去想里面是什么,只想着一件事:送到,拿钱,回来,缴费。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
陆星宇从书桌前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他心里那阵持续了一天的不安,在又一次拨打林晚电话听到“已关机”的提示音时,达到了顶点。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母亲在身后问了一句,他含糊地答了声“出去一下”,声音里的紧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骑车穿过夜晚的街道,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掌心冒汗。旧楼的三楼窗户依然漆黑。他这次没有上楼,只是仰头望着,仿佛想从那片黑暗里看出点什么。楼下杂货店还亮着灯,店主正在收拾门口的水果摊。陆星宇走过去,买了两瓶水,状似无意地问:“老板,三楼那家租户,好像最近没怎么看到?”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楼上:“你说小林啊?是有些天没见着了。老太太病了,挺重的,估计在医院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丫头不容易,一个人扛着……前几天好像听说要出院?具体不清楚。这年头,病不起啊。”
“出院?”陆星宇心里一紧,“回家吗?”
“家?”店主扯了扯嘴角,像是苦笑,“就这儿算家?可能是撑不住医院的费用了吧。唉。”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进了店里。
陆星宇握着冰凉的水瓶,站在路灯下。撑不住费用,所以出院。那林晚呢?她在哪里筹钱?关机……是不是意味着,她正在用某种不能被打扰的方式筹钱?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浮上来:她又在做那件事了。而且,可能比之前更危险。
他几乎是跑向自行车,骑往医院。夜晚的医院大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疏离的繁忙。他直奔ICU病区,护士告诉他,病人林桂芳目前仍在ICU,但欠费情况需家属尽快处理。
“她家属……今天来过吗?”他问。
“林晚吗?下午来过,交了部分钱。晚上不太清楚。”护士低头翻着记录。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
护士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她什么人?这些是家属隐私。”
陆星宇语塞,脸色白了白。“朋友……我担心她。”
护士看着他年轻而焦急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她看起来挺累的,但没什么异常。只说会尽快筹钱。其他的,我们也不便多问。”
离开护士站,陆星宇站在走廊中央,感到一阵眩晕。她来过,交了钱,然后离开了。手机关机。在深夜。去哪里筹更多的钱?
他像困兽一样在住院部楼下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急诊部门口。救护车呼啸着进出,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光影交错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掌握的信息全是碎片:邻居的叹息,护士的公事公办,还有他自己毫无根据的可怕猜测。他连她此刻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都无法确定。
无力感不是缓缓袭来,而是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过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那点基于“正常世界”逻辑的关心和行动力,在她面临的那种深渊般的困境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最终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游荡。经过“屿”咖啡馆,橱窗暗着。经过学校,操场空无一人。经过繁华的商业街,霓虹闪烁,人群熙攘。热闹都是别人的,他只觉得冷。
他不知道,在他像幽灵一样飘荡在街头时,林晚已经坐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驶出了城市,开上了通往省界、灯火稀疏的国道。
车窗外,最后一点城市的微光也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夜。她抱着背包,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摇晃,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冰冷的平静。
两条线,在各自绝望的轨道上,朝着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无声滑行。交错,然后分离,连一次像样的告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