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账单像雪片,不,像烧红的铁片,一片片烙在林晚的瞳孔里。奶奶的“暂时稳定”,是靠一种昂贵到令人齿冷的新型进口抗生素维持的,每日费用单独列出来,就是一个让她呼吸停滞的数字。黑色塑料包里的现金,在支付完上一次抢救的窟窿后,以惊人的速度蒸发。那几包颜色可疑的药丸,沉甸甸地坠在背包夹层,像揣着一团冰冷的、蠕动的火。
黄毛的信息又来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几捆扎好的钞票,旁边摆着几包纯度更高的“新样品”。附言:“坤哥说了,上次表现不错。这次,送‘快递’去临市,一趟,抵你奶奶半个月药钱。敢不敢?”
敢不敢?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临市?那意味着更长的路线,更不可控的风险,完全陌生的交接环境。半个月的药钱……这个数字像魔鬼的耳语,在她因为缺觉而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回荡。她仿佛能看见那钞票变成一滴滴药液,注入奶奶干瘪的血管。
她猛地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压制那疯狂的诱惑。不能去。去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可是……奶奶床头那台不断跳动着数字的监护仪,那根不断消耗着金钱和生命的输液管……
“林晚家属!”护士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醒了她。“病人刚才血氧又有点下降,吸氧浓度需要调高,另外,镇痛泵的药快用完了,需要续费加药。这是单子,快去缴费!”
又一张纸递到眼前。上面的数字,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她刚刚筑起的一丝脆弱的抗拒。
她拿着单子,脚步虚浮地走向缴费处。队伍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麻木。空气浑浊,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低声的争执,混合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她排着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叫“林晚”的躯壳,拿着催命符,一步步挪向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震动了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缴费窗口就在眼前。里面工作人员机械的声音传来:“下一个。”
林晚如梦初醒,慌忙上前,递上单子和银行卡——里面只剩下可怜的余额。果然,工作人员皱眉:“不够。差得远。现金或者别的卡?”
差得远……差得远……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爆炸开来。她手忙脚乱地翻找那个黑色塑料包,抽出所剩无几的现金,塞进去。还是不够。她开始翻自己的口袋,每一个硬币,每一张皱巴巴的零钱……像个乞丐,在众目睽睽之下,展览着自己的窘迫和绝望。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快点啊!磨蹭什么!”
“没钱住什么ICU……”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过来。她的脸烧得通红,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钱。终于凑齐了,拿到收据,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窗口,脊背上还残留着那些目光的刺痛。
她没有立刻回ICU外,而是冲进了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滑坐下去,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钱。钱。钱。像个紧箍咒,越收越紧,快要将她的头颅勒爆。黄毛的诱惑,医院的催逼,奶奶痛苦的呻吟,陆星宇那干净又无力的目光……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粗糙沉重的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张大嘴,想吸气,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泪疯狂涌出,不是哭泣,是生理性的崩溃,是神经在极致压力下的断裂。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冲破喉咙的、嘶哑的尖嚎,从她齿缝里挤了出来。短促,凄厉,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她猛地用头去撞身后的防火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不疼,只有麻木的震动。她撞了几下,又用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扯自己的头发,仿佛要把里面那些疯狂的数字、那些可怕的选择、那些无尽的压力,全部物理性地驱逐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凭什么啊!!”她终于哭喊出声,声音破碎,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干呕,“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吧……让我和奶奶一起死吧!!!”
她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涕泪横流,脸上是彻底崩溃后的扭曲和狼狈。精心维持的冷静、倔强、麻木,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脆弱不堪的真实内核。她不是坚强的战士,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即将被碾碎的二十岁女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脱和空洞。她躺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楼梯上方那一小片昏黄的灯光。脸上泪痕未干,额角因为撞击泛起红肿。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背包最深的夹层——那里,那几包颜色可疑的药丸正静静躺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进她混乱的脑海:如果……试试呢?是不是就能……暂时感觉不到这一切了?哪怕只是几分钟?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猛地打了个寒噤,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生理性恶心。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像提起千斤重物般,拿起手机。屏幕被泪水模糊,她擦了一下。是黄毛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临市?”
后面附了一个时间,今晚十一点。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临市。半个月的药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前的崩溃仿佛耗尽了所有情绪。她只是看着,眼神像两口枯井。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发送。
“接。”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关机,扔到一边。然后,她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狠狠地冲洗着脸,用力搓着红肿的额角。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如鬼,但眼神里,那团曾短暂燃烧又熄灭的火焰,已经被一种更深的、更决绝的什么东西取代了——那是放弃所有挣扎后,孤注一掷的疯狂平静。
崩溃之后,不是愈合,而是彻底绷断。那根名为“底线”的弦,终于,断了。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捡起手机,开机,没有再看任何信息。她走回ICU外的等候区,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核爆般崩溃的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塌方,沦为一片不再适合任何生命存活的废墟。而今晚,她将带着这片废墟,驶向更深的、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