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见了。
陆星宇站在ICU外。塑料椅子上没有人。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他站了很久,直到护工的水桶撞到他脚边。
“让让。”
他挪开。下楼。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几个人,没有她。楼梯间有烟味。开水间的水龙头在滴水。他走到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被搀扶着走过。
手机很安静。
第三天,学校月考。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公式列了又划掉。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他一眼。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对答案的人。他穿过人群,下楼梯。脚步很快。
走出校门,阳光刺眼。他站住,回头看教学楼,窗户反射着白光。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家路上,他走到那栋旧楼。下午,楼道很安静。他走上三楼,停在绿色铁门前。门把手上落着灰。他把耳朵贴上去。有声音,很轻,像水管里的水流,又像耳鸣。
他退后一步,盯着门看。
下楼,在花坛边坐下。一个小孩跑过去,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给老人。老人说了句谢谢。
花坛里的植物蔫蔫的。
后来几天,时间变得黏稠。他上课,记笔记,吃饭。晚上写作业,笔尖停顿。他抬头看墙壁。墙壁很白。
夜里会醒。不是做噩梦,只是突然睁开眼睛。他躺着不动,听自己的心跳,听窗外的车声。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街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站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白天,他会盯着一些东西出神。黑板擦上的粉笔灰,水瓶上的水珠,树皮的纹理。这些东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细节放大,然后又在下一秒失去意义。老师叫他名字,他愣一下。
食堂里,旁边桌两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另一个说:“可能换号了吧。”他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弯腰去捡,头撞到桌沿。很疼。他继续吃饭。
食堂角落的电视机屏幕闪着蓝光,画面是本地新闻,无声。几个穿制服的人押着模糊的人影走过镜头。字幕滚动太快,看不清。有学生走过去换台,屏幕跳转到卡通片,响起刺耳的笑声。
他不再刻意想她。但她的样子会跳出来:低头时垂下的睫毛,雨夜里苍白的侧脸,提着蛇皮袋走过时空洞的眼神。这些画面没有顺序,一闪而过。他想抓住一个,仔细看,但它已经消失。
后来,他收到一封信。医院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他拆开,扫了一眼。很多字,表格,数字。他看了很久,那些字没有组成他能理解的意思。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时,发出很轻的嘶啦声。
那天晚上,他梦见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是无数扇门,全都紧闭。他推开一扇,空的。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他不停地推,手碰到门把时冰冷坚硬。最后他停下来,回头看,走廊尽头是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清。他朝白光走去,但走廊没有变短。一直走,直到醒来。
早晨洗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下巴滴落。他伸手抹掉,镜子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天气渐渐变暖。风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树木开始发芽,很嫩的绿色。同学们换上薄外套,教室里有人开窗,风把卷子吹到地上。
陆星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他转头看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尖锐。阳光很好,照在刚浇过水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转回头,翻开课本。手指划过书页边缘,纸很薄,有点割手。他合上书,又打开。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哒哒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细小的纹路。
放学后,他一个人走回家。路过便利店,玻璃门上的海报被风吹起一角,啪啪作响。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冰柜里摆着饮料,瓶子上的水珠往下淌。他拿了一瓶水,付钱,出门。
站在路边拧开瓶盖喝水。水很凉。他吞咽时,喉结上下动。一辆公交车靠站,几个人上下车。车门关上,开走。
他继续走。
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书包扔在沙发上。他走进房间,书桌上堆着书和卷子。他坐下,打开台灯。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圈。
他伸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乱,旧笔记本,坏掉的耳机,几支没水的笔。他的手在杂物里摸索,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是一个铁盒,表面冰凉。
他没拿出来。
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关上抽屉,声音很轻。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房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他坐在台灯的光圈里,没有开大灯。房间大部分沉在阴影中。
他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画线。一条,两条,交叉,缠绕。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很久,直到纸面布满凌乱的黑色线条,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停下笔,他看着那片混乱的黑色。看久了,那些线条好像动起来,扭曲,旋转。
他眨眨眼。
线条静止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撞到桶壁,弹了一下,落在其他废纸中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流动,闪烁。那么亮,那么热闹。
他看着。
眼睛有些发涩。
站了很久,腿有些麻。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一个字,又一个字。公式,数字,符号。
台灯的光亮着。
窗外,城市兀自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