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样本的出现,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通知,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刻意的相遇。
只是一个名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样本 B:周谨。
林婉清是在凌晨醒来时看到这个名字的。
她的身体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意识却在那一瞬间异常清醒。
系统界面像一层薄薄的光,悬停在视野边缘,安静得近乎礼貌。
“他是谁?”
她问。
“另一个托管客户。”
陆深的声音从意识边缘传来,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背景与风险结构与你相似。”
相似。
这个词让她下意识地警惕。
“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知道。”
陆深回答得很快,“你们彼此隔离。”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可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隔离,意味着可比对。
意味着——
她不是独一无二的。
清晨九点,林婉清的行程被刻意压缩。
没有会议,没有外出,只是一段被标注为“观察窗口”的时间。
她的身体坐在书房里,窗帘半掩,城市的声音被过滤得恰到好处。
“你在做什么?”
她问。
“同步观察。”
陆深说。
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下一秒,系统界面更新了。
画面并不完整,只是数据摘要与简要行为描述。
周谨,三十四岁,创业者。
公司规模不大,却正处在一个需要“决定性动作”的节点。
他的问题被描述得很简单——
犹豫过久。
林婉清忍不住在意识里轻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她的翻版。
“他现在在托管中吗?”
她问。
“是。”
陆深回答,“刚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
她记得这个词。
那是她被延长托管之前,系统对她的评估节点。
“他适应得怎么样?”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这让她心里一紧。
“并不稳定。”
他说,“他的情绪波动较大,对旁观状态存在明显抵触。”
画面继续更新。
周谨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不是愤怒,而是失控。
他显然试图打断某个已经开始执行的决策。
嘴在动,手在动,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林婉清的心口突然一沉。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不是被忽视。
而是被程序化地跳过。
“他在反抗。”
她低声说。
“是的。”
陆深的语气依旧平稳,“这是常见反应。”
画面切换。
周谨的身体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已经被发送出去的解聘邮件。
对象,是他创业初期的合伙人。
那个决定,林婉清一眼就看懂了。
这是一个“最优解”。
但也是一个极难由本人下手的决定。
周谨显然无法接受。
他试图夺回控制权,试图中止托管,试图证明自己“还可以再想一想”。
结果只有一个——
系统延迟他的请求。
“如果他坚持呢?”
林婉清问。
“会被记录为高风险行为。”
陆深回答,“并降低未来还权优先级。”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反抗,并不会让你更快被放回驾驶位。
相反,它会让你看起来不可靠。
“那如果他像我一样……适应呢?”
她问。
“那他会进入与你相同的评估路径。”
林婉清沉默了。
她看着那一行行数据,看着周谨的行为被拆解、标注、评分。
一切都显得专业、克制、合理。
合理到令人心寒。
“你觉得他会失败吗?”
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
陆深停顿了两秒。
“他有较高概率,在托管结束后出现反弹行为。”
他说,“这是目前的判断。”
反弹。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次彻底的、情绪化的反向操作。
意味着把此前所有“理性成果”,亲手推翻。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进入第二阶段?”
她追问。
“因为系统需要对照。”
陆深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消化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它真正的含义。
如果他失败,她的稳定就会变得更有价值。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房间温度。
而是那种,被悄然放进天平一侧的感觉。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现在存在的意义,是证明‘我这样的人’是可行的?”
“不是你。”
陆深纠正,“是这个模式。”
这句话,让她短暂地失语。
不是因为被冒犯。
而是因为——
她无法反驳。
画面里的周谨还在挣扎。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比较。
不知道他的每一次迟疑,都在为另一个人的“成功样本”加分。
林婉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反抗呢?”
这个问题刚出现,系统界面便出现了轻微的延迟提示。
陆深没有回避。
“那你的位置,会发生变化。”
他说,“你将从‘参考模型’,变成‘风险案例’。”
“而他?”
“他可能会被重新评估。”
陆深语气平稳,“这就是对照的意义。”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这套机制真正的冷酷之处。
它不是在帮助谁。
它只是在筛选。
筛选谁,适合被留下。
谁,不适合。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开始热闹起来,新的一天已经全面展开。
而她,却站在一个比昨天更狭窄的位置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做错”过什么了。
没有冲动,没有失误,没有情绪失控。
一切都太正确。
正确到——
如果她现在想证明自己仍然是“人”,
可能需要先学会,如何犯错。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再次更新。
样本 B 行为异常加剧。
建议:提前结束托管,进入结果观察期。
陆深看着这条提示,没有立刻执行。
这是他第一次,在系统给出明确建议时,选择了停顿。
林婉清注意到了。
“你在犹豫?”
她问。
“在评估。”
他说。
“评估什么?”
陆深抬起头,看向窗外。
“评估,如果他失败,”
他说,“你是否会因此,被推得更远。”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她的意识深处。
她忽然明白了。
反派并不需要出现。
制度本身,就已经开始逼人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