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评语出现得很轻。

没有提示音，没有红色标记，也没有任何紧急感。

它只是像一条普通的系统备注，被插入在执行日志的最下方。

备注：

当前执行行为表现出明显的个人判断偏好。

林婉清第一眼看到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偏好。

这个词太日常了。

常见到，几乎不具备攻击性。

可她在下一秒意识到——

这是系统里，最危险的一个词。

“这是在……评价你？”

她低声问。

陆深正在整理数据，没有立刻抬头。

“是。”

他说，“也是在定性。”

“定性成什么？”

“非中立执行者。”

这不是指控。

更像一次分类。

林婉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是一直在做判断吗？”

她说，“你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个人判断’？”

陆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区别在于，”他说，“以前，我的判断和系统建议方向一致。”

“所以就不算偏好？”

“算共识。”

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冷到近乎荒谬的幽默。

当你和规则站在同一侧时，

你的选择，被称为理性。

当你站偏半步，

它就有了名字。

偏好。

系统界面自动刷新。

那条备注下面，多了一行状态说明。

影响评估：

执行效率未显著下降。

风险预测不确定性上升。

林婉清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

他们并不急着纠正陆深。

他们在看。

看他会不会继续偏离。

看这是不是一次偶发误差，还是长期趋势。

“他们不会立刻干预。”

陆深说，“但会开始记录我的选择模式。”

“然后呢？”

“然后，”

他语气平静，“在足够的数据下，重新定义我。”

这句话落下时，林婉清突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

那是她在董事会里，

被投资方重新评估时，

才会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不是被否定。

是被重新归类。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她忍不住说，“你替别人活人生，现在——你的人生，也开始被托管。”

陆深沉默了一下。

“我一直在被评估。”

他说，“只是现在，评估标准发生了变化。”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陆深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只是过去，他站在评估体系内部。

现在，他开始被放到外侧。

系统界面再次亮起。

不是提示。

是一段新的文本。

外部观察意见（节选）：

执行人 D-07 在当前案例中，

展现出对失败样本的异常容忍度。

该行为不构成错误，

但体现出对非最优路径的保留倾向。

林婉清忍不住笑了一声。

“异常容忍度。”

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心软。”

“他们不会用这个词。”

陆深说，“那会显得不专业。”

“那他们用什么？”

陆深看着那段文字，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建议：

关注该执行人是否存在价值观偏移。

空气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价值观。

这个词，被他们放进了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林婉清太清楚了。

当一个系统开始讨论你的价值观，

就意味着——

你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

而是一个潜在的风险源。

“他们要处理你了。”

她低声说。

“不一定。”

陆深摇头，“他们更倾向于‘校正’。”

“校正到什么程度？”

“到我重新变得可预测为止。”

这句话，说得像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软件更新。

却让人背脊发凉。

林婉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如果你不想被校正呢？”

陆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停顿。

“那我就必须证明，”

他说，“我的偏离，是有价值的。”

这不是情绪。

这是策略。

她忽然明白了——

陆深并不是突然变得叛逆。

他只是第一次，

把“系统本身”，

当作了需要被验证的对象。

“所以周谨，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客户。”

她慢慢地说，“他是你的论证材料。”

“是。”

陆深承认，“也是我的风险敞口。”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紧。

“如果他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那我会成为反例。”

陆深说，“一个需要被限制的执行人。”

系统界面再次闪过更新。

样本 B 状态更新：

情绪波动下降。

反抗行为频率降低。

进入不稳定缓和期。

林婉清愣住了。

“他……好像稳下来了。”

陆深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应。

这是系统第一次，

给出与“提前终止”相反的信号。

“还不能下结论。”

他说，“但至少——不是立即崩溃。”

林婉清忽然意识到——

如果周谨真的挺过去，

那么整套逻辑，都会被迫调整。

包括她的位置。

包括陆深的角色。

也包括——

那些躲在“外部观察意见”后面的人。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信息进入陆深的内部通道。

不是系统。

不是自动生成。

而是一条人工撰写的短讯。

只有一句话。

“你开始选择人，而不是路径了。”

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却比任何警告都要锋利。

陆深看完，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屏幕关掉。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接对你说话。”

林婉清说。

“是。”

陆深点头，“也是第一次，用‘你’这个主语。”

这句话本身，带着一种冷幽默。

当系统不再用编号称呼你，

你就不再只是工具。

但代价是——

你开始被当作变量。

“你后悔吗？”

她忽然问。

陆深沉默了一下。

“我后悔的，从来不是选择。”

他说，“而是选择之后，没有足够多的验证。”

这句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陆深并不是站在“人性”那一边。

他站在逻辑完整性那一边。

而这，恰恰是反派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他不是反对系统。

他只是要证明——

系统并不完备...

系统界面在深夜再次更新。

执行人 D-07 状态标记：

进入重点观察名单。

与此同时，

另一条更冷静的内部记录被写入：

若执行人偏离持续，

将考虑替代执行方案。

替代

林婉清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

他们并不需要摧毁陆深。

他们只需要，

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