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雨线织成灰蒙蒙的帘幕,沉沉挂在走廊外。
妲收起湿淋淋的雨伞,伞尖在地面拖出一串断续的水痕。她和博深并肩站在会长办公室门前,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却隔不住里面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柏文显然已等候多时。
“我在外面守着。”
“嗯……”妲的应答带着细微的颤音。
凉风卷着冷雨扫过,博深心里一紧——她该不是受凉了?念头刚起,手指已搭上校服纽扣。正要解开,低头却见自己右肩到胸口的衬衫早已被雨水淋得半透,倒还没渗到里面的打底衫。
那股冲动的暖意瞬间被浇熄。他仓促松开手,脖颈却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热意顺着下颌往上爬,窜到脸颊时,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为了掩住窘态,他几乎踉跄着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身后却静得过分,只有雨丝敲打护栏的细碎声响,迟迟听不见敲门的动静。
他忍不住侧目偷瞥——妲正死死盯着那扇木门。她攥着伞柄的指节泛白,伞尖在光洁地砖上敲出一串紊乱的节奏。
原来那颤抖不是因冷,而是紧张。
博深挪到妲身前,微微屈膝,将视线放到与她齐平。他瞳孔里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像深夜无风的海:“我谅他也不敢在里面动手脚。要真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喊,到时候就算把门砸了,我也会立刻冲进来。”
妲望进那片深邃的眼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里面的坚定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她忘了指尖的冰凉、声音里的颤抖,甚至忽略了对方脸颊上残留的那抹薄红。
“嗯,知道了。”她轻轻应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妲将伞柄递过去,指尖在门板上叩了叩,清浅的声响在走廊里漾开。
博深接过伞,目光扫过墙边的金属架,随手抽出一本宣传册。他向后撤出几步,无声地隐入隔壁教室的门影中,又探出半边身子,视线紧锁着办公室的门。
门从内侧被拉开的瞬间,博深手腕一抬,迅速将册子举至面前。狭窄的视野里,他只瞥见柏文的手掠过,将妲拉了进去。
待门“咔嗒”一声合拢,他悄步挪回门前,屏息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那本宣传册已垂在身侧,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
"谢谢你愿意见我,小妲。"
"我答应过,会给你一个交代。"
柏文环顾四周,目光在封闭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只是没想到……你会选在这里。”
妲感觉心尖都在发颤,那点慌张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好在事先琢磨过这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战栗,强迫自己尽量自然地开口:“这里比较隐秘……不会有人打扰。”
柏文猛地抬眼:“你是怕别人打扰我们……做些什么?”
才进门没多久,那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柏文背抵着门板,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不等妲反应,他修长的手指已轻佻地勾住她的小指,指腹暧昧地来回摩挲。
妲眉心一蹙,唰地把手抽了回来,力道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柏文,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好,我不动手。"
话音未落,柏文突然俯身,重重吻住了妲的唇。妲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睫毛轻颤,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缓缓闭上了眼睛。
刚说了不让动手,柏文还真就乖乖将双手背在身后,半点没逾矩。可唇上的攻势却愈发凶猛,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妲被吻得身形发晃,不得不踮起脚尖,双手慌忙捧住他的脸,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可柏文的唇舌远比她想的更贪。在她唇间掠夺过后,又盯上了她无意擦过他嘴角的指尖。他忽然张口含住妲的食指,舌尖绕着指节慢慢打转,温热的口腔将指尖整个包裹。
那副专注吞吐的样子,看得妲倒抽一口气——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下面早已和口中那根被吮得湿亮的指尖一样,濡湿一片。
“像这样......”柏文松了口,一缕银丝从唇角牵连滑落,“帮我......”
妲咽了下喉咙,颤抖的手指拉下他的裤链,触碰的瞬间便被那灼人的硬度惊得一缩。她湿润的手刚覆上去,没几下就引得柏文闷哼着绷紧了腰腹。
“我想进去了,小妲。”
妲听了这话,却像是忽然被敲醒,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避孕套呢?”
柏文嘴角刚勾起的弧度,瞬间僵住。
他没说话,只俯身凑近,湿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蹭上她的颈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喑哑:“这次能不能……直接来?”
妲偏过脸躲开,脖颈绷出一道冷白的线条,语气淡得没一丝起伏:“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柏文眼帘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瞧着有些意兴阑珊。可被撩拨起来的火,哪是说熄就能熄的。他沉默几秒,终是松了力道,退开半步。
“那我回宿舍拿,你在这儿等我。”
“……好,你快点回来。”妲应声时,指尖悄悄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无处遁形的紧绷——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与柏文过往的纠缠里,十有八九都是情热上头的仓促,好几次都忘了准备这些。正是看准了这点,妲才压着满心的抵触——没错——“勉为其难”配合他,演这场假意亲热的戏。
被欲望冲昏头的柏文,几乎是箭一般冲出门去。门外的博深都还没来得及走远,只瞥见他手忙脚乱往裤腰里塞衣摆的狼狈模样,想来此刻他眼里,根本容不下妲以外的人。
“咚咚咚——”
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是博深的暗号。妲心头一凛,立即会意,转身便在会长办公室里搜寻起来。
办公室靠墙立着六组整齐排列的档案柜。没有电脑密码,妲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纸质档案上。她的目光飞快地从左至右扫过,最终精准锁定在标有“历届学生会成员”的柜格前。
根据传闻,事件大概在二十年前发生。妲果断抽出一册泛黄的2005年名册,指尖快速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却没寻到想找的踪迹。她又随手抽过2006年的名册,指尖往下扫的动作骤然一顿——“马克”这个名字赫然跳进眼帘,可她心头却没半点预想中的雀跃:
“马克·李?”她的指尖凝在纸页上,眉头深深蹙起,“姓李的话,那就不是孙老师了啊……”
妲又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生怕哪里看漏或看错,可名册里叫马克的只有这一个,清清楚楚标着姓李。她随手放下2006年的名册,正准备抽取其他年份的档案确认,突然——
"叩、叩!"
两声短促的敲门声像警铃般炸响。这是她和博深约定的危险信号。
学生会办公室虽说不算小,却也谈不上宽敞,更没什么能藏人的角落。妲慌忙将散落的名册塞回档案柜,金属柜门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就在这刹那,钥匙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门锁正在被打开。
妲猛地转身,瞳孔骤缩。站在门口的赫然是……
“会……会长?”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惊惶无所遁形。
门口那道身影魁梧壮实,瞧着比博深和魏廉都要高出一截。他留着利落的寸头,耳廓上还钉着枚银色耳钉,一身桀骜的痞气扑面而来——若不是早知道他是校董会主席的儿子,任谁都难以相信这就是学生会会长罗杰。
妲悄悄抬手,指尖飞快地将额前微乱的刘海捋平,想藏住方才的慌乱,掌心却湿漉漉地直冒汗。
“你怎么在这儿?”罗杰抬起下巴,俯视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我约了柏文。”妲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神不自觉地往档案柜那边飘。
罗杰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那种不善的眼神像细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刚才情急之下,那些名册根本就没按年份放回去,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卡在柜格里。
生怕露馅,妲下意识往档案柜前挪了挪,想用身体挡住身后的狼藉。可她单薄的身形哪遮得住什么?罗杰的目光很快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翻得一团乱的柜格上,眉头立刻拧紧了。
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正暗自叫苦要完蛋时,罗杰紧锁的眉头忽然像松了弦的弓一般舒展开来,紧接着,一阵响亮的大笑声猛地迸发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杂物间、游泳池、洗手间还不够你们玩,现在都搞到学生会办公室来了?”罗杰抱臂斜倚在门框上,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你们可真够野的。”
妲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眉头渐渐皱紧——罗杰说的“你们”,分明是指她和柏文。
“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了起来,“怎么会知道我和柏文的事?”
“你不知道?”罗杰说着反手带上门,皮鞋跟在光洁的地板上踩出压迫的节奏,“在学生会这儿,你可是大伙儿嘴边的常客。”他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烟味,猝不及防地扫过妲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黏,“整天听人念叨你,大家对你好奇得不行呢。”
“什……什么?”妲下意识往后缩,可后背早就抵在了冰冷的档案柜上,退无可退。
罗杰的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听说……你胸口有颗痣?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妲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垂都红得几欲滴血。她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心里却像是被人打翻了五味瓶——辛辣、苦涩、酸楚一股脑儿地涌上来,连那点仅存的、微不足道的甜,也被搅得变了味。
罗杰趁机一把攥住她的腰,大手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点点往上爬。妲猛地回过神,立刻开始挣扎,可罗杰只用一个胳膊就轻松箍紧了她的腰。妲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像被蟒蛇缠住的猎物,半点也挣不开。眼看那只手就要攀上胸口,她脑中瞬间闪过博深的叮嘱,拼尽全力大喊一声——
下一秒,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门被猛地推开。
可进来的不是博深,而是柏文。
他一眼瞥见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二话不说就朝罗杰冲了过去。
罗杰见状松开了妲,单手抵住柏文胸膛,硬生生将他逼退半步。
“别紧张,”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发力隐隐跳动,“我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犯得着这么激动?”
“她归我管......轮不到别人插手。”柏文死死抵着罗杰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罗杰偏头扫了眼身后惊魂未定的妲,再转回来时眼尾挑起,将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可我耳朵里刮到的风声怎么是……你早就被魏廉踢出局了?”他耳上那枚银钉猛地一晃,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从没同意过。”柏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碎挤出,每个音节都裹着沉冷的力道。
罗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的笑话,眉梢高高扬起:“怎么?难不成……你真对她上了心?”
柏文那双总是对妲含笑的眸子,此刻寒光淬满,凛冽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体刺穿空气。罗杰却只是嗤笑一声,那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他,像在打量一只徒然龇牙的幼犬。
“随你吧。”他抬手,随意地掸了掸柏文肩头——仿佛那里沾着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动作里满是轻慢的倨傲,“反正,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声渐远,轻快得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连半分余波都未留下。
而门合上的声音还未落定,柏文已急转过身,几步跨到妲的面前。
“你没事吧?”
他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肩,却被她猛地一挣甩开了。
“别用这副样子对着我。”妲抬起眼,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怒气,眼底的疏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见丝毫波澜。
柏文愣住了。他眉头紧锁,目光里写满了浓重的不解与茫然——他想不通,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我装得都累了……你演了这么久,真不觉得累吗?”妲的声音抖得厉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碰一下就会彻底崩断。
“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柏文急得嗓音都变了调,再次伸手想拉她,指尖却只拂过冰冷的空气。
妲踉跄着退开半步,像是终于撕碎了所有假面,背脊挺得僵直:“从今往后,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我绝不会再坐以待毙。”
这句话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捅进柏文胸口。他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妲不再看他,转身就朝门口走。眼看她的手就要握住门把——那是最后的机会了。柏文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喉咙发紧,声音里甚至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小妲,求你……别又这样扔下我就走。”
“放开我......!”
妲奋力挣扎,却发觉这次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她这才猛地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不是柏文留不住她,而是他每一次,都选择了松手。
“再看一次你的背影,我会受不了……”柏文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所以这次……换我走。”
妲挣扎的动作终于顿住,原本白皙的手腕上,已浮出一圈刺目的红痕。柏文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泛红的肌肤,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待指尖的触感渐稳,他的手掌顺势覆上她的掌心,体温交融的刹那,妲忽然触到一丝金属的冰凉。
柏文缓缓抽回手,一把银钥匙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好。”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钥匙……放我抽屉里就行。”
妲蹙紧眉头,完全看不透他这又是在演哪一出。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疯了,豆大的雨点发狠似的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在急切地敲打着什么被遗忘的事实……
她倏地想起——方才门外的走廊明明只有一个宣传架,根本没有雨伞的踪影。而声称要回宿舍的柏文,此刻身上竟连一丝雨渍都没有。
“你的伞呢?”妲问道。
“那你的伞又在哪?”柏文的语气冷了几分,目光直直锁着她,“你来的时候明明下着雨,身上却一点没湿。”
妲像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她自己又何尝有合理的解释?只能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任由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把空气里的僵持,一点点拉长。
“时间不多了。”柏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叫博深一起进来搜也行。”
妲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微微收缩,声音里泄出一丝掩不住的慌乱:“什、什么……?”
柏文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妲的膝盖一软,忙不迭扶住身边的档案柜,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柏文的裤袋——那里隐约凸起一个四方的轮廓,形状熟悉得刺眼。
她猛地反应过来:从办公室到宿舍往返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柏文离开不过十分钟就折返,身上更是滴水未沾。
这些线索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柏文根本未曾离开过这栋楼。那个安全套,从一开始就躺在他的口袋里。
刚才那句“回宿舍”,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思,演了场离开的戏码。
“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妲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栗。
柏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掺了沙:“我……不能说。”
孙老师那句“猪队友”的评价突然闪过脑海——眼前这个能一眼看穿她所有计划的学生会副会长,真的会犯下让魏廉身份暴露的低级错误吗?
妲的目光再次胶着在他干燥的衣襟上。他怎会如此疏忽,在这雨天里,如斯干爽地立在自己面前?还是说……那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打乱了他原本缜密的步调?
“上个月圆夜,你在教员室门口扶住我之后,”妲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人去哪儿了?”
柏文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尖的温度似乎都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这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说清楚吗?”妲的声线沉了下去,目光却灼得像要烧穿他,“我现在就在这儿,你说。”
“别逼我,小妲……”柏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着恳求。
“有什么不能说的?”妲步步紧逼,眼神锐利,“你不是连魏廉都不怕了吗?”
“够了——!”
吼声在办公室里炸开的刹那,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妲下意识攥紧了衣襟,看着柏文胸口剧烈地起伏。直到那阵翻涌的气息渐渐平复,沙哑的字句才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能做的……就到这儿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现在你有那么多人护着……恐怕也不需要我了吧?”
——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些没理清的思绪堵在舌尖,连半句追问都没来得及成形,柏文已擦过她的肩,猛地拉开了门。
博深就那样坦然地站在门外。
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柏文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骨。而博深的眼底,也缓缓覆上一层难以辨明的晦暗。
死寂像水一样,从半开的门缝漫出来,沿着走廊缓缓涨潮。过了很久,才有一道几乎结冰的声音刺破这凝滞的空气——
“说好的……我呼救你就破门而入呢?”
博深的回答比冰渣还冷:“不是已经有柏文救你了吗?”
“你就这么放心他?”妲猛地抵住半掩的门,声音里压着颤。
“我一直在门外听着,”博深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未有转过来,“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妲的指尖在门板上无意识地收紧,“刚才我和柏文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博深下颌极轻地一点,算是回应。
想起柏文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妲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些:“那你觉得……他是真心想帮我吗?”
博深沉默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吐出低沉的音节:“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只能帮到这儿。”
他将手中的伞往墙上一靠,金属伞骨撞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话音未落,修长的身影已没入办公室,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咔哒”,把整条走廊的闷堵与潮湿,一并关在了外头。
——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妲察觉博深似乎在刻意回避某个话题,但眼下当务之急是确认孙老师的身份。她压下心中疑虑,径直抽出那本纸页泛黄的旧名册。指尖翻动间,纸张发出细碎的簌簌声:“2006年的成员名单里确实有马克这个人——”
她的手指用力点在某个名字上,力道里透出不甘:“但他不姓孙。”
博深瞥了眼名册,眉头微蹙着若有所思:“如果……”他抬眼时,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光,“他后来改了姓呢?”
“改姓?”妲愣了愣,这个可能性她从未想过。
“有些人经历重大变故后,会想彻底告别过去,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不是吗?”
博深说着接过名册,指尖飞快地翻阅。但翻遍整本名册,外籍学生中只有马克一人,且他并不姓孙。
他索性翻到2007年的名册,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名字,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名字——史蒂文·孙。
几乎与此同时,妲从旁边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2007年那页,目光刚落定,便撞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照片中的孙老师笑得极为灿烂,细长的眼睛弯成缝,那种毫无防备的爽朗模样,是妲从未见过的。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得出那个结论:
“所以……”妲的声音有些发干。
“孙老师并不是马克学长。”博深接过话,语气也沉了几分。
妲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后背“咚”一声撞上铁皮档案柜,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的相册沉得如同灌了铅,压得她整条手臂阵阵发麻。
“那……孙老师到底是谁……”
她一度以为已触到真相的核心,此刻却发现线索再次断裂。
“妲……”博深这时才真正将目光投向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好吗?”
“我……没事。”妲勉强扯了扯嘴角,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们先收拾一下这里,然后去活动室休息一会儿,怎么样?”
妲木然地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合上相册的刹那,余光忽然瞥见另一张熟悉的脸——
啪嗒。
相册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居然还当过学生会指导老师?”妲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错愕,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你说什么?”博深敏锐地抬头。
“没、没什么……!”妲慌忙“啪”地合上相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翻涌的惊愕也一同夹进纸页里。
但颤抖的睫毛和发白的指节,早已将她的慌乱暴露无遗。意外的是,博深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深潭,像一盏不灭的灯,静静映照着她竭力掩藏的裂痕。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晕开,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轮廓渐深,却无人伸手搅动。
——
等那片浓稠的墨色被雨水冲淡时,时间已是下午。返校的人流像突然拔开闸的水,哗地漫过主干道,脚步声、滑板轮碾过水洼的滋啦声、雨点砸伞的噼啪声,一股脑儿往妲耳朵里灌。她原本就乱成麻线的思绪,被这些细针般的声响扎得更紧。
博深走在她外侧,替她隔开半幅雨帘。
“你真的没事吗?”
他把伞再往她那边倾了些,雨中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有重量般落在她身上。妲却只盯着前方灰白一片的水光,从紧抿的唇间硬挤出三个字:
“我没事。”
伞柄忽然向下一沉,博深停住脚步,就那样坦然地看着她。雨点失了遮蔽,径直落在妲发顶,碎开成冰凉的珠子。她的神思还陷在档案室那张大合照的漩涡里,对这场雨水的突袭,对博深的注视,全都浑然未觉。
直到一股冷意顺着发梢滑进衣领,激得她猛地一颤,这才抬手胡乱遮住头顶。
想寻片刻清净的念头比雨势更急,她甚至忘了身后还站着博深,转身就往体育馆的方向跑去。可活动室的门刚推开,一声响亮的欢呼便猝不及防地炸开:
“学姐生日快乐!”
话音未落,五颜六色的彩带纷纷扬扬飘洒下来,露出正捏着拉炮、咧嘴笑得没心没肺的张奇。他脚边还放着离校时拖走的那个行李箱。
“对不起啊,学姐。”张奇微抬下巴,指尖探进她发间,像摘花瓣似的拈起那几缕彩带,“本来想着早点赶回来的,谁知道路上堵车了。”
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你……怎么会知道我生日?”
张奇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妥,脸上泛起几分不自在。他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是之前……跟踪学姐你的时候,偶然听说的……”
“哦。”妲应了一声,语气比预想中冷淡了些,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大概是我跟小珍聊天的时候提过吧。”
可张奇像是丝毫没察觉她话里的意兴阑珊,反而兴致勃勃地接话:“不过当时我是真的吓了一跳呢。”
“……为什么?”妲沉默半晌,才生硬地挤出这个问句。
“学姐你不仅样子跟秀贤一样,居然连生日也是同一天!”张奇说着,兴奋地握紧拳头在胸前晃了晃,两条腿都忍不住蹦跳起来,“我们也办个生日会吧!就——就在这里也行!”
妲受不了张奇眼里那簇快要燃起来的光,只能把视线偏开,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抱歉……我向来不怎么庆祝生日。”
“可秀贤每年都开直播,和粉丝一起切蛋糕、唱生日歌!”张奇急得直跺脚,鞋底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小小的抗议,“学姐,真的不办吗?一次就好!”
话音刚落,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像灯被骤然拔掉电源。
“就算……我和她长得像,生日也相同……”她低下头,额发遮去了眸光,只有嘴角那抹勉强扯动的弧度看得真切,声音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似的,“但我没那个福分,能被那么多人捧在手心,恨不得把生日过成节日,还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来凑这份热闹……”
张奇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摆着手想解释:“我……我只是……”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妲抬眼时那抹决绝的冷光堵在了喉咙里。
“你喜欢秀贤,我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背敲在砧板上的脆响:“可你不能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把我当她的替身。”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辩解还没来得及铺展开,“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颤了颤。妲早已摔门而去,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张奇僵在半空的手。
张奇愣在原地,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偶人。半晌,清脆的“啪”“啪”两声巴掌才把他自己打醒——脸颊迅速浮起指痕,他却顾不上疼,只懊恼地盯着那扇刚刚被摔上的门。
“咔哒——”
门又被推开了,博深侧身进来。他的视线先落在张奇脸上通红的指痕,再顺着那只仍悬在半空的手一路往上,最终停在对方茫然的眼底。
“你发什么疯?”
张奇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我把学姐惹生气了。”
博深向后靠上门板,双臂环在胸前:“怪不得她刚才那副脸色。”
他抬了抬下巴:“说吧,你对她说什么了。”
张奇嗫嚅了片刻,索性把刚才的对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提到“秀贤”时,他抬眼偷瞥博深,却见对方眸色一寸寸沉下去,像被浓云遮蔽的天空。
“那你就是活该。”博深声音不重,却压得空气都低了一度,“没人愿意当谁的替身,尤其还是她。”
“可、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张奇急得耳根通红,声音却像被卡住的磁带,断断续续。
博深把后背从门板上移开,向前走了一步,垂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跟妲说清楚?”
“我有啊!”张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泄了气,“可是我说话不利索,话才说了半截,学姐就走了,我——”
“是你自己没想清楚。”博深打断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要是你自己心里都拎不清,嘴巴怎么可能说得利索。”
张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茫然的“啊?”
“趁她人现在不在,”博深退回门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沉得像秒针在倒数,“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明白你到底把妲当成什么人。”说完便伸手去拉门把。
“啊?老大你也要走啊?”张奇急得往前跟了半步。
博深回头瞥了他一眼:“主角都不在,戏怎么唱?”手在门把上顿了顿,临关门时又丢下一句,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清晰得很:
“不过,根据我的经验——”
“她很快就会回来。”
——
夕阳沉落,夜色漫进窗格。没了天光,张奇整个人像株蔫掉的草,缩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张奇啊张奇,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他对着空房间喃喃自语,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懊恼。
“你就是个傻缺,渣男,坏人!”他抬手往自己胳膊上狠狠一拍,力道重得龇了龇牙。
“你真的坏透了……”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跟自己较着劲。
“你干嘛骂自己啊。”
一道声音从门口飘来,张奇顺口就接:“因为我该骂啊!”
“你怎么就该骂了?”
“因为我——”话到半截,张奇猛地刹住。他倏地抬起头,原本黯下去的眼睛像被骤然擦亮的火柴,“嗤”地燃起两簇亮得惊人的光。
“学姐!”
妲从门后探出半边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下耳边的发丝,露出的耳尖泛着薄红,瞧着有些赧然。张奇起身就要迎过去,妲却没给他机会,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将人轻轻按回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在对面的椅子落了座。
“张奇,下午的事……对不起。”她抬眼望过来,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歉意。
“学姐,该道歉的是我!”张奇急得直摆手,脸又涨红了,“是我嘴笨没说清楚,让你误会……”
“不。”妲轻轻摇头,指尖在膝上捏了捏,“是我自己遇到了些糟心事,没控制好脾气,把火撒到你身上了。”
“都怪我说话不经脑,踩到你的底线了。”张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
妲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点宠溺的笑意:“我的底线可没那么低,就你这身高,恐怕也够不着。”
“学姐......”张奇垮下脸,委屈巴巴地撇着嘴:“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互相挖苦着玩的吗?”妲抬眉看他,语气轻快。
“朋友......?”
张奇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诧异。
妲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愣,不解地反问:“嗯?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什么时候的事!”张奇猛地拔高声音,眼睛亮得像要炸开火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就……第一天遇见的时候啊。”
妲说得轻描淡写,张奇却激动得双手捂嘴,指缝里漏出倒吸的气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可、可是我那么的怪胎......”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肩膀又垮了下去。
妲往前倾了倾身,眼里带着真切的疑惑:“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我跟踪学姐你啊,还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地想帮你开生日会……现在想想,真挺招人烦的。”
妲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忽然问:“张奇,那你为什么想帮我办生日会?”
“因为我想给你办。”张奇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会被打断。
妲抬眼望他,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不是因为你想参加秀贤的生日会却去不了,所以拿我当替身?”
“不是的!”张奇猛地摇头,“秀贤已经有那么多人围着、爱着了,但学姐你不是啊。”他顿了顿,眼神黯了黯,“跟踪你的那段日子,我都没见过几次学姐你真正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你也该有个热热闹闹的生日。”
听到这里,妲的眼眶忽然一热。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才没让那点滚烫掉下来。
“行啊,”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现在敢挖苦我没人疼了?”
张奇却没听出她话里的玩笑,正经地回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妲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化开了,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她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点狡黠。
“知道什么?”张奇还沉浸在“朋友”的确认里,晕乎乎的没回过神。
“秀贤的生日直播已经开始了哦,”妲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刚才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人在看。”
“啊......!”张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口袋里的手机,“我都忘了!学姐你怎么不早说!”
妲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挖苦道:“是你自己光顾着苦恼怎么让我消气,把这茬给抛到脑后了。”她歪着头轻笑,却没注意到张奇眼中闪过的异样——
遇见她以后,他的手机里早就没了秀贤直播的提醒。
天上繁星可以更替,地上的人却只有一个太阳——哪来的什么替身不替身?
只是这个叫张奇的笨蛋,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看分明。
“看样子,你们是和好了?”
妲和张奇几乎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博深正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老大,你从什么时候就在外面的?”
博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回道:“从……第一天遇见的时候啊。”
听出他话里的调戏,妲气得扬手就朝空气拍了一下,“你是有偷听的癖好还是怎么着!”要是这会儿手边有抱枕或书本,怕早就朝他砸过去了。
“是你们自己不把门关严实的好嘛。”博深挑起眉,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妲本想拉上张奇一起“讨伐”,可转头一看,张奇早已跟着嘿嘿憨笑起来,眼里还闪着“老大说得有道理”的光。
“喂!”妲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拍了一下张奇的胳膊,“还笑?再笑下去,生日会可没时间准备了。”
张奇正笑着,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生日会?学姐你要开生日会?”
“是啊,”妲看向他,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要帮我开吗?”
“可你之前明明说不喜欢过生日啊……”
妲没接这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那你现在,还帮不帮我开?”
张奇愣了半秒,忽然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得像在宣誓:“开!当然开!”
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挥,一副兴奋到不知从哪儿下手的模样。
“那……那我先去邀请孙老师?”张奇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孙老师?”妲皱了皱眉,“不太好吧,老师估计不想被我们这些小辈打扰。”
“但人多才热闹啊!”张奇坚持着,语气里满是期待。
“说起孙老师,”博深刚开口,想把上午和妲确认的事说出来,“其实我跟妲刚弄明白,孙老师他不是——”
话没说完,张奇已经像颗被猛踹一脚的皮球,“噔噔噔”连退几步撞在门板上,整扇门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博深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闷笑。他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目光追着那道仓促的背影:“跑这么急,就他那腰,真受得住?”
旁边的妲可眼尖,早把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当即抓住把柄,戏谑道:“哟,这是被当成透明人了?”
博深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更用力地抓了抓头发,耳根却像被染上了层薄红。
罢了,宠着就宠着吧。毕竟,她不也总惯着张奇么。
妲望着博深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声音悄然响起:
“生日会啊......真他妈有够讨厌。”
——
“孙……孙老师!”
张奇扶着腰,气喘吁吁地刹在孙的办公桌旁,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孙却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抬,只专注地用红笔在卷子上批划。
“......孙老师?”
张奇不死心,傻愣愣地把脑袋往前凑,几乎要贴到孙眼前。他的脸几乎把摊开的试卷全挡住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清晰可见。这样迫近的距离让孙忍无可忍,“啪”地摔了笔,身体猛地向后倒在椅背上,眉头皱成了山丘。
“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我改卷了?”
孙脱口而出的是英语,语速又快又急,带着被打断的烦躁。张奇听得一愣一愣,僵在原地像个木桩。
“我是来邀请您去小妲学姐生日会的。”张奇回过神,直愣愣地说明来意。
孙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指腹抵着酸胀的太阳穴,像是在缓解被打扰的不快。
“我知道老师您是能听懂我们说话的,”张奇不肯放弃,努力回忆着细节,语气里带着点笃定,“上次学姐跟老大吵架的时候,他们说的中文您不就听懂了吗?”
孙停下揉眉的动作,抬眼瞥了他一下,薄唇动了动:“我那是会听不会说,这样你满意了?”
依旧是利落的英语,张奇自然是听不太懂。
“哎呀,总之我话就搁在这儿了!”他使劲挺了挺腰板,努力摆出庄严郑重的样子,大声宣布:“今晚体育馆二楼三号活动室,不见不散!”
说完,他也不等孙的回应,又像阵风似的兴冲冲跑回去准备生日会,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背影,连扶腰的动作都忘了。
孙坐在位子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节奏有点乱。往常只有他把别人晾在一边的份,这次反倒被个毛头小子抛在身后,倒生出几分新奇的滋味来。他低头瞥了眼摊开的试卷,红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再落下——方才被打断的思路,竟是怎么也续不上了。
——
夜里十一点,雨已停歇。浓稠的夜色如浸透的墨布,沉沉覆盖着体育馆。唯有二楼一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像黑丝绒上缀着一粒温软的星。
孙捏着借来的钥匙,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沿着黑暗中那点光亮和走廊里飘出的嬉笑声,慢慢走到活动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打闹声中很快响起脚步声,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张奇笑盈盈的脸探了出来。
“孙老师!我就知道您会来!”他高兴地嚷道,嗓门亮亮的。
孙没说话,也没动,只对他腼腆地弯了弯嘴角。
“别愣着呀,快进来!”张奇手脚快,一把拉住孙的胳膊就把人往里带。
踏进活动室的那一刻,孙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庆生的布景——可屋里没有气球,没有鲜花,没有祝福横幅,更没有堆成小山的礼物。
他怔住了,扬起的眉头瞬间拧紧,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细,却偏偏把眼前的一切都收进了眼底。与楼下崭新的球场不同,二楼的活动室早已失修,墙漆斑驳脱落,顶灯明灭不定,将人影晃得昏黄又模糊。只有满地簇新的彩色纸屑,以及几支摇曳燃烧的蜡烛,证明着一场热闹的庆祝正在此处上演。
地上散落着拉炮炸开的彩色纸屑,几支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算是仅有的点缀。
妲和博深正席地而坐。博深握着塑料刀,向妲演示最基础的格挡动作。妲跟着比划,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正在主刀一场精密的手术。
听见客人进屋的动静,两人才停了手,齐齐抬起头。
“老师您来得真是时候,我们刚好准备切蛋糕了。”
妲说的是中文。孙没应声,只是默默在空处盘腿坐下。但这并不妨碍大家都默认他听得懂,气氛依旧热络。
“感觉好新鲜啊,”张奇跑到角落椅子抱起那个不算大的蛋糕,小心放到脚边,自己也跟着坐下,“平时只在教员室见过孙老师。”他转头看向妲和博深,语气里带着羡慕,“哪像学姐和老大,还能在教室里见到老师。”
“孙老师也教高二,”妲一边拆餐具包装一边说,“明年你升上去,就能上孙老师的课了。”
“真的?”张奇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那可太好了!”
“到时候你的英语,”博深慢悠悠接话,“估计就有救了吧。”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顿时爆出一阵笑声,连空气都跟着暖了起来。孙没敢笑出声,嘴角却悄悄弯起,眼角的细纹里蓄满藏不住的笑意,在烛光里柔和得像化开的糖。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东西啊?”妲指了指孙带来的塑料袋。
“这个啊……”孙把袋子往中间推了推,“是你的生日礼物。”
他随手拨开袋口,露出里面整齐码着的一沓啤酒。
“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孙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玩笑的意味。
妲先是微怔,随即饶有兴致地抽出一罐——这玩意她小时候偷尝过一口,苦涩呛得她直皱眉,此刻却莫名觉得应景。
她摩挲着罐身,心里像塞了团浸透的棉花。或许酒精真能稀释些什么?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场生日会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过是不忍看张奇失望罢了。
于是她“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了半罐。冰凉的液体裹着熟悉的苦涩滚过喉咙,不仅没冲淡什么,反而更鲜明地漫上来,呛得她捂住嘴低咳了几声,眼眶微微泛红。
博深在一旁看得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自己也拿起一罐,轻轻碰了碰她的罐子,算是干了杯。
张奇看着他们喝得起劲,自己年纪不够只能眼巴巴瞧着,心里有点不服气,连忙把蛋糕盒往中间挪了挪,“唰”地掀开盖子:“你们看!我买的蛋糕怎么样?”包装下,露出一个精巧的奶油蛋糕,表面还缀着手写的祝福话语。
“挑得不错。”妲凑近看了看,笑着夸了句。孙也在一旁默默点头,算是用行动表达了肯定。
博深弯腰熄掉了地上散落的蜡烛,又从口袋摸出打火机。“啪”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跃起。他将点好的蜡烛小心插在蛋糕正中,暖黄的光晕柔柔映在每个人脸上。
"来,现在可以许愿了。"
妲脸颊微红,在三人的注视下难为情地扭捏了会儿,才缓缓闭眼,双手在胸前合拢,嘴唇轻轻翕动,默念着心愿。
“好了,许好了。”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火苗熄灭的瞬间,屋里暗了一暗,随即又被顶灯的光填满大半。
“学姐你许了什么愿?”张奇凑上前问道。可话刚出口不到一秒,他又猛地捂住耳朵,使劲甩了甩头,像是怕听到答案似的:“不对不对!学姐你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看着他这副矛盾的模样,妲和博深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笑了。
“没关系的张奇,我不信那些,”妲笑着摇头,语气轻快,“不信就不会不灵。”
张奇一听,立刻松开手,雀跃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那……学姐你到底许了什么?”
妲抿了抿唇,眼帘微垂。
“我希望世界和平。”
话音落下,博深与孙同时看向她。两人目光里那点微妙意味,竟像是方才被当成小丑的张奇,此刻把主角的位置让给了自己。
尤其是博深,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在他心里,妲那“圣母”的形象,怕是又深刻了几分。
“怎么,这个愿望很奇怪吗?”妲抬眼迎向两人,语气里已带上几分质问。
孙干咳一声,视线转向天花板。妲的目光刚要扫向博深,他立刻举起双手,肩头微耸:“我可没说什么,别给我加戏。”
“反正我每年都许这个愿。”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层凉意,“我可不想活在动荡里,哪天不明不白就没了。”
说着,妲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刀锋没入奶油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一颤,力道也跟着缓了缓——仿佛剖开的不是松软的蛋糕胚,而是尘封在心底多年、从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
“啊……除了第一次……”她低低呢喃,尾音有些飘,想来是酒精悄悄上了头。
“第一次?”张奇追问,“第一次你许了什么愿?”
妲将刀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刚切出的那角蛋糕上。奶油边缘微微卷起,勾动了深藏的回忆。
“我人生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大概就跟这角差不多。”她笑了笑,嘴角却带着涩意,“其实那也不算生日蛋糕,不过是块拿来招待客人的芝士蛋糕罢了。”
妲抬眼看向三人,眼里带着迷茫——也可能只是她自己视线模糊了。
“我妈在我上幼儿园时嫁了另一个男人。因为要看那人渣的脸色,她一直没敢给我过生日。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生日,她趁那人渣出门买烟,悄悄从冰箱里拿出块蛋糕,让我赶紧吃。起初我还懵着,后来才反应过来:啊,今天是我生日,手里这块就是我的生日蛋糕。可上面没有祝福语,没有我的名字,什么点缀都没有,就是块普通的芝士蛋糕——上次见到它,还是家里招待客人的时候。”
她又轻轻笑了笑,依旧泛着苦味。
“我不是嫌它寒酸,只是忽然难过:在纪念自己出生的日子,连光明正大吃口蛋糕都做不到。那晚我囫囵吞着,像在偷吃那废物的东西,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泪里是喜悦还是羞耻。但在我妈眼里,那大概是对她的感激和原谅,能洗掉她对我的愧疚吧。”
“学姐……”张奇听得拳头攥紧,声音沉了沉。
“我爱她,却没法原谅她。”思绪的余波漫过四肢百骸,妲浑身泛起一阵细颤,“她把我生下来,丢进了这地狱里。”
这话入耳,博深心头猛地窜起一股不安,疯长似的蔓延开。他强压下纷乱的念头,张奇却已按捺不住:“那男的对你很差?是不是——”
妲伸手按住他的膝盖,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愤怒。
她的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蛋糕上——那切面粗糙不堪,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旧疤。
“当年看见那块蛋糕时,我忽然想起了家里曾来过的一位客人,一个我都快忘了的人。”
此時,孙低声确认:“是你提过的那个小女孩吗?”
“嗯。”妲点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博深和张奇不知道吧?以前我们家暂住过一个很漂亮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是那废物的妹妹。”
张奇不自觉瞪大眼,显然被悬殊的年龄差惊到了。
“我跟那孩子没什么来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俩分坐在长桌两头,各自吃着芝士蛋糕。她坐在桌尾,像橱窗里精致的瓷偶。我想多看几眼,又没勇气抬头,只能一小勺一小勺挖着蛋糕,一边想着这蛋糕真好吃,一边偷偷叹她真好看。”
“那时我对她有好多幻想,幻想能跟她做朋友,一起分蛋糕吃,一起去游泳,一起说说话,一起笑。就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居然也跟着觉得日子亮堂了些。”
只是想起那女孩,妲的嘴角竟不自觉微微扬起。可惜那段快乐太短暂,欢喜的尽头很快坠回悲伤里,嘴角刚浮起一点弧度,就像被针尖戳破的气泡,倏地瘪了下去。
“直到有天我跟我妈出门,接到了那孩子的电话。我妈脸色怪得很,把手机死死按在耳边,像是里头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在旁边听不清内容,却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震耳欲聋的哭嚎。后面我妈拽着我往家赶,把我锁进房间,她自己却再也绷不住体面,对着那人渣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废物趁家里没人......猥亵了自己的亲妹妹。”
气氛瞬间僵住。孙和博深的眉头紧锁,脸上的线条绷得死紧,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郁。
“畜生!”张奇猛地怒斥一声,像把妲压在心底的愤懑也吼了出来,“那可是亲妹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是啊,没人敢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妲鼻子一酸,声音发哽,“所以大人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废物的爸妈赶紧把女孩接走了,却舍不得让警察抓自己儿子;我妈嫌那人渣脏,分房睡了好一阵,可日子一久,一切又回到老样子。后来她甚至跟那废物的亲戚一起,反过来质疑那个孩子——‘那孩子是开玩笑的吧?’‘该不会是撒谎了吧?’‘她那么小,懂什么叫非礼吗?’”
“他们就这么成功洗脑了自己,真的信了那只是个误会。可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也——”
妲的控诉猛地刹住。那是藏了近十年的秘密,此刻被酒精烧得昏沉的头脑里,一个声音在拉扯:明天清醒后,她真能扛住秘密揭开后的沉重代价吗?
就在这时,博深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妲口中那个反复被提及的“他”,从来都是那个废物。他默默伸手,握住妲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着她指尖的寒意,妲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了些。她忽然清楚,这个压了太久的秘密需要一个出口,而眼前这三个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托付信任的人。
“因为——”妲深吸一口气,像在积攒打开秘密的力气,“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
张奇瞬间失了控。妲的话像炸雷在他耳边轰鸣,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畜生!”他怒吼着猛地弹起,通红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转身就往门外冲。孙反应极快,立刻从背后死死箍住他的腰。张奇疯了一样乱踢乱打,瘦削的手臂绷出青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饶是孙块头不小,也被这股蛮劲带得踉跄。
“你冷静点!”博深在原地厉声喝道:“你就这么冲出去又能怎样?你知道那畜生在哪吗?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奇的怒火上。他的动作猛地一顿,不再挣扎。孙松开手退开一步,只见他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神却陡然变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透着一股瘆人的凶光,死死盯着地面。
妲撑着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张奇面前,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紧绷的神经。
“对不起,张奇,先冷静听我说。”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张奇指尖一颤,那股骇人的凶光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脆弱。他缓缓抬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柔软的阴影,又变回那个眼眉下垂、无害而温驯的男孩。
“张奇……你听我说……”
她抬手轻轻托住张奇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你听好,我……”妲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几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吐出来时带着几分艰难,又不得不郑重说明,“我不是被强奸。”
“……什么?”张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是说,你别搞混了。那人渣是猥亵了我,不是强奸。真要告上法庭,量刑也差得远。”
张奇的肩膀猛地塌下一截,可胸口仍旧剧烈起伏,仿佛那口闷气只泄出一半,另一半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张奇,这不是说那废物没伤害过我,也不是说你就不该愤怒。”妲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发颤,“我不愿去回想他对我做过什么,但那些事让我觉得恶心、羞耻——我从没敢告诉我妈,怕这样的自己会扎疼她的心。”
“这件事成了我们之间的一堵墙,”她垂下眼,睫毛上泛着细碎的闪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的成长里没有爸爸,后来连那个能让我全然依赖的妈妈也弄丢了。”
“我曾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过,拿刀子捅进那人渣的胸膛,拿斧头劈开他的脑壳……”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冽的狠劲,眼眶却红了,“可我清楚,那点报复的快感只是一瞬间,他的痛也只是一阵子。”
她抬眼看向张奇,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冷,却又透着一丝坚定的光:“他的到来侵扰了我一辈子,我凭什么让他死得那么便宜?”
“可是……”
“相信我。”
妲的眼神亮得很坚定。
“对魏廉我没坐以待毙,对那个废物,我更不会手软。”
“那你有什么计划?”博深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们,能帮上你什么?”
妲抿了抿唇,眼神竟掠过一丝闪躲,避开了他的注视:“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博深神色就是一愣。看来......妲没把秘密全盘托出。
刚刚松弛些许的空气,又陡然凝厚起来。
意识到这点的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的沉郁尽数吐出。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勉强挤出一抹笑:“现在,我们先把生日会好好办完,行吗?”
她转身走到蛋糕旁,拿起刀叉,把蛋糕分装进纸碟,分别递给博深和张奇。
“学姐这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张奇盯着手里的蛋糕,声音闷闷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心疼。
“再过不到半小时,我的生日就结束了。”妲轻声打断他,垂着眼看着蛋糕上融化的奶油,“我不想再让那人渣,耽误自己一分一秒,可以吗?”
张奇不声不响,只是又紧了紧抿起的唇。
博深见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刻意染上几分轻松。他接过妲手里的另两块蛋糕,忽然抬手,反手就按在了张奇脸上。
黏腻的奶油瞬间糊了张奇满脸。
“老大!你干什么!”张奇惊叫出声,下意识胡乱一抹,奶油星子溅得到处飞散。
妲和博深慌忙躲闪,妲慢了半拍,回过神时,几缕发梢已黏上奶白,贴在脸颊边。
“张奇,别乱甩!”她皱眉轻斥。
“都怪老大!”张奇气鼓鼓的,脸上的奶油顺着下巴往下滴,反倒添了几分滑稽。
妲赶紧从窗边的包里摸出湿纸巾,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使劲擦着黏腻的发丝。张奇伸手想去抓博深,可眼里的奶油刺得他直流泪,一睁眼白茫茫一片,愣是抓了个空,手舞足蹈间差点又把奶油甩到妲身上。
而始作俑者博深,早已溜到门边,蹲在地上看好戏。他身旁站着守了半天的孙,被这几个年轻人闹腾的模样逗得直摇头,短短几分钟心情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连他自己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
打闹声没持续多久,当分针与时针悄然重叠,生日会便落下了帷幕。折腾了一整天的张奇早已累得脱了力,直挺挺地瘫在训练垫上,很快便睡熟了。
“这小子还算有心,一回来就赶着给你庆生。”博深看着地上毫无形象的人,眼神里透着满意。
“你先帮我把他送回宿舍吧,这里我来收拾。”妲开口说道。
“行。”博深应了一声,俯身将张奇扶起。这小子睡得沉,身体却本能地往他背上一趴,软乎乎地赖着不肯动。博深没惯着他,一手拉开门,一手拎起旁边的行李箱就往外走,任张奇自己使劲扒着他的背,生怕掉下去。
博深和张奇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一道沉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我来帮忙吧。”
孙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狼藉。
“不用了老师,”妲快步上前,“这里我来收就好,我送您。”
孙顿了顿,点头。
妲随即领着他,熟门熟路地往体育馆后门走去。
待孙瞧见那扇门上挂着的、歪歪扭扭的破锁时,忍不住低笑一声:“在我印象里,你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乖学生。看来……你也变了些。”
“整天跟着两个那么能闹腾的人,想不变都难。”妲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自嘲。
孙闻言又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却停住了,依旧站在门内没有挪动。妲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未尽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今天……”等孙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慎重,“你还是把那女孩的事说出来了。”
妲低头浅浅一笑,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是我自己想说的,没想过要跟老师您交换什么。”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渐渐沉下来,“而且……今天我也知道了老师您的一个秘密。”
“哦?是什么?”孙故意提高了声音问。
妲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探究:“您不是马克。”
“没错。”孙答得坦然。
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着:“那您到底是谁呢?”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孙忽然搓了搓掌心,那双常年黯淡的眼睛里,罕见地亮起几分兴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阿杰的秘密。”
这话彻底点燃了妲的好奇。
到底是怎样的秘密,能让眼前这个素来淡漠的人,卸下那层漫不经心的疏离,露出这般鲜活的神色?
“是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孙嘴角噙着笑意,微微压低声音:“阿杰本来不叫阿杰。”
他故意顿住话头,目光在妲写满急切的脸庞上悠悠打了个转,才不紧不慢地继续:“你也见过他照片,那张脸生得秀气是不是?可不止长相——他连名字都带着股文静气。只是这名字总被人拿来调侃,听得多了,他索性心一横,径直跑去把名给改了。,去改了。至于他原本的名字……”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像钓鱼线缓缓收放。
妲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是……?”
“秀贤。”
妲低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秀贤的话……”
“没错,就跟那个女明星同名同姓。”孙接道。
“文秀贤?”妲微微偏过头,眸光里漾着几分恍惚,“我是和她长得像,生日也相同,学长居然还和她同名,这也......太有缘分了。”
孙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活久了你就明白,这世上多的是诸如此类、难以置信的缘分。”
妲仍觉得不可思议:“这名字也太有韩国味道了,像韩剧里听到的主角名。”
“谁说不是呢。”孙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泛起回忆的微光,“当初马克光是听见这个名字就留了心,后来又发现阿杰学韩语快得像呼吸一样简单,就半开玩笑地怀疑他根本就是个韩国人,只是在逗自己玩。”
他说着,细长的眼里漾开细碎的暖意,像是被多年前那个春天的风轻轻拂过。
“总之……听他们说,那会儿闹出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误会。”话音落下,他微微停顿,目光飘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声音柔和下来,“——但也真是段快乐的日子。”
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无声地流淌过空气,悄然漫进妲的心间,让她的嘴角也跟着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扬了起来。
“谢谢您,老师。能换得这个秘密,我觉得很值。”她由衷地说道。
孙闻言笑得更温和了些,眉眼间的疏离尽数散去,换作一种释然的轻松:“那我们就算两清了。”
“那当然。”妲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
——
送走孙老师,妲转身折回活动室。她将散落的器材一件件收好,又把满地狼藉细细归拢,装入袋中。待最后一处恢复整洁,墙上的时针已悄然滑过凌晨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手刚插进校服兜里,就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这才想起,柏文给的钥匙还没还回去。
妲抿了抿嘴,她也累了,不想再跑一趟。可想到柏文向来雷打不动地早到教室,为了避免碰面,还是现在归还更稳妥。怕夜里独行出事,出发前她还给博深发了条短信。
深夜的教学楼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明灭的光影在台阶上追逐着她匆匆的身影。窗外的路灯被浓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散了一地的碎玻璃。妲素来不怕鬼神,却怕这无边黑暗里会突然伸出一只手,于是她把脚步踩得又快又轻,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
推开的教室门带来一阵凌晨的凉意,混着淡淡的粉笔灰味。妲正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炸响。
尖锐的铃声在空荡的教室里被放大了数倍,震得四壁嗡嗡作响。她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快要撞断肋骨。
铃声执拗地响完一遍,妲才颤抖着攥紧手机,指尖发颤地划开屏幕接起,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喂……”
“女儿,生日快乐!”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欢快的声音。
“妈……”妲先是松了口气,尾音却轻轻拖出一声叹息,刚卸下被铃声惊起的恐惧,心头又压上了沉甸甸的心事。
“对不起啊女儿,你叔叔刚才还在家,我这才抽开身跟你说句生日快乐。”
“……没事的。”妲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今天我路过一家饼店,看见小时候常给你买的那款芝士蛋糕了。本来想给你买的,可你又不回来。”
妲抓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边缘,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近乎辩解的意味:“这都假期最后一天了,就算回去,也住不了一晚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说要回来,结果又没了下文。”
母亲的声音听着满是失落。
“对不起……上次是我没安排好。”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妲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妈,你还记得以前来咱们家玩的那个小女孩吗?”
“女孩?”母亲声音里的失落瞬间转为疑惑,仿佛能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哪个小女孩啊?”
“就是我升小四那年暑假,来咱们家暂住的那个,当时你还买了芝士蛋糕招待她呢。”
“升小四那年暑假的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几秒思考的沉默:“你是说,你叔叔家的那个弟弟?”
“是妹妹,不是弟弟。”妲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认真地纠正道。母亲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孩子,你叔叔哪来的妹妹?那分明是他弟弟啊。”
弟弟……?
妲的指节猛地一僵,手机顺着小臂滑落,“啪”地一声摔在脚边。
那个留着利落短发、总爱穿男孩裤装的孩子……是个男孩。
对啊,那理所当然是个男孩,至少其他人都会这么认为。
而她,竟把“他”认作“她”,足足近十年。
地上的手机还传来几声急唤:“女儿!女儿!怎么了?”
可妲已经听不见了。
黑暗中,那张记忆里的笑脸缓缓浮现,旋即扭曲变形——眉尖蹙起,嘴角下沉,像在无声嘲笑她的迟钝。愧疚感铺天盖地涌来: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这些年,她凭什么自称懂他的感受,凭什么说自己是站在他那一边?
紧接着,汹涌的怨恨翻上心头。她恨自己不是男孩,恨那孩子不是女孩,恨这具躯体与生俱来的天定,更恨这人世早早为男女戴上的、泾渭分明的期待枷锁。
若人生来本无性别之分,或许她能真正懂他半分。
那扭曲的面容在黑暗里愈显挣扎,像是在无声哭诉:过去无人信他,这些年,他又能向谁吐露?这难以启齿的秘密,又有几人肯信?
想到这儿,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沉重的睫毛颤了颤,豆大的泪珠扑簌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没一会儿,压抑的啜泣便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撞在走廊墙壁上,远远传到了刚赶到楼下的博深耳中。
下一秒,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博深喘着粗气冲进来,“啪”地按亮开关。骤然炸开的灯光刺破黑暗,那黑暗中的幻影瞬间消散无踪。
“妲……”
他低唤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急促奔跑后的微喘。
看到教室内只有妲一人,并无预想中的危险,博深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汗,目光掠过她慌忙用指尖擦拭眼泪的动作,瞥见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闯入有多么不合时宜。他悄然退后两步,退出教室门外,将门轻轻带上,将这一方满是情绪的空间,安安静静地留给她。
教室外,博深倚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四周,想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以免显得太过焦灼。忽然,他的视线落向空旷的长廊——方才自己在楼道里横冲直撞、生怕妲出事的样子,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脸颊蓦地一阵发烫,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心里暗叹:到底还是没藏住那点心思。
教室里,妲渐渐止住了泪。她蹲下身捡起手机,挂断通话。正要起身将钥匙放回柏文的抽屉,抬头时,却被自己桌角的一个盒子牵住了目光。
那是个透明礼盒,外面系着精致的丝带,隐约透出里头柔和的淡黄色。妲慢慢走近,那抹黄在灯光下愈发清晰。直到站在桌前垂下眼睛,她整个人微微一怔,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轻轻拉下丝带——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角熟悉的芝士蛋糕。
她这才恍然:之前看阿杰照片里的笑容,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并非来自遥远回忆,而是近在眼前的身边人。
窗外忽然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滚烫地落在蛋糕的透明盖子上。
一定是酒精在作祟——
从吐露秘密,到深夜独自游荡校园,再到此刻的崩溃大哭……她将这所有失控都归咎于它。
可泪眼朦胧中,蛋糕旁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却越来越清晰:
【小妲,祝你生日快乐。】
轰。
仿佛有根火柴,在潮湿的心底骤然擦亮。
烛光一晃,那段回忆便浮现出来——
第一次过生日那天,匆匆咽下蛋糕前,她悄悄在心里点亮了一根蜡烛,又吹熄,然后许下了愿望:
“亲爱的主,愿你能让那孩子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