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细雨，洗刷了“番茄苗”的空气，清晨的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孩子们陆续到来，活动室很快充满了熟悉的喧闹。
然而，一种微妙的不安，像水中滴入的墨汁，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
源头是小八。
这个四岁的小情报员，一改昨日“失踪”后的蔫蔫状态，显得异常兴奋。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正在搭建积木城堡的豆豆耳边。
“喂，豆豆，我告诉你一个超级大秘密！”小八压低声音，小脸严肃，“暖暖的爸爸，林叔叔，不要她了！陆院长……好像也不太想要她！”
豆豆手里的积木“啪嗒”掉在地上，睁大了眼睛：“啊？为什么？”
“不知道，”小八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继续传播他加工过的“情报”，“我听到他们吵架，很凶很凶的！暖暖要变没有家的小孩了……”
这惊人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活动室的每个角落。
很快，连幼儿班最小的凝凝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抱着姐姐婉婉的胳膊，小声问：“姐姐，暖暖……找不到爸爸了吗？”
婉婉紧紧抿着嘴唇，把两个妹妹护在身边，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乐乐听到后，立刻跑去找她最信任的沈医生求证，被苏慧老师柔声安抚住。果果则挥舞着她的“魔王权杖”，宣布要“用魔力变出一个新爸爸给暖暖”。
最直接受到冲击的是暖暖自己。她原本安静地在角落玩着一个布娃娃，突然发现周围的小伙伴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好奇，还有几个孩子指着她小声嘀咕。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但“不要了”、“没有家”这样的字眼，像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小心灵上。她的小嘴一瘪，金豆豆开始在大眼睛里聚集，眼看就要决堤。
秦晓晓最先察觉到这股异常的氛围和暖暖的情绪变化。她刚安抚好一个因为抢玩具而哭泣的孩子，转头就看见暖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小肩膀一耸一耸，即将哭出声来。而始作俑者小八，还在不知疲倦地向新来的渊渊播报他的“独家新闻”。
“小八！”秦晓晓立刻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八的眼睛，“你刚刚在和渊渊说什么？可以告诉秦老师吗？”
小八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情报员”的“职业素养”让他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我在分享情报！林叔叔和陆院长吵架，不要暖暖了！是我听到的！”
“你确定你听到的是‘不要暖暖’这几个字吗？”秦晓晓耐心地问，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这肯定是昨天滑梯底下那场“监听”的后续发酵。
小八愣了一下，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努力回忆：“嗯……好像……没有。可是，他们吵很大声！陆院长很生气！”
“所以，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对吗？”秦晓晓的声音柔和下来，但目光依旧专注。
小八迟疑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陆瑶院长显然也注意到了孩子们的骚动和暖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拍了拍手，将所有孩子召集到阅读区的软垫上坐下。
“孩子们，”陆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听说，今天早上我们中间流传着一些关于暖暖和林叔叔的、让人难过的消息。”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小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陆院长。
暖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陆瑶走过去，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着。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陆瑶环视着孩子们，语气清晰而肯定，“林叔叔非常非常爱暖暖，陆院长也非常喜欢暖暖。没有任何人不要暖暖。小八听到的吵架，是一场误会。”
她斟酌着词语，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林叔叔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能把暖暖带在身边。他希望暖暖能住在‘番茄苗’，和陆院长在一起，让陆院长照顾她。但是陆院长觉得，爸爸应该多陪陪暖暖，所以当时有点生气，声音就大了一点。”
她轻轻擦去暖暖脸上的泪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过，我们已经说好了。在林叔叔忙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暖暖就是陆院长的小宝贝，会一直住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玩，等爸爸忙完了，就会来接她。这里就是暖暖的另一个家。”
真相大白。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没有人不要暖暖”、“这里就是暖暖的家”这几个关键信息，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们心中的小小阴霾。暖暖的哭声也渐渐止住，依偎在陆院长怀里，小声抽噎着。
小八愣愣地听着，小脸慢慢涨红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趁着这个机会，秦晓晓走到了孩子们中间。她手里拿着早上美工活动剩下的一张彩纸和一支笔。
“小朋友们，刚才我们经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秦晓晓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们差点因为一个没有弄清楚是不是真的的‘消息’，让暖暖非常伤心，也让大家都很难过。”
她举起那张彩纸：“假设，我在这张纸上画一个大苹果，然后告诉豆豆，‘看，这是一个红色的水果！’豆豆相信了，他又去告诉果果，‘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水果！’果果再告诉乐乐……这样传下去，等传到小八耳朵里的时候，可能会变成什么呢？”
“变成……一个大西瓜！”果果第一个抢答。
“或者变成一个……会爆炸的球！”豆豆发挥想象力。
“对呀！”秦晓晓点点头，“你看，只是一个简单的消息，从第一个人传到最后一个，就可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我们听到一个消息，不先问问‘这是真的吗？’，就急忙告诉别人，可能会让听到的人产生误会，甚至会伤害到别人，就像今天暖暖差点被伤害到一样。”
她看向低着头的小八，语气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充满了引导：“小八喜欢收集情报，像一个很棒的小记者。但是，真正厉害的好记者，最重要的本领不是第一个把消息传出去，而是要先确认，这个消息是不是真实的。要像侦探一样，找到证据，或者去问一问当事人。比如，如果你昨天在听到陆院长和林叔叔吵架后，来问一问陆院长为什么生气，今天就不会让暖暖这么难过了，对不对？”
小八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他看了看还在陆院长怀里抽泣的暖暖，又看了看秦晓晓鼓励的眼神，小声说：“……对不起，暖暖。我……我以后要先当‘侦探’，再当‘记者’。”
陆瑶赞许地看了秦晓晓一眼，接过话头：“秦老师说得非常对。在我们‘番茄苗’，我们不仅要学会分享，更要学会为自己的话负责。以后，如果听到什么让你觉得疑惑或者难过的消息，第一个要做的，是来找老师或者院长确认，而不是急着告诉所有小朋友，好吗？”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场由“谣言”引起的小小风波，最终化作了一堂生动的、关于诚实与责任的启蒙课。
***
下午，一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周叔正在修剪花枝，张哲一如既往地沉稳巡视。阳光暖暖地照着，仿佛上午的阴霾从未出现过。
秦晓晓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奔跑嬉戏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种通过引导和教育，帮助孩子建立正确价值观的过程，比单纯处理一个医疗危机或行为问题，更让她感受到自己工作的意义。
她不经意地转头，看见陆铭正从厨房的窗口望向院子。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漠然地移开，继续手里的工作。
秦晓晓想起昨天那块甜到心里的番茄饼干，和那句“糖吃得太少”的评价，脸颊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那块没舍得吃完的、用干净手帕包好的饼干。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回避。她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她想去谢谢他昨天的点心，顺便……或许可以问问，今天有没有什么需要试吃的新品？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厨房门把手的那一刻，门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温和的招呼声。
“晓晓？陆院长在吗？”
秦晓晓转头，看见沈廷毅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口袋里依旧插着那支贴着卡通贴纸的钢笔。他朝她微笑着，目光随即落到她身后的厨房门上。
“沈医生，”秦晓晓有些意外地收回手，迎上前去，“陆院长在楼上办公室，需要我去叫她吗？”
“不用急，我是来找你们几位老师的。”沈廷毅走进活动室，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最近社区里流感病例明显增多，我整理了一些预防资料，想请老师们转发给家长。另外，也想提醒大家注意托儿所内的日常防护。”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铭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几杯刚煮好的冰糖雪梨水——这是他看今天天气干燥特意准备的。他一眼看到站在秦晓晓身边的沈廷毅，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医生，你来得正好。”秦晓晓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自然地转身为两人介绍，“这位是沈廷毅医生，隔壁小太阳诊所的儿科医生，经常来帮忙。沈医生，这位是陆铭，我们的新厨师。”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廷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伸出手：“陆师傅，幸会。早就听孩子们说，新来的厨师叔叔手艺比魔术师还厉害。”
陆铭将托盘放到旁边的桌上，才伸手与他握了握，表情是一贯的平淡：“沈医生。”他的视线在沈廷毅胸口那些卡通贴纸上扫过，又落到秦晓晓脸上——她正微笑着看向沈廷毅，眼中是熟人间的轻松。
不知怎的，陆铭觉得那笑容有点刺眼。
“孩子们确实很喜欢陆师傅的点心，”秦晓晓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继续说着，“特别是果果，自从那次牙痛之后……”
“说到点心，”沈廷毅接过话头，打开文件夹，“我正想提醒，甜点虽好，但这段特殊时期，要格外注意孩子们的均衡饮食和卫生习惯。流感病毒传播起来很快。”
陆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声音依旧平稳：“我的点心糖分都严格控制。食材新鲜，搭配合理。”
“当然，我绝不是质疑陆师傅的专业，”沈廷毅温和地解释，语气却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感，“只是从医学角度提醒，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注意。比如孩子们饭前便后的洗手，玩具的定期消毒……”
“托儿所有完整的清洁流程。”陆铭简短地回应，转身端起一杯雪梨水，却不是递给沈廷毅，而是自然地递给了秦晓晓，“试温度。”
秦晓晓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陆铭的手指。她脸一热，低头抿了一口：“嗯，刚好，不烫。”
沈廷毅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许。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资料递给秦晓晓：“这些预防指南，麻烦分发给各位老师。另外，如果发现任何孩子有发热、咳嗽的症状，请第一时间隔离并通知我。”
“好的，谢谢沈医生专门跑一趟。”秦晓晓接过资料，认真地说。
“应该的。”沈廷毅合上文件夹，目光在陆铭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秦晓晓身上，“那我先回诊所了，还有几个预约。”
沈廷毅离开后，活动室忽然安静下来。陆铭将剩下的雪梨水一杯杯摆好，动作有条不紊，却比平时用力了些许。
秦晓晓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随口说：“沈医生真负责，这种小事还亲自送来。”
陆铭没有接话，只是将最后一杯水放好，才淡淡地说：“医生的职业病，看谁都有病。”
秦晓晓诧异地抬头看他，却见他已转身朝厨房走去，只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温热的雪梨水，心里泛起一丝困惑——刚才那句话，怎么听都好像带着点……情绪？
而走进厨房的陆铭，看着料理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原本想给她试吃的新点心样盘，忽然觉得那精心摆盘的造型有点多余。他拿起一块做成小星星形状的饼干，看了两秒，轻轻掰成了两半。
隔壁诊所里，沈廷毅回到办公室，将白大褂挂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卡通贴纸——一只捧着草莓的小兔子，是上周乐乐送给他的。他摩挲着贴纸边缘，眼前却浮现出秦晓晓接过陆铭那杯水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摇了摇头，将贴纸仔细地贴在了访客记录本的封面上。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