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湿润而微热的气息。“番茄苗”庭院里的蔷薇开得正盛。上午的课程平静度过,转眼临近正午。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苏慧照例准备前往隔壁的青苹果学前班接孩子们回来吃午餐。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笑容,但微微红肿的眼眶和略显低落的脚步,还是泄露了一丝端倪。上午她独自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出来时眼睛就有些红,虽然用冷水敷过,但痕迹并未完全消退。
学前班放学时,调皮的渊渊和小泽总是第一批冲出来的。今天也不例外,两人像小炮弹一样弹出门,正准备商量下午的“冒险计划”,却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候的苏慧老师。
“苏老师!”两人跑过去,却在靠近时发现了不对劲。
苏慧老师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虽然她在微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像画画时不小心晕开的水彩,带着湿漉漉的痕迹。
“老师,你眼睛怎么了?”渊渊心直口快地问,“像小兔子一样红红的。”
苏慧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掩饰道:“没什么,可能刚才有灰尘进眼睛了,揉的。走吧,豆豆、乐乐和石头马上就出来了。”
回“番茄苗”的路上,渊渊和小泽反常地安静了。两人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苏老师是不是哭了?”小泽用口型问。
渊渊重重地点头。
这个发现让他们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老师哭了,这可是件大事!在他们有限的经验里,大人哭通常意味着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一回到“番茄苗”,午餐的香气已经飘来。但两人顾不上饿,立刻找到了“情报专家”小八。在他们看来,小八全天都待在托儿所,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内部消息”。
三个小脑袋凑在洗手间外的角落。
“小八!” 渊渊压低声音,“苏老师眼睛红得像兔子,是不是哭了?”
“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大事?” 小泽挤眉弄眼。
小八一脸茫然:“大事?没有啊。上午做了手指画,听秦老师讲了故事,然后陆师傅叫我们洗手准备吃饭。”
“你真不知道?”渊渊瞪眼。
小八摇头,小脸严肃起来:“秦老师说,不确定的事要问大人。我去告诉陆院长!”
他像个小战士一样转身就跑,留下渊渊和小泽面面相觑,既佩服又更担心了。
***
陆瑶院长正在办公室里核对采购清单,听到敲门声和小八略显急促的汇报后,她皱起了眉头。
“苏老师眼睛红了?像是哭了?”陆瑶放下笔,神色关切。她今天上午忙于处理一些行政文件,没太留意苏慧的具体状态,只感觉她似乎比平时沉默一些。
“是渊渊和小泽说的,他们从学前班回来时看到的。”小八认真地复述,“陆院长,苏老师是不是难过了?是我们不听话吗?”
陆瑶心中温暖,摸摸小八的头:“小八,不是的,你做得很好,及时来告诉院长。关心老师是对的。先去洗手吃饭吧,院长会去了解情况的。”
小八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些,但 时还是一步三回头。
陆瑶沉吟片刻,起身去找秦晓晓。秦晓晓正在活动室帮着陈姨摆放午餐餐具。
“晓晓,过来一下。”陆瑶轻声唤她到走廊。
“院长,怎么了?”
“小八刚才来告诉我,渊渊他们看到苏慧接孩子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你这两天注意到苏慧有什么不对劲吗?”陆瑶直接问道。
秦晓晓回想了一下:“是觉得苏老师这几天精神不太集中,好像有点累,午休时也常一个人发呆……但我没看到她哭。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家里有事?”她斟酌着措辞,怀疑着可能与感情有关系。
陆瑶摇摇头:“她没请假,也没提。我等会儿找个借口问问她。你先留意着点孩子们的情绪,别让他们瞎担心。”
“好。”
两人都以为这或许是个小插曲,却不知与此同时,故事的另一条线正在后院悄然展开。
***
张哲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早晨和苏慧因为婚礼请柬样式的一点小事又起了争执,其实事很小,但累积的压力让两人的语气都不太好。他知道苏慧最近累坏了,自己的事也忙,没能好好分担,心里既愧疚又烦躁。
午餐时间,孩子们在一楼活动室吃饭,老师们也在轮流用餐。张哲胸中闷着一口气,便信步走到后院,想透透气。
来到后院就看见那棵老槐树的阴凉下,周叔和陆铭已经在那里了。这似乎是他们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每天午休时,两个都不太爱说话的男人,会不约而同地到这里来,安静地待一会儿,算透透气。
周叔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杯果汁。旁边的园艺小桌上,还放着一壶显然是准备好的果汁,以及一小碟陆铭做的、适合午后消食的薄荷饼干。陆铭则靠在廊柱边,也拿着一杯果汁,望着远处发呆。
张哲走过来,周叔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桌上的空杯。陆铭也瞥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张哲接过果汁喝了一口。是清新的苹果胡萝卜汁,微甜中带着蔬菜的清爽,显然是陆铭的手笔。这让他心头的燥郁稍微缓解了一些。
周叔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哲眉宇间的郁色。他虽然因为脑损伤无法说话,但听力正常,观察力极强。他放下自己的杯子,双手比划起来。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清晰而沉稳,先是指了指张哲紧皱的眉头,然后做出一个“疑问”的手势,眼神关切。
(手语/手势示意:你怎么了?不开心?)
张哲看懂了这个简单的手势。面对这样无声却温暖的关切,他一直紧绷的心防,忽然松动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果汁,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叔,陆师傅……我,我可能把事情搞砸了。”
周叔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陆铭也转过头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走开的意思。
张哲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最近的烦恼。他说起了苏慧,说起了那个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的婚礼。
“……我知道她压力大,两边家里都有想法,朋友也热心,她谁都不想得罪,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结果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我看着都累……我想帮忙,可她说我工作也忙,让我别管,可她又会因为我没主动过问而生气……我说慢慢来,别急,她又觉得我不上心……”张哲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最近老是说不了几句就……就像今天早上,一点小事就吵。我看她眼睛都气红了,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爱她?所以才对婚礼不上心?”
他倾诉完,后院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周叔伸出手,拍了拍张哲的肩膀,用力地、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是长者宽和又略带责备的神情。他先指了指张哲的心口,又指了指托儿所主楼的方向,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一侧,做出一个“安心”、“休息”的动作,接着,他双手虚握,像捧着一个重物,做出不堪重负、快要掉下来的样子,然后指向张哲,又做出“分担”的手势。
(手势示意:她不是不爱你,是太累了,把自己压垮了。你需要去分担,让她安心。)
张哲看懂了,鼻子有些发酸。
一直沉默的陆铭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切中要害:“你在这里闷着,她一个人在难过。问题不会自己解决。”他顿了顿,看着张哲,“番茄苗是干什么的?”
张哲一愣。
“解决‘问题’的。”陆铭自己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像是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时的情景,“个人的,家庭的。你和她的问题,也是‘番茄苗’该管的问题。至少,院长和秦老师,比你会哄人。”
这话点醒了张哲。是啊,陆瑶院长看事通透,秦老师细心又善于沟通,她们或许能有办法打开苏慧的心结,至少……能让苏慧心情好一点,不再一个人扛着。
他豁然开朗,感激地看了看陆铭和周叔:“谢谢,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拿起一块薄荷饼干放进嘴里,清涼的味道让他头脑更清醒了些。或许以后午休,他也可以常来这个安静的“后院聚会”。
***
午餐后,午休时间。孩子们在二楼安静下来。张哲找到了正在整理下午活动教案的秦晓晓,将她请到安静的储物间旁。
“秦老师,有件事……想拜托你。”张哲这个硬汉保安,此刻脸上竟有些窘迫,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和苏慧目前的困境告诉了秦晓晓——主要是苏慧压力过大、情绪低落的情况。
秦晓晓虽然早知他们的关系,但听到具体细节,还是忍不住心疼苏慧。“张大哥,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苏老师最近的状态,我们隐约感觉到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些结,需要你们自己解开,但我们可以先帮苏老师卸下一些情绪的重担,让她能轻松一点地去面对。”
她心里迅速有了计划。一个纯粹由孩子们发起的、充满童真温暖的“哄老师开心”计划。
下午活动时间开始前,她悄悄找到陆瑶,简短说明了苏慧压力大情绪低落的情况(尊重隐私,略去了具体婚恋细节),获得了陆瑶的支持。然后,趁着陆瑶以“商量下个月教学主题”为由请走苏慧的空档,秦晓晓将孩子们召集起来。
“小朋友们,我们的苏老师最近好像有一些不开心。”秦晓晓用温柔而认真的语气开场,“就像我们有时候也会不高兴一样,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这不是坏事,但我们可以帮助她,把不开心赶走,让开心回来。我们组织一支‘特别开心小队’,用我们的秘密武器——笑声、拥抱和世界上最棒的画——来帮助苏老师,好不好?这是一项秘密任务,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尤其是小八、渊渊和小泽,觉得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
分工迅速而明确:豆豆和乐乐负责画“最让苏老师开心的画”;渊渊和小泽负责准备“搞笑节目”;果果贡献她的“开心魔法”;石头负责协调;小八继续担任“联络员”。陈姨和周叔也默默加入了支援队伍,提供了装饰用的彩带和新鲜的花枝。
一切准备就绪。当小八发出“苏老师来了”的信号时,活动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惊喜和爱意的乐园。
苏慧被孩子们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表演”和礼物包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关切的小脸,听着那些天真却暖心的话语,多日来的委屈、压力和孤独仿佛被温暖的阳光照散。她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们,眼泪再次落下,但这一次,是释然与感动的泪水。
“谢谢你们……老师觉得,好多‘不开心’真的被你们赶走了……”她哽咽着说,脸上却绽开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明亮的笑容。
孩子们欢呼起来,仿佛打赢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活动结束后,苏慧主动留下来帮忙整理,心情明显明朗了许多。秦晓晓没有多问婚礼的事,只是轻声说:“苏老师,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这里永远是你可以放松、可以依靠的地方。如果需要聊聊,随时找我。”
苏慧感激地点点头:“嗯,我知道。谢谢你们,晓晓。我感觉……好多了,也有力气去好好处理一些事情了。”她望向窗外,看到张哲正在庭院里和周叔一起整理花架,两人的动作有种无声的默契。
看着苏慧和等待她的张哲一起离开的背影,虽然两人交流还不算多,但气氛已然缓和,秦晓晓欣慰地笑了。
***
傍晚的余晖中,陆铭照例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小碟子上除了惯例的黑巧和番茄饼干,今天还多了一小块做成云朵形状、洒了糖霜的椰子糕。
“今天,”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调,“适合吃点轻的。”
秦晓晓拿起那块“小云朵”,咬了一口,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她看向陆铭,发现他正望向窗外——后院的老槐树,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也许,这个看似冷淡的男人,比谁都懂得,有些关怀无需多言,有些支持静默却有力;就像有些情绪无需害怕,恰当的表达与温暖的接纳,便能将它们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番茄苗”的又一天,在孩子们纯真的爱意与大人间默默的关怀中,温暖落幕。而那棵老槐树下的安静角落,似乎从今天起,又多了一位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