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晓在番茄苗二楼的小客房里躺了整整两天。
病倒的当晚,陆瑶就做出了决定:“晓晓,你一个人回去住没人照顾不行。这几天就住在这里,等完全好了再说。”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陈姨立刻收拾出了二楼那间总保持整洁的备用客房,铺上干净的被褥,摆上水杯和纸巾。苏慧从家里拿来了一套舒适的居家服,张哲默默检查了房间窗户的锁扣和空调的运行。沈廷毅以医生的身份表示了支持:“高烧后需要观察,有人照应更安全。”
而陆铭,只是在她搬进客房的第一天傍晚,端上来一碗熬得米粒全化、散发着淡淡姜香的白粥,配上两碟清爽的酱菜,说了句:“趁热吃。”
于是,秦晓晓就在这个充满了童趣与温暖的地方,开始了病中的休养。窗外的风景从活动室的屋顶变成了周叔悉心照料的花园一角,耳边的声音从孩子们的喧闹变成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属于“番茄苗”的独特生活旋律。
这两天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她。陆瑶每天早晚必来,摸摸她的额头,问问感觉;陈姨把她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盆薄荷,说“闻着清爽,对病好”;苏慧和张哲轮流带来孩子们画的慰问卡,每一张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秦老师快点好起来”。
沈廷毅每天下班后都来检查她的恢复情况,带来新的药和体温计。他的关心专业而周到,总能准确判断她什么时候需要休息,什么时候可以稍微坐起来活动。
而陆铭......陆铭负责她的三餐。
每天早中晚,他的照顾沉默而具体,那个白色的小托盘都会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 放下食物,问一句“够不够”,得到回答后便离开,不多打扰。早餐是温热的蔬菜粥或南瓜羹,午餐是清淡的汤面或馄饨,晚餐是各种易消化的炖菜和软饭。每一餐都搭配得营养均衡,味道清淡却鲜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的秦晓晓感觉恢复了大半,对送早餐来的陆铭说:“陆师傅,我真的好多了,今天可以下楼了,不用再麻烦您专门送上来。”
陆铭把托盘放下——今天是鸡蓉玉米粥和蒸南瓜:“烧退了?”
“嗯,昨晚就退了。”
“咳嗽呢?”
“好多了。”
他点点头,拿起空了的昨日餐盘:“别急着工作。再观察半天。”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秦晓晓点头应下:“好。”
其实她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工作了。亲子开放日的策划案还没最终确定,培训的事也需要和陆瑶谈,还有孩子们......她很想念他们。
下午,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的秦晓晓还是下了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活动室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秦老师!”
第一个看到她的是豆豆。六岁的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急刹车,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秦老师你好了吗?还难受吗?”
“我好多了,谢谢豆豆关心。”秦晓晓摸摸他的头。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乐乐递给她一张画:“秦老师,这是我画的,送给你。上面有魔法,能让生病的人快点好起来。”
画上是秦晓晓躺在床上,头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星星,床边围着一圈小人------仔细看能认出是番茄苗的每一个孩子。画的右下角,乐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们爱秦老师”。
秦晓晓的眼眶热了:“画得真好,谢谢乐乐。”
果果举着她的魔王权杖:“大魔王用魔法把病魔赶跑了!”
“谢谢果果大王。”秦晓晓配合地行了个礼。
小八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秦老师,我收集到一个情报------沈医生每天下班都来看你,陆师傅每天给你做不一样的饭。他们是不是在比赛谁对你好?”
秦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八......”
“情报收集完毕!”小八不等她说完,已经一溜烟跑了。
婉婉、颖颖和凝凝三姐妹手拉手走过来,婉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好的水果糖:“秦老师,吃糖。妈妈说,生病好了要吃甜的。”
秦晓晓接过糖,心里暖成一片。她挨个摸了摸三姐妹的头:“谢谢你们。”
孩子们的欢迎简单而真挚,像阳光一样驱散了病后残余的阴霾。秦晓晓深吸一口气,感觉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
***
陆瑶的办公室里,秦晓晓把最终修改完善的亲子开放日策划案放在了桌上。
“院长,这是结合了大家反馈后的最终方案,请您过目。”
陆瑶接过那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仔细翻阅。策划案详尽而清晰,从活动流程到人员分工,从物料准备到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番茄苗一日体验”的主线设计得尤为巧妙------
早晨入园时的“情绪小怪兽”绘画角,让家长和孩子一起用颜色表达今天的心情;
上午的“健康小厨师”体验区,陆铭会带孩子们用安全模具制作蔬菜饼干;
户外活动时间的“花园探秘”,周叔带领孩子们亲手在花园里种下新的幼苗;
午餐前的“营养我知道”,展示番茄苗的餐食搭配理念;
下午的“亲子共建角”,每个家庭合作完成一件手工作品带回家;
最后是“悄悄话时间”,孩子和家长分别写下或画出今天最想对对方说的话,交换阅读。
情绪绘画角、健康小厨房、花园种植活动、营养展示、亲子共建角、悄悄话时间……环节衔接自然,既有童趣又富含教育意义,更难得的是,每个环节都深深植根于“番茄苗”日常的理念与实践中。
“晓晓,”陆瑶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赏,“这份方案非常出色。它不仅是一场活动,更是我们日常工作的一次生动展示和理念传递。你做得非常好。”
秦晓晓松了口气,脸上泛起笑容:“谢谢院长。其实很多细节都得益于大家的智慧。陆师傅为‘健康小厨房’设计了安全又有趣的儿童食谱和操作流程;沈医生帮忙构思了浅显易懂的卫生知识互动游戏;周叔虽然不能说话,但他愿意带领孩子们亲手在花园里种下新的幼苗,这比任何讲解都更有意义……”
“这就是团队,”陆瑶微笑道,“而你很好地起到了凝聚和串联的作用。身体确定没问题了?别硬撑。”
“真的好了,”秦晓晓肯定地点头,随即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就是……还有另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向您汇报。”
陆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秦晓晓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周,林教授联系我……她为我争取到了一个海外培训的推荐名额。”她简要说明了瑞典那个两年期高级培训项目的情况,“……机会非常难得,方向也是我感兴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陆瑶脸上的笑容未褪,眼神却更为深邃:“那么,你的想法是?”
“我……很想去学习。”秦晓晓的声音轻了下去,“但一想到要离开两年,离开番茄苗,离开大家和孩子们,而且亲子开放日在即,后续还有很多工作……”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我心里很乱,还没法做决定。但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晓晓,”陆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和而有力,“首先,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代表着信任。其次,你必须明白:番茄苗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暂时离开而停止运转。我们会非常想念你,孩子们也会,但这里的工作会继续,孩子们会被很好地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秦晓晓:“关键是你自己。这是你的人生和职业道路。如果这个机会能助你飞得更高、走得更远,成为更优秀的专业人士,那就值得认真考虑。不要让‘这里需要我’的念头,成为束缚你发展的枷锁。真正的需要,是尊重并支持每个人的成长。”
“可是,”秦晓晓的眼泪滑落,“我真的很爱这里。爱这份能亲眼见证、亲身参与成长的工作。这和以前在医院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就更说明你找到了挚爱的事业,”陆瑶递过一张纸巾,微笑道,“而为了这份挚爱,去汲取更前沿的知识,装备更专业的技能,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你可以带着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扎实的本领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帮助更多的孩子和家庭。”
秦晓晓擦着眼泪,情绪复杂。
“当然,这只是我的视角,”陆瑶语气平和,“最终的选择权在你。但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绝对不能再因为思虑过重或工作熬夜而累垮身体,”陆瑶表情严肃起来,“健康是基石。你要是再病倒,我可要行使院长权力,强制你休养,什么培训都暂缓考虑。”
秦晓晓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认真点头:“我答应您。”
“好,”陆瑶站起身,“那么眼下,我们集中精力,先把亲子开放日办好。培训的事,你有充足的时间权衡。截止日期是?”
“下月底。”
“还有一个月,不急。慢慢想,想清楚。”
离开院长办公室,秦晓晓感到心头的重压似乎被移开了一半。陆瑶的理解与支持,像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思考的天空。
她不知道,门关上后,陆瑶在窗前伫立良久,望着楼下花园里嬉戏的孩子们,轻声自语:“这孩子的路,越走越亮了。”
***
接下来几天,秦晓晓全心投入到亲子开放日的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制作物料、确认流程、协调各方时间……工作量庞大而繁琐。
而“捣蛋鬼联盟”——渊渊和小泽——很快便发现了秦老师的异常忙碌。
这两个五六岁的男孩,精力旺盛,好奇心强,正处在热衷于“测试边界”和“帮忙”(通常越帮越忙)的阶段。看到秦晓晓总是伏案工作,身边堆满各种彩纸、卡片和模型,他们“助人为乐”的热情空前高涨。
“秦老师!你需要剪刀吗?我这把最快!”小泽举着安全剪刀冲过来,不小心带倒了立在一旁的展板。
“哎呀!我帮你扶!”渊渊积极补救,却差点碰翻颜料盘。
秦晓晓手忙脚乱,哭笑不得。
第二天,她在绘制“情绪小怪兽”范例时,两个小身影又准时出现。
“秦老师画的是什么?是大恐龙吗?”渊渊整个身子趴上桌沿,胳膊肘压住了画纸一角。
“不对,是外星怪兽!”小泽反驳,并顺手拿起一支最亮的荧光笔,“怪兽的眼睛应该会发光,像我这样画……”
“孩子们……”秦晓晓耐心地引导,“老师现在需要非常专注地完成这些准备工作,你们能去积木区或者图书角玩一会儿吗?”
“可我们是想帮你呀!”两人异口同声,眼睛眨巴着,写满“真诚”。
连续三天,类似场景不断上演。秦晓晓明白孩子们并无恶意,只是天性使然,但工作效率确实受到严重影响。她不愿打击孩子的积极性,结果便是自己加班加点,进度却依然滞后。
第四天中午,当渊渊和小泽又一次在“运送”卡纸的过程中“不慎”撞歪了刚刚排列好的活动流程展架时,一直在厨房门口静静观察的陆铭,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料理刀。
他没有去训斥孩子,而是转身走向后院。张哲正在那里例行检查围栏和户外设施的安全性——这是他作为保安的日常工作,确保孩子们活动空间的安全无虞。
“张哥,”陆铭开门见山,“帮个忙。”
张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陆师傅请说。”
“那两个,”陆铭用目光示意活动室内那两个精力过剩的小身影,“电量太足,总干扰秦老师工作。给他们找点正经‘任务’,消耗消耗,别老围着转。”
张哲顺着他目光看去,透过窗户,能看到秦晓晓正一边扶着展架,一边温和地对两个孩子说着什么,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位退伍军人出身的保安略一思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计划通”的弧度。
“交给我。”
***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张哲将渊渊和小泽叫到了后院。两个男孩有点紧张——张叔叔平时话不多,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孩子们对他有种天然的敬畏。
“听说,”张哲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你们最近特别想‘帮助’老师?”
渊渊和小泽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很好,”张哲表情严肃起来,“那么,我现在需要招募两名‘王牌特工’,执行一系列高度机密的重要任务。这些任务艰巨,需要勇气、智慧和耐力。只有最出色的孩子才能胜任。你们,愿意接受挑战吗?”
“王牌特工?!”小泽的眼睛瞬间亮了。
“机密任务?!”渊渊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没错,”张哲压低声音,营造出神秘氛围,“但特工第一准则:绝对保密。任务内容不得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其他小朋友、老师,明白吗?”
“明白!”两人挺起小胸膛,压低声音回应,脸上满是使命感。
“好,现在布置任务。”张哲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项:户外隐形护卫。每天户外活动时间,你们的任务是暗中保护在院子里玩耍的弟弟妹妹。如果有人跑太快可能摔倒,要提前预警;如果有人发生争执,要巧妙调解。记住,是‘暗中’,不能让他们察觉被保护,要像真正的影子特工。”
渊渊和小泽用力点头,已经开始进入角色,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第二项:破解‘陆氏营养密码’。”张哲继续道,“陆师傅每天准备的餐食中,都隐藏着健康的秘密。你们的任务是午餐时仔细观察,找出哪些食物是‘健康密钥’,并完成‘光盘行动’,不浪费。每成功一次,我会提供一条线索。集齐五条线索,即可破译密码,获得‘特工高级认证’。”
两个男孩立刻开始回忆今天的午餐,小声讨论哪些菜可能是“密钥”。
“第三项:守护‘周氏绿色基地’。”张哲指向周叔那片生机勃勃的花园,“基地里潜伏着‘隐形破坏者’——比如偷吃叶子的害虫。你们的任务是协助周指挥官,每日巡查,发现异常(如叶片被咬、发现毛毛虫等),立即以暗号汇报。周指挥官会用手势指令,你们需准确解读并执行。”
三个任务,巧妙地将孩子们过剩的精力引导向正向行为:培养责任感、养成健康饮食习惯、学会观察与保护自然。
自此,番茄苗的画风悄然一变。
户外活动时,渊渊和小泽不再追逐疯跑,而是化身为目光锐利的“小护卫”。果果奔跑过猛时,小泽会“偶然”出现在她前方:“报告大王!前方路面有‘隐形碎石阵’!”(实则是几颗小石子);豆豆和乐乐为谁先玩滑梯争执时,渊渊会提出“特工解决方案”:“按特工编号轮流,每人滑三次,我来计时!”
午餐时分,两个曾经的“挑食分子”,如今对着餐盘如同研究加密情报。“绿色西兰花,肯定是重要密钥!”“橙色胡萝卜,也一定是!”他们甚至研究起陆铭的摆盘艺术:“看,米饭是雪山,蔬菜是森林,这会不会是藏宝图?”
而他们与周叔的互动更是充满默契与趣味。周叔虽不能言,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两个孩子便能心领神会。他手指轻点某株植物,两人便悄悄靠近仔细检查;他微微摇头,他们便知道发现了“敌情”(害虫);他竖起大拇指,两个小特工便开心得像是获得了最高勋章。
“周指挥官刚才指示,重点检查东区番茄苗!”小泽压低声音。
“明白!我左你右,地毯式搜索!”渊渊神情专注。
两人蹲在菜畦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检查,那副认真负责的模样,让在不远处晾晒衣物的陈姨忍俊不禁。
“还是张哲有办法,”她对身旁正在清点活动物资的秦晓晓说,“瞧这两个小皮猴,现在比你还忙。”
秦晓晓望向后院,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这背后定有人用心安排,而最可能的策划者……
她转过头,视线落向厨房窗口。陆铭正在里面准备下午的间点,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陆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但秦晓晓懂了。那种沉默的、落在实处的关照,她收到了。
***
亲子开放日的筹备工作在“王牌特工”渊渊和小泽被成功“招安”后,终于得以高效推进。孩子们各得其乐,秦晓晓也能全心投入最后阶段的准备。表面的忙碌之下,那个关于远方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
一个周五的傍晚,孩子们都被接走了,番茄苗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宁静。秦晓晓核对完最后一页物料清单,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刚站起身,就看见陆铭站在活动室门口。
“忙完了?”他问。
“嗯,差不多了。”
“去后院透透气?”他的提议有些突然,语气却平淡如常,“老槐树下,风好。”
秦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后院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在暮色中投下大片沁凉的阴影。树下的旧藤椅和几个小木凳是周叔和张哲常坐的地方。此刻,这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花园里飘出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陆铭示意秦晓晓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则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夕阳的余晖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我……”秦晓晓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我决定接受那个去瑞典的培训了。两年。”
陆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我未来的职业发展很重要。陆院长也很支持。”她语速有些快,像是要说服自己,“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堵着,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没想明白,放不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就是觉得,如果就这样走了,好像缺了点什么。”
槐树的叶子轻轻作响,像是自然的叹息。过了很久,陆铭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被暮色浸染过。
“我小时候,”他说,目光望着远处花园里郁郁葱葱的番茄苗,“家里全是油烟味。我爸,我妈,都是厨师。很小的馆子,从早忙到晚。”
秦晓晓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陆铭说起自己的事。
“我爸一直反对我当厨师。”陆铭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他说,他吃过的苦,不想让我再吃一遍。站在灶台前一辈子,累出一身病,赚不了几个钱,还得看客人脸色。他说,要我好好读书,学点‘正经’的。”
“所以……你学了营养师?”
“嗯。”陆铭点头,“大学主修营养学。但我瞒着他,偷偷副修了烹饪。”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充满反叛和热血的年轻自己,“后来被他发现了。他气得摔了炒勺,说我不懂事,说我根本不知道这条路多难走。”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秦晓晓能想象到那场冲突的激烈。
“我们大吵一架。他说,如果我非要碰锅铲,就别认他这个爹。”陆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我就真的走了。没再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园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度。“后来……不到一年,他肺癌走了。发现就是晚期。我接到姑姑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ICU,没撑过两天。”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秦晓晓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着陆铭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冷淡外壳下,可能冰封着怎样的悔恨与遗憾。
“那之后,我像发了疯一样,”陆铭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我要证明他是错的,我要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能把这条路走通,走得比他好。我进了最好的酒店,从最底层做起,拼命往上爬。二十六岁,成了最年轻的副主厨,业内都说我是‘新星’。”
他扯了扯嘴角,这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然后,我就摔下来了。为了一道我坚持了很久、花了无数心血的创意菜。投资人和经理都说,这道菜成本高,卖相不讨喜,市场不会接受。我不听,我觉得他们不懂。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我拍了桌子,说‘不做这道菜,我就不干了’。”
“他们真的让我走了。”陆铭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感觉像被狠狠打了一耳光。好像我爸的话,还有那些人的话,都在嘲笑我:看,你的坚持,什么都不是。你选的路,就是错的。”
“那段时间,很糟糕。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坚持不了。姑姑让我来番茄苗帮忙,说实话,当时只是……给她个面子,也觉得换个环境,随便待几天罢了。一群小屁孩,能尝出什么好坏?”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秦晓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但是,看着他们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看着他们为了一点新点心兴奋得眼睛发亮,看着豆豆因为小黄的事变得有担当……我又觉得,好像我的坚持,也不全是错的。至少在这里,食物能让人开心,能让人感受到被照顾。”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这一次,目光牢牢地锁住了秦晓晓。
“而真正让我留下来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是你。”
秦晓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第一天上班,你在巷口给我指路,有点匆忙但又很认真的样子。”陆铭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看着你从手忙脚乱地应付孩子,到能一个个解决他们的问题,看着你为三姐妹的事熬夜想办法,看着你累倒了还在惦记工作……你身上有种东西,很特别。是那种……明知道前面可能很难,还是会咬着牙,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头。像我当初,但比我当初……更清醒,也更坚定。”
他直起身,走到藤椅旁,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所以,如果你心里有放不下的,那可能是因为,这里确实有值得你牵挂的人和事。但如果你决定了要去,那就去。”
他侧过头看她,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很亮。“别像我当年那样,带着后悔和遗憾离开。要去,就清清楚楚地去,为了自己想去而去了,然后,好好地回来。”
“至于放不下的……”他顿了顿,声音融入渐起的晚风中,“时间会给你答案。而有些路,看起来是分开的,但也许走着走着,会在更高的地方,再碰到。”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交付,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融入番茄苗温暖的灯光里。
秦晓晓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耳边回响着陆铭的话,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她知道了他的伤疤,他的骄傲,他的挫败,和他留在番茄苗的复杂原因。而最后那几句关于“放不下”和“更高的地方”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最柔软的角落。
她依然决定要去瑞典。但这个决定背后,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和……隐隐的期待。
夜色完全降临,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秦晓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藤椅的扶手,朝着那栋橙色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建筑走去。
她知道,无论未来走多远,这里的灯火、这里的味道、这里的牵挂,都将是她出发的底气,也是她心中永远可以回望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