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里已经有了夏末的燥热，但番茄苗里绿意盎然的老槐树依旧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秦晓晓知道，不能再拖了。
离出发还有十天，行李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机票静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最难的部分，是亲口告诉孩子们。
她选择在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将孩子们召集到阅读角的软垫上。幼儿班的六个孩子和刚从青苹果学前班回来、正准备吃午餐的五个孩子，一共十一双清澈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秦晓晓盘腿坐在孩子们面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柔：“小朋友们，秦老师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渊渊和小泽也端正坐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下个星期，”秦晓晓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小脸，“秦老师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学习，要离开大家……一段时间。”
她特意用了“一段时间”，而不是具体的“两年”，但对孩子来说，“离开”这个词本身就足够清晰。
最先有反应的是幼儿班的凝凝。三岁半的女孩愣了几秒，小嘴一扁，金豆豆般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秦老师……不要我们了吗？”
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颖颖紧接着也红了眼眶，往姐姐婉婉身边缩了缩。婉婉紧紧抿着嘴唇，四岁的女孩努力想维持姐姐的镇定，但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昨天把颜料打翻了，秦老师生气了？”果果握着她的大魔王权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上周五美术课时，她确实不小心碰倒了一罐蓝色颜料。
“还是因为我昨天午饭没吃完？”豆豆低下头，小声道。
乐乐的眼睛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问：“秦老师要去哪里？去多久？还会回来吗？”
秦晓晓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立刻摇头，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也更坚定：“不是的，宝贝们，不是你们的错。你们都是最棒、最乖的孩子。秦老师去学习，就像豆豆和乐乐要去青苹果学前班学习新知识一样，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照顾小朋友，成为更好的老师。”
她顿了顿，选择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那个地方叫瑞典，在地球的另一边，要坐很久很久的飞机才能到。秦老师要去那里学习怎么更好地帮助小朋友健康、快乐地长大。要去……两个冬天和两个夏天那么久。”
“两个冬天……”豆豆掰着手指头数，小脸皱成一团，“那是不是要等到我上小学了？”
“嗯，等豆豆戴上红领巾的时候，秦老师就回来了。”秦晓晓努力微笑。
幼儿班的孩子似懂非懂，但“秦老师不是不要我们”这个核心信息让他们稍微安定了一些。凝凝抽噎着被婉婉搂在怀里，颖颖小声问：“那……秦老师会想我们吗？”
“当然会，”秦晓晓的声音有些哽咽，“秦老师每天都会想你们。想豆豆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乐乐又画了什么漂亮的画，想果果大魔王又制定了什么新规则，想小八又收集到了什么有趣的情报，想婉婉、颖颖、凝凝是不是又手拉手在一起，想渊渊和小泽今天又完成了什么特工任务……”
她一个个数过去，每个孩子都被点到名字。孩子们听着，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被记住、被珍视的安心。
然而，学前班的孩子们显然不满足于此。
午休时间，秦晓晓正在整理教案，小八像个小侦察兵一样溜进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关上门。
“秦老师，”他压低声音，“我们‘大孩子特别行动组’召开了紧急会议。”
秦晓晓一愣：“特别行动组？”
“成员有我、豆豆、乐乐、渊渊和小泽，”小八一脸严肃，“石头投了弃权票。我们的行动目标是——”他深吸一口气，“让你留下来！”
秦晓晓哭笑不得，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小八，老师很感动，但是……”
“我们有三个超级计划！”小八打断她，眼睛亮得惊人，“计划一：由乐乐负责画很多很多张‘秦老师请不要走’的卡片，由豆豆负责每天在你桌上放一张！”
“计划二，”小八挺起小胸脯，“渊渊和小泽说，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王牌特工’来帮忙完成一个超级大任务！任务很复杂，需要很长时间，在任务完成之前，特工不能离开岗位！”
“计划三，”小八最后说，“石头说，他可以每天写一个小故事给你。故事很长很长，要写很多天才能写完，在故事写完之前，听故事的人不能走。”
听着这些充满童真却又无比认真的“计划”，秦晓晓的心软成一团。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八：“小八，你们这些计划都特别好，老师特别喜欢。但是，老师去学习，就像特工要去一个特别的训练营接受训练一样。等老师训练好了，就会变成一个更厉害的特工，回来帮你们完成更多更大的任务，好不好？”
小八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训练营？像张叔叔说的那种吗？”
“对，就像张叔叔以前当兵的时候要去训练一样。”秦晓晓摸摸他的头，“所以，你们不用想办法留住老师。你们可以想办法……和老师保持联系。比如给老师写信，画画，等老师到了那边，给你们寄明信片，好不好？”
小八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我们可以当国际情报员！互相传递秘密情报！”
“这个主意好。”秦晓晓笑了。
然而，孩子们的“计划”并未完全停止。接下来的几天，秦晓晓还是感受到了他们最真挚的挽留。
豆豆把她拉到小太阳诊所后院，让她看已经长得圆滚滚、活泼健康的小黄和它的三个宝宝：“秦老师你看，小黄和宝宝们都需要你！沈医生说它们下周就要被领养到新家了，你不想看看它们走吗？”
乐乐默默地把这几天画的画塞进她包里，每一张都是她和秦晓晓在一起的场景——一起做手工、一起读故事、一起在花园里看花。
渊渊和小泽真的煞有介事地给她布置了一项“特工观察任务”——每天记录老槐树下蚂蚁搬家的路线，说这是“为未来的大任务收集基础数据”。“任务期限是……嗯，一百天！”渊渊宣布。当秦晓晓说一百天后她已经在瑞典时，两个孩子的小脸顿时垮了。
果果宣布修改“大魔王法则”：“新规定！大魔王的老师不准离开王国！违反者要接受‘永远开心’的魔法惩罚！”——所谓惩罚，就是果果每天给她一个自己认为最漂亮的玻璃珠。
石头真的开始写他的“很长很长”的故事，每天悄悄塞给她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句子，配着简笔画：“今天，番茄苗有彩虹。”“秦老师笑了三次。”“小八又摔了一跤。”故事的“第一章”看起来确实能写很久。
最让秦晓晓心软的是三姐妹。她们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直接表达，只是在那几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户外活动时，她们会默默跟在她身后；午睡时，婉婉会把她画的一张小小卡片塞在秦晓晓的教案本里，上面是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远处一个小人，箭头中间是一颗红色的心。
孩子们用最稚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不舍。秦晓晓一次次耐心解释，一次次温柔安抚，心像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涩而柔软。
***
陆瑶将欢送会定在了秦晓晓离开前倒数第三天的傍晚。这一次，没有邀请家长，只有番茄苗的“自己人”——老师们、孩子们，还有像家人一样的周叔和陈姨。沈廷毅也收到了邀请。
活动室被布置得温馨极了。彩带和气球是孩子们和苏慧一起做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这段日子来和秦晓晓的合影，从她第一天来面试时与孩子们略显生疏的互动，到后来一起游戏、一起学习的灿烂笑容。
长桌上摆着陆铭精心准备的食物——不是正餐，而是各种小巧精致的点心和饮品。有做成书本形状的抹茶饼干，有做成飞机形状的水果串，还有一杯杯颜色清新的特调果汁。
“我们简单一点，”陆瑶拍拍手，让大家围坐在一起，“今天不是告别，而是庆祝——庆祝晓晓即将开始新的冒险，也庆祝我们番茄苗能走出这么优秀的一位老师。”
她递给秦晓晓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这是我的礼物。一本空相册，和一台便携照片打印机。到了那边，记得把看到的、学到的、想我们的瞬间，都打印下来贴好。等回来的时候，这就是你最珍贵的‘留学日记’。”
秦晓晓接过，眼眶发热：“谢谢院长。”
接着是孩子们的时间。
豆豆第一个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纸星星：“秦老师，这些是我和乐乐、渊渊、小泽一起折的‘许愿星’。我们折了好多天，每一个星星里面都画了一个小心心。最大的那个金色的，是我折的，代表最大的愿望——希望秦老师平平安安。你带去，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一个看看。”
乐乐送上了一本用订书机仔细装订的画册，封面用彩色笔画着“送给秦老师”几个字，还贴了几朵干花。画册虽然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画得满满当当——秦晓晓和每个孩子的画面。
“我这几天画的，”乐乐小声说，“妈妈帮我用订书机钉起来了。最后一页……我留了空，等秦老师回来，我们再一起画上新的画。”
果果送上了一顶小小的、用亮片和彩纸做的“王冠”：“这是‘超时空通讯王冠’！大魔王用魔法加持过了！秦老师戴上，就算在地球另一边，也能收到我们的想念魔法！睡觉前要戴，知道吗？”
小八的礼物是一本厚厚的画册，里面是他用蜡笔和水彩笔画的“番茄苗全景图”——从大门到活动室，从厨房到花园，从老槐树到滑梯，每一处都有孩子们在玩耍的身影。画风稚嫩却充满细节，像一幅幅定格的照片。
“我把番茄苗画下来了，”小八认真地说，“秦老师带去，想我们的时候，就翻一翻，就像回来了一样。”
三姐妹一起送上一个手工做的、小小的布娃娃（其实是陈姨帮忙缝制的）。婉婉代表妹妹们说，“这个小娃娃的，给秦老师。想我们，就看。”
连石头都送了一个他自己用粘土捏成的小飞机，虽然粗糙，但看得出很用心：“飞……平安。”
孩子们一个个送上他们的“宝贝”，每一件都朴素，每一件都珍贵得让秦晓晓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在他们耳边轻声说“谢谢”，说“我一定会想你们”，说“等我回来”。
陈姨送了一整套她亲手织的厚毛衣、袜子和手套：“那边冷，可不能冻着。”周叔送了一小包珍贵的种子，是他花园里那株长势最好的番茄结出的籽，用纸包好，上面画了一个微笑的太阳。
苏慧和张哲送了一个精美的相框，里面是他们和秦晓晓的合影：“等我们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一定得回来。”沈廷毅的礼物很实用——一个装满常用药和医疗用品的急救包，以及一张写着他几位在欧洲医疗界同学联系方式的卡片：“有任何健康问题，随时找我，或者直接联系他们。别怕麻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铭身上。
他一直安静地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长方形的硬纸盒。在陆瑶的眼神示意下，他才走上前，将盒子递给秦晓晓。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秦晓晓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餐具——一双浅木色的筷子，一把同样质地的勺子，一把小巧的叉子。每一样上面，都用细腻的青色釉料，手绘着她的名字缩写“Q.X.X”，旁边点缀着一片小小的、精致的薄荷叶图案。
木质的质地温润，图案清新雅致，薄荷叶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而是特别定制，甚至可能是亲手绘制。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师傅，这太……”秦晓晓抚摸着筷子上那片薄荷叶，指尖能感受到釉料细微的凹凸。她想起第一天来番茄苗时周叔送她的那枝薄荷，想起陆铭总是准时出现的三餐，想起他说的“好好吃饭”。
“在外面，容易忘了吃饭。”陆铭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筷子上，“用这个，能想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但所有未尽之意，都藏在这套带着她名字和薄荷叶的餐具里了。记得吃饭，记得照顾自己，记得这里有人关心你是否按时吃饭，记得这里是你永远可以回来的地方。
秦晓晓抬起头，对上陆铭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谢谢，”她轻声说，抱紧了盒子，“我会每天用的。”
欢送会在温暖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孩子们吃了点心，玩了游戏，最后聚在一起，合唱了一首他们刚学会的、跑调但充满感情的《送别歌》。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纯真的笑脸和不舍的眼睛。
秦晓晓站在中间，看着周围这些她深爱的人们，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她带着所有人的爱和祝福，去往更广阔世界的开始。
而有些路，看起来是分开的，但也许走着走着，会在更高的地方，再碰到。
就像那天在老槐树下，有人对她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