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他突然生病
八月在持续的炎热中过去,九月带来了第一丝凉意。
周三的见面依然继续。咖啡馆,书店,偶尔的冰淇淋店或面馆。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探险家,在彼此的世界边缘试探,每次只前进一小步。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小知没有来。
颜知一在咖啡馆等到四点,他还是没出现。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转到语音信箱。她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心里升起不安。
五点,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老板娘叫住她:“颜小姐,颜先生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今天来不了了,让你别等。”
“他怎么了?”她立刻问。
“没说,就让我转告一声。”老板娘顿了顿,“他声音听起来……很累。”
“谢谢。”她走出咖啡馆,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车去了他的公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他家。站在门前,她深呼吸几次,才按下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打开。小知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见她,他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回消息,我担心。”她看着他,“你生病了?”
“有点感冒。”他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公寓和她上次来一样整洁,但空气中有种沉闷的气息。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和几盒药,药盒上的标签被撕掉了。
“你吃药了吗?”她问。
“吃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疲惫,“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没关系。”她在他对面坐下,“你看医生了吗?”
“不用,小感冒。”
但看起来不像小感冒。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之前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他偶尔的疲惫,手抖,还有今天这种突然的“感冒”。
“小知,”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身体微微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感冒那么简单。”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强迫。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在这里。”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久,才轻声说:“我最近……睡眠不太好。医生开了一些药,但副作用让我白天很累。”
“失眠多久了?”
“很久了。”他坦白,“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想起他说过父母早逝,想起他那种深沉的孤独感。失眠可能是这些创伤的后遗症。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她问。
“你在这里,就已经是帮助了。”他抬起头,对她勉强笑了笑,“只是……不要为我担心。我能处理。”
但她怎么可能不担心?看着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神,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不饿。”
“多少吃一点。”她起身走向厨房,“我看看有什么。”
他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房,冰箱里只有矿泉水、鸡蛋和面条。她煮了简单的鸡蛋面,端到客厅。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慢慢吃着。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力气。她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完半碗,他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好。”她收拾碗筷,“你去休息吧,我收拾完就走。”
“小一,”他叫住她,“谢谢你。”
“不客气。”她顿了顿,“明天……如果需要,我可以请假陪你。”
他摇头:“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那至少让我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确认你没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想这样做。”她坚持。
最终,他点头:“好。”
她收拾完厨房,离开前回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一座疲惫的雕塑。
“好好休息。”她轻声说。
“嗯。”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站在走廊里,她很久没有离开。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的“失眠”和“感冒”,可能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二节 约定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颜知一七点就醒了。
她给小知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听起来清醒了些。
“你怎么样?”她问。
“好点了。”他说,“吃了药,睡了一会儿。”
“吃东西了吗?”
“还没。”
“我买早餐给你送过去。”她说,“出版社那边我请了半天假。”
“小一,你真的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她撒谎,“二十分钟后到。”
实际上她刚起床,但迅速洗漱换衣,出门买了粥和包子,打车去他的公寓。
再次站在他家门前,她深呼吸,按门铃。这次他很快开门,换上了平时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但脸色依然苍白。
“你真的来了。”他说。
“真的。”她把早餐递给他,“趁热吃。”
他们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他吃得很慢,但至少吃了大半碗粥和一个包子。她则喝着自己带来的豆浆,观察他的状态。
“你今天不用去事务所?”她问。
“请了假。”他说,“最近项目不忙。”
“小知,”她放下豆浆,“我们是朋友,对吗?”
他看着她:“对。”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照顾,互相坦诚。”她认真地说,“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扰,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去世前那段时间,也总是失眠,疲惫,食欲不振。但我们都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
她的心脏一紧。
“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有人注意到,如果当时有人坚持让他做全面检查……”他没有说完,只是摇头,“但谁会在意呢?成年人的疲惫太常见了,就像雨天,每个人都觉得会过去。”
“但有些雨不会停。”她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对,有些雨不会停。”
那一刻,颜知一明白了。他不是担心自己的“感冒”或“失眠”,他是害怕——害怕重蹈父亲的覆辙,害怕某种遗传的命运,害怕那些征兆背后的真相。
“小知,”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吧。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排除担忧。我陪你。”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
“好。”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等我……等我准备好。”
“什么时候?”
“下个月。”他说,“十月。天气凉快些的时候。”
“十月。”她重复,“我记下了。到时候我陪你。”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小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也对我好。”她说,“记得我喜欢香草冰淇淋,带我去书店,听我讲古籍里的故事,在我面前可以只是安静……这些,都是好。”
他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谢谢。”
“不客气。”
那天上午,她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渐渐苏醒。阳光很好,天空是清澈的蓝色。他靠在躺椅上,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你看那朵云,”她指着天空,“像不像一座山?”
“像。”他说,“小时候,我总喜欢看云想象建筑。那朵像教堂,那朵像城堡,那朵……像未来要设计的某座房子。”
“现在还会看云想象吗?”
“很少了。”他坦白,“工作后,看什么都是结构、材料、承重。”
“那太可惜了。”她说,“想象是设计的开始。”
“你说得对。”他闭上眼睛,“也许我应该重新学会想象。”
十一点,她该走了。起身时,他叫住她:“小一。”
“嗯?”
“下周三……老地方见?”
“当然。”她微笑,“我等你。”
走出公寓时,她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些。至少他答应去做检查,至少他愿意让她陪伴。
但心里的不安没有完全消失。像远处隐约的雷声,提醒着暴风雨可能正在酝酿。
第三节 确诊与承诺
十月在期待和不安中到来。
国庆假期,颜知一回了趟福利院——不是她长大的那家,是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家。她每个月会去做一次义工,教孩子们读书,或者只是陪他们玩。
这次去,有个新来的小女孩让她印象深刻。女孩七岁,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工作人员说,女孩的父母车祸去世,没有其他亲戚。
“她叫什么名字?”颜知一问。
“也叫知一。”工作人员说,“林知一。”
颜知一心里一震。同名不同姓,但依然是“知一”。她走到女孩身边,轻声问:“你在看什么书?”
女孩抬起头,眼睛很大但空洞:“《小王子》。”
“喜欢吗?”
“喜欢。”女孩说,“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颜知一在她身边坐下:“你觉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女孩想了想:“妈妈做的饭。爸爸的笑声。还有……他们说我很快就会有新家。”
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带着不确定的希望。颜知一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等待着“新家”,等待了十几年,最终明白有些等待没有结果。
“你会有的。”她说,不知道是安慰女孩还是安慰曾经的自己。
离开福利院时,她给林薇打了电话。
“薇薇,如果……如果我想领养一个孩子,需要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一,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她说,“想了很久了。想给一个孩子家,就像我曾经想要的那样。”
“但你现在一个人,工作也不算高薪,领养条件很严格的。”
“我知道。”她顿了顿,“也许……过几年吧。等我更稳定一些。”
“一一,”林薇轻声说,“你是不是因为那个颜知一,才想到这些?”
她愣了一下。是吗?也许。和他相识后,她开始想象更多可能性——不只是爱情,还有家庭,陪伴,长久的关系。那些她曾经认为与自己无缘的东西。
“也许吧。”她承认,“他让我觉得……也许我可以拥有更多。”
“那就抓住他。”林薇说,“不要因为害怕而错过。”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小知发来消息:
“检查约好了,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我陪你去。”
“好。”
十月十五日,周二。颜知一请了假,陪小知去医院。这次的检查比上次更全面,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甚至还有基因检测的咨询。
等待结果需要一周。那一周,两人都异常沉默。周三在咖啡馆见面时,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安。
“不管结果如何,”她说,“我们一起面对。”
“嗯。”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十月二十二日,结果出来的那天,颜知一陪小知去了医院。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颜先生,”医生看着检查报告,“你的心电图和心脏彩超都显示异常。结合家族史,我们怀疑是遗传性心肌病。确切诊断需要基因检测结果,但那要等更久。”
“如果确诊……会怎样?”小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一种进行性疾病。”医生斟酌着用词,“心功能会逐渐衰退。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只能通过药物延缓进程。平均生存期……确诊后五到八年。”
空气凝固了。颜知一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沉重的鼓点。
五到八年。平均。他已经二十八岁。
“我知道了。”小知说,声音依然平静,“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颜知一扶着小知——他看起来随时会倒下,但强撑着。
车子里,两人都没有说话。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的两个人刚刚被宣判了有限期的未来。
到了他的公寓,她跟着他上楼。一进门,他就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小知……”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睛,眼神破碎:“现在你知道了。”
她走上前,抱住他。他没有回应,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我不会离开。”她说。
“你应该离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趁着还没有陷得太深。”
“已经深了。”她抱得更紧,“从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从知道我们同名同姓,从你叫我小一我叫你小知……就已经深了。”
他终于回抱她,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两人站在玄关,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她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可能会……像父亲一样。”
“你不会。”她看着他,“因为你有我。我们会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药物,治疗,生活方式调整……总有什么可以做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小一,我怕。”
“我也怕。”她诚实地说,“但害怕也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更可怕。”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研究这种病的资料。了解得越多,心情越沉重——确实是进行性的,确实没有根治方法,确实……时间有限。
但颜知一注意到一点:“你看这里,说早期发现并积极治疗,可以延缓进程,有些人可以活十几年甚至更久。”
“十几年……”他喃喃道。
“对,十几年。”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可以有十几年。可以做好多事——看你设计的星汇美术馆建成,去看更多书店,吃更多冰淇淋,也许……也许还能看到我领养一个孩子。”
他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你真的……不离开?”
“真的。”她擦去他的眼泪,“我答应过,任何时候,我都在。”
“即使会很辛苦?”
“即使会很辛苦。”
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她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被泪水浸湿,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感觉到那种压抑太久的恐惧终于释放。
那一晚,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肩膀。
“小一,”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时间真的有限,我不想浪费在害怕上。”
“那我们不害怕。”她说,“把每一天都当成礼物,好好过。”
“好。”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只是周三见面了。”
“好。”
“我想更了解你,也想让你更了解我。”
“好。”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住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他说,“既然时间有限,就不要浪费在犹豫上。”
她看着他,许久,点头:“好。但我们慢慢来。先周末一起过,然后……再看。”
“好。”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来,但一起走。”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更多的话,只是静静地感受彼此的存在——心跳,呼吸,体温。
颜知一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关系将进入全新的阶段。有疾病和死亡的阴影,但也有爱和陪伴的光。
就像他说的——既然时间有限,就不要浪费在害怕上。
好好过,一天一天地,把有限的日子过成无限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