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黑猫“元宵”
三月中旬的某个周六下午,雨下得绵密而温柔。
颜知一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古籍影印稿,窗外的雨声像背景音乐,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宁静。小知在书房工作——自从温泉旅行回来后,他减少了去事务所的时间,更多在家办公。
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公寓很少有访客。小知从书房出来,透过猫眼看了看,表情有些疑惑。
“谁?”颜知一问。
“不知道,一个纸箱。”他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湿漉漉的纸箱放在地上。纸箱侧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请好心人收养”。
小知皱眉,正准备关门,纸箱里传来微弱的叫声。
“喵——”
颜知一立刻起身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大概两个月大,浑身湿透,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见人,它怯生生地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弱。
“谁放在这里的?”小知语气不悦。
“不重要。”颜知一小心地抱起小猫,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它冻坏了。”
她把小猫抱进屋,用毛巾轻轻擦干。小知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我们不能养。”他说。
“为什么?”
“我……对猫毛过敏。”他顿了顿,“而且照顾宠物需要精力,我没有。”
颜知一看着怀里的小猫。它已经不再发抖,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指,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它很乖。”她轻声说,“而且今天是元宵节。”
小知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三月二十号,农历正月十五。”她抬头看他,“去年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元宵灯会,天灯,转身时的对视。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昨天。
“所以,”她继续说,“如果我们留下它,就叫它‘元宵’吧。纪念我们相遇一周年。”
小知看着她和猫。窗外的雨声,温暖的室内,她抱着猫的温柔表情。这一切构成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家的画面。
“如果你真的想养,”他终于松口,“但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你帮忙。”她笑了,“我来照顾它。”
于是“元宵”成了这个家的第三位成员。
小猫很安静,不像其他小猫那样活泼好动。它喜欢蜷在颜知一的腿边睡觉,或者蹲在窗台上看雨。偶尔会跳上小知的书桌,趴在他的图纸上,但他从未赶它走,只是轻轻把它挪到一旁。
“它喜欢你。”颜知一看着小猫蹭小知的手。
“它只是喜欢暖的地方。”小知说,但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元宵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宠物店买了猫粮、猫砂、猫窝和各种玩具。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夜空中有稀薄的云层,月亮时隐时现。
“去年的月亮比今年圆。”小知抬头看着天空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他说,“那天月亮很亮,照得河面像撒了银粉。”
她握紧他的手。一年了。从陌生到同居,从咖啡馆到共享生活,从两个人到两个人加一只猫。
时间快得可怕,又珍贵得让人心碎。
第二节 长发珠宝
四月初,春天正式到来。梧桐树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变得温暖而慷慨。
小知的身体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咳血没有再出现,虽然疲劳感依然明显,但至少可以维持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医生调整了药物,新药副作用小一些,让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一个周五的傍晚,颜知一从出版社回来,看见小知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正在雕刻什么。
“在做什么?”她走过去问。
“给你的礼物。”他没有抬头,专注地雕刻着。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他手中的是一块深色的木头,已经初具形状——一个长长的、流线型的发簪。他的手指很稳,刻刀在木头上留下精细的纹路。
“为什么要做这个?”她问。
“你的头发很美。”他说,“应该有一件配得上它的首饰。”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颜知一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刻刀,每一刀都精确而温柔。这个画面她会记住很久——春天的傍晚,阳台上的绿萝,睡在脚边的元宵,还有他为她雕刻发簪的专注神情。
“是什么花纹?”她轻声问。
“云纹。”他说,“云是自由的,但也会为某片天空停留。”
她的心柔软地疼痛。他总是用建筑的语言,说最温柔的话。
刻完最后一刀,他放下工具,用砂纸细细打磨。木屑在夕阳的光线中飞舞,像细小的金粉。打磨完毕,他从木盒里拿出一小块绸布,轻轻擦拭发簪。
“试试?”他递给她。
她接过发簪。木质温润,线条流畅,云纹雕刻得细致入微。她散开长发,用发簪简单挽起。动作有些笨拙,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我来。”
他的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动作生疏但温柔。将长发盘起,用发簪固定。这个过程很慢,像某种仪式。
“好了。”他说。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发簪在盘起的发间若隐若现,深色的木质衬托着黑发的光泽。简单,但美得让她屏息。
“喜欢吗?”他站在她身后问。
“喜欢。”她转身抱住他,“谢谢你。”
他回抱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不用谢。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一晚,她戴着发簪做了晚饭。炒菜时,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下来。小知走到厨房,站在她身后,重新帮她固定。
“会不会不方便?”他问。
“不会。”她说,“我喜欢它。”
晚餐时,元宵跳到她腿上,好奇地嗅着发簪。小知看着这一幕,眼神温柔。
“小一,”他忽然说,“我想设计一套珠宝。”
“珠宝?”
“嗯。以你的长发为灵感。”他说,“发簪,发夹,也许还有项链。用银,或者木头,或者……如果有机会,用玉。”
她想起生母给的那枚玉簪,还收在盒子里,从未戴过。
“为什么突然想设计珠宝?你不是建筑师吗?”
“建筑是大的空间,珠宝是小的空间。”他说,“但都需要设计,都需要理解使用者的需求和情感。”
“你想做给我的?”
“做给所有珍惜自己头发的女性。”他说,“但第一套,当然是给你的。”
饭后,他拿出素描本,开始画草图。颜知一坐在他对面,校对稿子。元宵趴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睡觉,偶尔发出梦呓般的叫声。
台灯的光晕将三者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和谐。这是他们生活中最平凡的时刻,也是最珍贵的时刻。
深夜,她先睡了。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看见小知还在画图。已经画了十几张草图,各种发饰的设计——流云形的发夹,缠绕式的发簪,简约的项链。
“怎么还不睡?”她轻声问。
“有灵感。”他说,眼睛亮得异常,“想趁着有灵感多画些。”
她看见他手边放着药瓶,知道他又在靠药物维持清醒。心里一紧,但没有说破。
“别太晚。”她只说。
“嗯。”他点头,但手中的笔没有停。
她回到床上,却睡不着。听着书房里隐约的铅笔摩擦声,心里五味杂陈。她爱他的才华,爱他的专注,但也怕这种专注是以消耗生命为代价。
凌晨四点,他终于回到床上。身上有木屑和铅笔石墨的味道。他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草图画完了。明天给你看。”
“好。”她转身面对他,“现在睡觉。”
“嗯。”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设计。
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手指触到他额头的温度,正常的,温暖的。这让她稍微安心。
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在她身边。
第三节 彩虹冰淇淋食谱
四月中旬,小知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
不是大问题,他解释说,只是定期检查和药物调整。每次他都坚持自己去,“你工作忙,不用每次都陪。”
但颜知一知道没那么简单。她注意到他药瓶里的药片换了颜色,注意到他手机里多了几个医生的联系方式,注意到他偶尔会盯着日历发呆,像在计算什么。
一个周三的下午,她没有去咖啡馆——现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周三的约定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她在家里整理书稿,小知去医院复查。
三点,他发来消息:“检查完了,一切正常。”
她回复:“那就好。想吃什么?晚上做。”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她放下手机,却无法专心工作。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正常”。
五点半,他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苍白,但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医生说情况稳定。”他脱下外套,“药物效果不错。”
“真的?”她看着他。
“真的。”他避开她的目光,“就是……可能需要增加一些辅助治疗。物理治疗之类的。帮助增强心肺功能。”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小知,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有隐瞒,还有深深的歉意。
“告诉我实话。”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心功能又下降了一点。医生说……是预期中的进展。但可以尝试一些新的辅助疗法,也许能延缓。”
“延缓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没有效果。”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窗外的夕阳很美,金红色的光洒满客厅,但他们都感觉不到温暖。
许久,颜知一松开他的手:“我去做饭。”
“小一……”
“我没事。”她走进厨房,“我们需要吃饭,需要体力。不是吗?”
她开始切菜,动作机械。洋葱的辛辣让她流泪,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模糊视线。菜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晚饭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元宵偶尔的叫声。
饭后,颜知一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桌子,而是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你做什么?”小知问。
“写食谱。”她说。
“食谱?”
“嗯。”她在餐桌旁坐下,打开笔记本,“彩虹冰淇淋的食谱。你不是说,想尝试除了黑咖啡之外的口味吗?”
他愣住了。
她开始写。用他送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字迹工整而认真:
彩虹冰淇淋食谱
给小知
——小一 2019.4.17
配料:
红色层:草莓酱、牛奶、淡奶油
橙色层:芒果泥、蜂蜜
黄色层:柠檬汁、蛋黄、糖
绿色层:抹茶粉、牛奶
蓝色层:蓝莓、酸奶
靛色层:黑加仑、少许红酒
紫色层:紫薯泥、椰奶
做法:
1. 每一层单独制作,需要耐心
2. 等待每一层冷冻定型,才能加下一层
3. 最重要的:要有人一起分享
4. 因为冰淇淋会融化,但记忆不会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小知坐在对面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为什么写这个?”他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让你尝遍所有颜色。”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只是黑色,不只是苦。还有红色,橙色,黄色……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抱住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难过。”
“我不要对不起。”她哽咽着,“我要你陪我,尝遍这七种颜色。一种一种地,慢慢地尝。”
“我答应。”他抱紧她,“我们明天就开始做。从红色层开始,草莓味。”
“你会做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讨论病情,没有讨论治疗,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研究冰淇淋食谱。讨论哪种草莓酱最甜,哪种芒果最香,抹茶粉要选什么等级。
像一对普通的情侣,计划着周末的甜蜜计划。
但颜知一知道,这甜蜜背后是巨大的恐惧。恐惧时间不够,恐惧病情加速,恐惧来不及做完七种颜色。
所以她要把每一步都记住。记住他挑选草莓时的认真表情,记住他尝味道时微微皱眉的样子,记住冰淇淋在他们舌尖融化的瞬间。
因为如果记忆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的东西,那她就要制造很多很多的记忆。多到即使时间带走他,也带不走这些瞬间。
深夜,小知睡着后,她悄悄起床。走到书房,打开他的病历文件夹——他以为她不知道密码,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20190214。
文件夹里是最近的所有检查报告。她一页页看过去,那些医学术语她已经能看懂大半。心功能指标确实在下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下降。医生的建议栏写着:“考虑心脏移植评估,但目前身体状况不适合手术。建议继续药物治疗,加强监测。”
不适合手术。这句话像判决书。
她关上文件夹,坐在黑暗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后是无数种人生。有些人在欢笑,有些人在争吵,有些人在相爱,有些人在告别。
而她坐在这里,守着一个缓慢流逝的生命,和一个关于彩虹冰淇淋的承诺。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知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睡衣,眼神清醒。
“你都看到了?”他轻声问。
“嗯。”她没有转身。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这些。”
“我知道。”
“我害怕手术。”他坦白,“不是怕死,是怕……怕下不了手术台,怕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
她握住他的手:“那我们不做手术。我们做冰淇淋,画画,养猫,过好每一天。”
“嗯。”他抱紧她,“过好每一天。”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噩梦,只是紧紧抱着,像是要把彼此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窗台上,元宵蜷成一团睡着,偶尔动动耳朵。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脆弱的、但充满爱的家里。
明天,他们会开始做红色层的草莓冰淇淋。后天,也许是橙色层的芒果味。一天一天,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把这个彩虹搭建起来。
即使知道可能搭不完,也要搭。
因为过程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