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冬去春来
小知走后,冬天变得格外漫长。
颜知一处理了所有后事——火化,葬礼,撒骨灰。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愿:极简,安静,没有眼泪。葬礼只有她、林薇、小张和几个他生前的同事。骨灰撒在放天灯的那条河里,随水流去。
她请了一个月的丧假,但只休了两周就回去上班了。不是坚强,而是发现独处更难受。在出版社,至少还有校对稿子这件事可以专注,可以暂时忘记。
同事们都很小心,不敢提起。但她自己会说:“我先生去世了。”用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只有林薇知道,她不是不难过,而是把难过放在了很深的地方。深到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深到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漫上来,淹没她。
一月中旬,星汇美术馆竣工了。小张送来了正式的邀请函,竣工典礼定在一月二十日。她答应了会去。
典礼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悲伤,而是紧张。像是要替他完成一个重要的承诺,怕自己做不好。
凌晨三点,她起床,从抽屉里拿出那七封信。按日期顺序排好,但没有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他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有力,到最后的颤抖潦草。
她拿起第一封,手指抚过日期:2018年6月15日。
最终,她还是放回去了。还不是时候。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刻,一个可以安静读完所有信而不被打扰的时刻。
早晨,她换上黑色的大衣——不是葬礼的那种全黑,是深灰色的,搭配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是他织的那条。长发用他做的木簪盘起,手腕上戴着他父亲那块裂了表盘的机械表。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但平静,眼睛里有种经历过深重悲伤后的清澈。她看着自己,轻声说:“今天,替他去看他的建筑。”
第二节 星汇美术馆
星汇美术馆坐落在城市新区,周围还在建设中,显得它更加遗世独立。白色的建筑,简洁的几何造型,巨大的天窗设计。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那种宁静而沉思的气质。
颜知一到达时,典礼正要开始。媒体,嘉宾,建筑界的人士,聚集在入口处。小张看见她,立刻迎上来。
“颜小姐,您来了。”他眼睛有些红,“今天……颜工如果在,该多高兴。”
“他看见了。”她说,“封顶的时候,他看见了。”
小张点点头,引她到前排就座。座位牌上写着“颜知一女士——建筑师遗孀”。她坐下时,旁边几位建筑界的人士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尊敬。
典礼开始。主办方致辞,设计师代表发言(代替小知),剪彩,然后开放参观。她没有参与剪彩,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那座建筑。
阳光很好,从天窗斜射下来,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光影图案。和小知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光线在特定时间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光环,正好笼罩中央的沉思区。
“这是他最精妙的设计之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转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建筑师,她记得在建筑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您是?”
“陈文远,小知的老师。”老人伸出手,“他大学时的导师。”
她握手:“颜知一。”
“我知道。”陈教授看着她,“小知跟我提过你。说……他遇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只是性别不同。”
她眼眶发热:“他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陈教授点头,“就在他确诊后不久。他说,本来觉得人生就这样了,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不留下什么痕迹。但遇到你之后,他想留下点什么。想让世界上多一座建筑,证明‘颜知一’这个名字存在过,爱过,创造过。”
她说不出来话,只是看着阳光下的建筑。
“这座美术馆,”陈教授继续说,“不只是建筑。它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孤独,但不绝望;沉思,但不消极;有限,但追求永恒。这是小知想说的所有话。”
“他成功了。”她轻声说。
“是的,成功了。”陈教授拍拍她的肩,“进去看看吧。以他妻子的身份。”
她起身,走进建筑内部。
空间比她想象中更震撼。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天窗,光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墙壁是清水混凝土,粗糙但真实。展品还没完全布置好,但空间本身就已经是艺术品。
她按照小知图纸上标注的路线走。入口的悬挑结构确实有一点压迫感,但很快就豁然开朗。弧形的走廊引导视线,光线的明暗变化创造节奏。中央大厅,那张他设计的沉思长椅已经摆好,上面刻着他指定的那句话:
“所有破碎的,都会在光里重新完整。”
她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天窗。阳光正好,光环完整地笼罩着这个区域。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光在眼皮上的温度,像温柔的触摸。
这一刻,她好像能感觉到他在这里。不是鬼魂,不是幻觉,而是通过他创造的这个空间,通过他注入其中的思想和情感,他还在。
“小知,”她轻声说,“我看到了。很漂亮,和你想象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天窗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回应。
她在美术馆里待了一下午。走遍每一个角落,触摸每一面墙,感受每一道光。像是通过这种方式,触摸他,感受他,理解他。
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小张送她到门口。
“颜小姐,”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颜工生前交代过。他说如果美术馆建成了,而他不在了,就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木质的,没有锁。
“这是什么?”
“他说……是给美术馆的第一个参观者的礼物。而您,应该是第一个。”
她接过盒子,没有当场打开。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盒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像他笔记本里那些温暖的记忆。
到家后,她才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叠明信片。每一张都是星汇美术馆的设计草图,背面写着一句话:
第一张:“给小一:这是我设计的第一扇窗,想象你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
第二张:“给小一:这个转角的光影,是按照我们第一次在咖啡馆对视时的光线角度计算的。”
第三张:“给小一:大厅的高度,是你身高乘以十。这样你站在这里,会感到被容纳,而不是被压迫。”
第四张:“给小一:长椅上的字,是我们共同的信仰——破碎的会完整,分离的会重逢。”
第五张:“给小一:整个建筑,是我写给你的最长情书。用石头、玻璃、光、空间写成的情书。”
第六张:“给小一:如果你在这里想我,就抬头看天窗。光会代替我,拥抱你。”
第七张:“给小一:我爱你。从前,现在,以后。在我的建筑里,永远。”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张一张地看,一遍一遍地读。像是他在耳边,轻声说着这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原来他一直都在准备。准备建筑,准备信,准备这些明信片。像是知道自己时间有限,所以提前把一生的爱都打包好,留给她慢慢拆。
她把明信片收好,和信放在一起。然后走到阳台,看着夜空。
星星出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多。
“我收到了。”她轻声说,“你的情书,我收到了。”
第三节 最后的元宵
二月,春节过去,元宵节又要来了。
这是他们相遇两周年的日子。颜知一早就决定了要去——一个人去,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也是完成他们故事的闭环。
元宵节前一天,她去买了一盏天灯。素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还买了笔和墨。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他的笔记本,一页页地翻看。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那些颤抖的字迹,那些简单的图画。像是重走一遍他们共同的路。
看到最后一页,她合上笔记本。然后拿出信,按顺序排好,但还是没有拆。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刻。
元宵节当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明媚,气温回升,像是春天提前到来。她穿上米白色的大衣,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用木簪盘起长发。
下午,她先去了星汇美术馆。不是作为参观者,而是作为……家属。小张给她留了钥匙,她可以随时去。
美术馆已经正式开放了,但工作日人不多。她走进去,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和那天一样。她走到中央长椅,坐下。
闭上眼睛,感受光的温暖,空间的宁静。像是他在身边,握着她的手。
坐了大概一小时,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建筑,洁白,宁静,永恒。
“再见。”她轻声说,“下次再来看你。”
傍晚,她去了那条河,那个老位置。摊主还是那个老人,正在整理天灯。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姑娘,你来了。”老人说,“今年……一个人?”
“嗯,一个人。”她微笑。
“还是两个字?”
“还是两个字。”
她买了一盏天灯。铺在石桌上,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
去年,他写“相遇”,她写“知一”。前年,他写“相遇”,她写“知一”。今年……
笔尖落下。
知一知一
四个字,并排。两个“知一”,一个是她,一个是他。
像是他们并肩站在这里,一起放天灯。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
点燃,松手。天灯摇摇晃晃升起,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她仰头看着,直到它变成遥远的光点,融入夜空中越来越多的天灯里。
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情侣相拥,家人团聚。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完成一场只有自己懂的仪式。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也在放天灯。写同样的字,看同样的天空,想同样的事。
天灯完全消失了。她低下头,发现脸上有泪。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两年的故事,从元宵节开始,到元宵节结束。像一个完整的圆。
她转身要离开,忽然看见石桌上有张纸片。捡起来看,是一张天灯的购买凭证,日期是去年元宵节,购买人签名:颜知一。
是他的字迹。去年他买天灯时留下的。
她把纸片小心收好,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沿着河边慢慢走。
夜色渐浓,灯笼亮起,整条河变成一条光带。人群熙攘,但她走得很慢,像是在重温记忆中的每一步。
走到那座石拱桥时,她停下。靠在桥栏上,看着水面倒映的灯火。一年前的冬天,他们曾在这里,说着关于孤独和外套的话。
“小知,”她轻声对河水说,“我来了。完成了我们的约定。”
风吹过,水面涟漪荡漾,像是回应。
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喧嚣渐渐平息,直到只剩下河水和灯火,还有她。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家。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不是忘记他,而是带着他继续走。像他说的——把他的那份也活出来。
到家时,元宵在门口等她。喵喵叫着,蹭她的腿。她抱起猫,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
“元宵,”她轻声说,“从今天起,只有我们两个了。”
猫呼噜着,像是在说:“还有我。”
那一晚,她终于拆开了第一封信。
日期:2018年6月15日。
“小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和你说话。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反而容易。
今天在咖啡馆见到你,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元宵节,你在天灯上写‘知一’,我在你身后写‘相遇’。那时我不知道,我们会同名同姓,会有后面的故事。
但我知道,你和我很像。那种在人群中保持距离的眼神,那种享受安静的气质,那种……孤独但不自怜的态度。
我想认识你。不只是周三见面的那种认识,是真正的认识。想知道你的故事,你的过去,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你。
但我不敢。因为我知道,靠近意味着可能受伤。而我已经受过太多伤,不想再伤,也不想伤人。
所以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请知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认识你。只是缺少勇气。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会在第一次咖啡馆见面时就说:我叫颜知一,我们同名同姓,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但时间不能重来。所以写下这些,作为弥补。
希望你看这封信时,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你的,小知。”
信纸被泪水打湿。她小心地擦干,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拿出第二封。但没有马上拆。她要慢慢读,一天一封,或者几天一封。像是延长与他的对话,像是他还在,还在给她写信。
窗外的城市渐渐入睡。她抱着元宵,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春天还会来。生活还会继续。
而她,会带着两个“知一”的记忆和爱,继续走下去。
一个人的路,但不孤单。
因为爱过的人,会变成心里的光,照亮前行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