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的外围比记忆中更加安静。

废弃铁轨旁的野草在风中摇动，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不耐烦的低语。集真扶着祈，刻意避开主干道，选择了一条视觉盲区更多的小路。

她的脚步不稳，却始终跟得上他的节奏。

这让他在心底重新校准了一次判断。

原本在这个时间点，她的意识应当更迟钝，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更接近“执行指令”而非自主选择。

现在不是。

她在观察路线，注意周围声响，甚至在他停下脚步时，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集真没有回头，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时间轴偏移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在她身上。

他在一处断墙后停下，将她安置在相对隐蔽的位置。墙体残破，却正好遮挡了来自高处的视线，碎石与锈蚀的金属管形成了天然的噪音掩护。

“在这里等我。”他说。

语气不是命令，更像一种已经预设好结果的判断。

祈抬头看着他，短暂的停顿后，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也没有迟疑。

集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袖口。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却是他确认身体状态的一种方式。肌肉反馈正常，关节没有滞涩感，肾上腺素分泌处于可控区间。

很好。

他沿着断墙边缘前行，视线快速扫过远处的高架与路口。联合治安军的巡逻路线已经开始收缩，比原定计划提前了至少一个节点。

这意味着——

不仅是他在改变世界，世界也在重新计算他。

广播声从城市另一端传来，信号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

“——请市民留在室内，避免不必要的外出——”

集真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广播中断。

这个时间点，本该还要再延后一分钟。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胸腔深处传来熟悉的压迫感。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拉回旧轨道的预兆。前世的画面像被掀开的底片，从记忆深处浮现。

高空警戒线。

红色的警示标识。

还有在人群中，被迫做出选择的自己。

集真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些影像压回意识底层。

现在还不到失控的时候。

他折返回断墙后。

祈依旧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面。她的视线在他出现的瞬间抬起，眼中掠过一丝并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安心。

这一点，让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我们要离开这里。”他说，“路线会变。”

祈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你知道很多。”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集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替她重新调整了外套的位置，确保伤口不会被拉扯到。这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回避某个过早触及的问题。

“现在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他说。

这不是解释，而是一种事实陈述。

他们继续前行。

城市边缘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半商业化的旧区。街道狭窄，建筑密集，适合隐藏，却同样容易被封锁。

集真选择了其中一栋尚未完全废弃的建筑，从侧门进入。内部的照明系统早已停用，只有天井上方投下的一线光。

他带着祈上到二层，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真正脱离“原作流程”的地方。

原本，这里不该被使用。

房间里堆放着旧式设备与封存的箱体，空气中有金属与灰尘混合的味道。集真检查了一遍出入口，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示意她坐下。

祈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意识清醒。她靠着墙，视线没有移开他。

“你不害怕。”她说。

这一次，不是疑问。

集真蹲下身，与她平视。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看见她瞳孔里细微的光影变化。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他说。

祈的指尖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这个细节被他完整地捕捉下来。

她在犹豫。

不是对环境，而是对他。

“你不是他们的人。”她继续说，“也不像是……第一次。”

集真沉默了一瞬。

前世的自己，曾在这里因为一句迟疑而错失最佳脱身时机。那次迟疑，最终换来的是更大的牺牲。

这一次，他没有打算重复。

“我知道你会在这里。”他说，“知道你会受伤，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息量过大所带来的短暂空白。

“你不需要现在理解。”集真补充，“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停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

“接下来，我会站在你前面。”

这不是承诺，而是一种已经执行中的事实。

祈看着他，眼中的防备并未完全消失，却多了一层新的东西——一种尚未成形的依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地面车辆。

集真的视线瞬间抬起，身体比意识更快进入戒备状态。

空中单位。

比预期的还要早。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边缘，小心掀开一角遮挡物。远处的天空中，一道暗影正缓慢移动，轮廓被云层切割，却依旧清晰可辨。

联合治安军的空中侦察机。

他的判断再次被验证，同时也被修正。

时间轴正在主动追赶他。

集真回头，看向祈。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看到的世界，会越来越不稳定。”

祈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头，问了一个与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世界要你选呢？”

集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前世无数次出现过的选择画面，在这一刻重叠。

“那我就让世界失去提问的资格。”他说。

空中的轰鸣声正在逼近。

阴影掠过窗框，像一只即将落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