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屋外的风就紧了。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院子里的土已经冻硬,踩上去“咯吱”响。邻居家烟囱冒出细细的白烟,带着一股粮食被蒸熟的味道。
李行站在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让人胃里发紧。
母亲在灶间忙活,锅里水开得翻滚,盖子被顶得轻轻晃。
“行子,把柴添点。”
她没回头。
李行应了一声,抱起一捆劈好的柴火,往灶膛里塞。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把灶间映得发红。
“今天……多蒸点吧。”
他低声说。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蒸?”
她回头看他,眉头本能地皱起,“粮得省着吃。”
李行没争,只是把柴又往里推了推。
火烧得更旺了。
“就今晚。”
他说,“我饿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是在屋子里落了一块石头。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盆里的玉米面又添了一把。
水和面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慢了。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锅盖重新盖上,蒸汽慢慢冒出来。
屋里渐渐暖和了。
父亲被咳声惊醒,从里屋撑着身子坐起来。
“开饭了?”
他声音沙哑。
“还没好。”母亲应了一声,“你躺着。”
李行走过去,把父亲的枕头垫高了一点。
那条腿被厚厚的旧棉被压着,看不出形状。
“爸。”
他叫了一声。
父亲抬眼看他,眼神浑浊,却努力撑着一点精神。
“你妈跟我说,你想去外头找活?”
他问。
李行点头。
“先别急。”父亲咳了一声,“这年头,外头也不太平。”
李行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反对,是怕。
锅里“咕嘟”一声。
母亲掀开盖子,一股热气猛地冲出来,带着浓重的玉米香。
那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了。
香味太实在了。
不是平时那种掺了水、稀得发白的味道。
是结结实实的粮食味。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盆。
“我……是不是放多了?”
她有点不安。
李行接过锅铲。
“正好。”
他把玉米面饼铲出来,放在搪瓷盘里。
一张,两张,三张。
厚实,边缘金黄。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父亲咽了口唾沫。
“行子,这……”
他话没说完。
李行把盘子推到他们中间。
“吃吧。”
“今晚,不掺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低头,拿起一张饼,小心地掰开。
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她咬了一口,动作很轻。
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眼眶一下子红了。
“……有点咸了。”
她别过脸,说了这么一句。
父亲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
吃得很慢。
像是怕吃快了,这东西就没了。
屋外的风还在刮。
屋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
李行坐在一旁,没有动。
意识深处,倒计时在跳。
【21:47:12】
他知道,这些饼里,有一部分来自那半袋“影子”。
可他没有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饭吃完的时候,母亲把最后一点碎屑刮干净,放进嘴里。
“明天……”
她迟疑了一下,“明天咱还能这么吃吗?”
李行看着她。
灯泡昏黄,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能。”
他说。
母亲没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刷锅。
那背影,比来时直了一点。
夜深了。
父亲睡得很沉,呼吸比白天顺了些。
李行躺在炕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20:03:59】
时间还在走。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顿饭的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用“复制”改变了家里的一天。
而明天,这个世界,会不会允许他继续这么做,
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