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伊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也很稳,就在她身边。不像梦里的回声,也不像宫里那些被训练过的脚步声——那呼吸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试图隐藏,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是在她醒来之前,就一直在这里。
接着,是光。
被帘子削薄过的一层白,慢慢落在眼皮上。她下意识想躲,可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身体却没有跟上。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整个人却依旧沉在原处。
太沉了。
不是疼。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下坠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带走了,留下一个空位,却还没来得及补上。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胸口却隐隐发紧,呼吸一深,喉咙就跟着发涩。
她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床的高度、帐子的纹样。
空气里那种冷静、克制、属于宫廷的气味。
——雪羽阁。
这个念头刚落下,记忆就被撬开了。
木匣。
烧黑的边角。
那句话在脑海里浮出来,被拉得很慢,慢到她来不及躲——
“钥匙已经开启,代价已经付出。”
画面没有一下子全回来。
是一段一段接上的,断断续续,却偏偏慢得近乎残忍。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突然的失控,而是压不住的慌。胸口起伏得不再平稳,指尖在被褥下收紧,像是想抓住什么,可只抓到一把空着的褶皱。布料很快从指间滑走,提醒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抓住了。
她睁开了眼。
一开始视线是散的。床帐的花纹在眼前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楚。还没完全看清,就有一张脸凑近了。
“殿下?”
露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眼眶明显红着,眼睛却亮得过分。见柔伊终于睁眼,她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跟着塌了一点。
柔伊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厉害,第一下没能发出声音。她停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他……”
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
“他真的……不在了吗?”
露安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是立刻,她垂下眼,避开了视线。嘴唇抿得很紧,那点忍不住的红迅速涌上眼眶。她没有回答,却已经把答案放在那里了。
柔伊慢慢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可真正确认的时候,还是没能承受住。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炸开的,而是从里面慢慢收紧,像有什么在心口一点点用力,不急,却不让她喘开。泪水在她闭眼的那一刻涌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很快打湿了枕边。
露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掉一滴。
“您还很虚弱。”她低声说,刻意放缓语气,“先别想这些。”
柔伊没有回应。
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句话已经问过了,答案也已经给过了。
露安没有再劝。她把水送到柔伊唇边,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又替她擦了擦脸。随后拿起梳子,替她理顺散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她的手停住了。
目光落在柔伊鬓边。
那一缕明显变白的头发静静地躺在那里。露安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它轻轻拢回去,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柔伊并不知道。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床帐上那块被光照亮的纹样。目光没有焦点,神情空空的,像是有一部分还留在别的地方,没有回来。
过了很久,露安才重新在床边坐下,低声开口。
“殿下……”
她停了一下,确认柔伊是醒着的,才继续说:“阿什殿下,这几日一直在偏殿守着。”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卡美欧小姐。”
柔伊的指尖在被褥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不是没有反应。
“她说,”露安继续道,“有东西要交给您。”
情节:
柔伊沉默了很久。
她并不是在犹豫见不见。
只是身体还没跟上思绪,那种刚被拉回现实的迟钝感还没散。
终于,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轻,却已经稳了下来。
“先见卡美欧。”
露安低头应声,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内,没有立刻靠近。
柔伊没有转头。她仍躺在床上,视线停在床帐上方那块被光照亮的纹样里。那道光一动不动,她却看了很久。
片刻后,脚步才再次响起,停在床侧一步之外。
她知道有人站在那里,却没有去分辨是谁。此刻对她来说,并没有区别。
柔伊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抬眼,只轻声开口:“放下吧。”
卡美欧没有立刻动作。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柔伊的脸色,又将视线收回。那一眼极快,几乎没有情绪,却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才上前一步。
她没有把东西直接放到床上,而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先是一张折好的纸,边角微微起了毛,却被压得很平;还有一个用细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柔伊仍旧没有转头。
卡美欧把东西放好,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这是他托我带来的。”
她停了一下,没有急着往下说,“他说,希望你亲手收下。”
柔伊的呼吸停住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屏住,只是那一口气忽然没能接上来。胸口轻轻发紧,随后又慢慢落回原位,像是什么在里面被按住了。
她的眼睛仍然看着床帐。
那块被光照亮的纹样还在那里,没有变化。可她的视线已经散开了,落不到任何一点上。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念头。
不要这样。
不是对卡美欧。也不是对那封信。
而是对那种无法避免的、被迫开始告别的感觉。
她不想开始,哪怕只是开始的第一步。
柔伊没有转头去看那张纸,也没有去看那个被细布包好的东西。她甚至没有确认它们具体放在了哪里,只是知道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声音很低,也很平,几乎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走了。”
那句话不像命令,也不像拒绝,更像是在完成一句本该说完的话。
卡美欧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她应了一声,极低极轻,随后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却没有急。
殿门被合上。
那一声关门的动静不大,却像是把什么隔在了外面。
柔伊这才慢慢偏过视线。
目光落在小桌上。
那两样东西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折好的纸压得很平,布包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反复确认过位置。
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露安很快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屋子里那种凝滞的气息。她顺着柔伊的视线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轻声开口:
“殿下……要不要我先收起来?”
柔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还停在那张纸上,像是没有听见。
露安正要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柔伊忽然开口了。
声音依旧轻,却比刚才清楚。
“放着。”
露安顿了一下,低声应是,没有再动那张纸。
夜一点点深了下来。
殿内没有点满灯,只留了几盏低低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柔伊半靠在床上,身体仍旧虚得厉害,连换个姿势都要慢慢来。
她看着那个小桌看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等到露安退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终于伸出手。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抗拒——
只要现在不打开,只要还没看见,就好像一切还可以停在原地。
她等了很久。
久到那张纸在指间微微发热。
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只是放弃了抵抗,慢慢把那张纸展开。
字迹很熟。
比她记忆中的要稳一些,却依旧是他的。
她的视线先落在第一行。
“把它种下去。等花开的时候,记得笑一笑。”
她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纸张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她强迫自己往下看了一行。
“你要赢。可我更希望你能笑着赢。”
她停住了。
视线就落在那一行字上,再也动不了。
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来,一滴一滴,安静地打在信纸上,很快晕开了墨迹。
她没有出声。
只是呼吸彻底乱了,像是终于找不到原本的节奏。下一刻,她下意识地合上了信,把那几行字一并关在了纸里。
她没有再看下去。
那张纸被她压在掌心下,微微发皱。
***
柔伊一夜都没有睡。
不是因为哭,也不是因为疼得睡不着。
她只是一直醒着。
信合上之后,她没有再去碰那张纸,也没有看那件还包着细布的东西。它们就放在小桌上,位置一点没变。她靠在床上,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发着呆。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等到晨光彻底照进屋里,她才慢慢坐起身。不是因为疼,而是身体和意识之间像隔着一层东西,哪怕只是抬手,也要先缓一缓,才能动得起来。
露安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她端着温水,看见柔伊已经醒了,微微一愣,随即放轻声音:“殿下……您昨夜没休息好吗?”
柔伊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没什么味道。她把杯子放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露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低声问:“殿下要起身吗?”
柔伊点头。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露安立刻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她站起来时脚下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扶我去镜前。”柔伊说。
露安微微一怔,随即应声。
柔伊没有完全倚着她,只借了一点力,步子还是自己在走。
镜子立在窗边,光线正好。柔伊在镜前停下,露安没有马上松手,确认她站稳后,才退开半步。
柔伊站定,下意识眯了下眼。镜子里的身影慢慢清楚起来,她却没有移开视线。那张脸比她记忆里瘦了一些。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安静得过分。没有锋芒,也没有掩饰,只剩下一种被抽走了一部分之后的空。
她看着镜子,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像是要整理头发,指尖却在鬓边停住了。那一缕白发并不显眼,夹在原本的发色里,却很清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只是确认——它真的在。
露安看见了,她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眼神一下子软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如果您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把声音压得很轻,“我可以处理一下。”
柔伊的手还停在鬓边,没有立刻放下。她看着镜子里的那抹白,神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下手。
“不用。”
露安的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再劝,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替柔伊简单梳了头,没有刻意遮那一缕白,只让整体看起来整齐。随后取来衣裙,是一身素色的长裙,颜色很淡,介于灰和白之间,没有多余装饰。
柔伊换好衣服站在那里,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了几分。
露安收拾东西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的小桌上。那只木匣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下整理好的行李,收得很整齐,不多不少。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殿下……”她试探着开口,“需要我准备多久的行程?”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如果路上需要人照应,我可以随行。”
柔伊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还停在镜子上,却不再看自己,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心里一件件理清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留下。”
露安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柔伊这才从镜子里移开视线,看向露安。那一眼并不冷,也没有疏远,只是安静而坚定。
“这次,我想一个人。”
露安喉咙一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应下:
“……是。”她替柔伊最后理了理裙摆,又退开一步。
柔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站得稳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冷月厅。”
露安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出殿门,那道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却一步也没有停。
至少,还有一件事她能亲手交代清楚。
柔伊走到冷月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在来这里,却没有多想。只是在顺着一条已经走出来的路往前走——如果不把这一步补上,她就走不了别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一下。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迟疑。
柔伊推门进去。
阿什在书案前,卷册已经合上。他抬起头,看向她。
“你还没恢复。”他说了一句,又接着问,“怎么过来了?”
柔伊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不太想解释。解释意味着停下来,意味着要想清楚“为什么”,而她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想。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停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身体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说完。
“雪羽阁的事务,”她继续道,“由你安排。”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阿什看着她,没有追问。
“我会处理。”他说。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柔伊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不是安心,更像是——终于不用再多说一句。
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她的身体却忽然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臂已经被阿什托住了。
柔伊停了一瞬,借着那一点支撑站直了身子。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等那阵眩晕过去。
等她站稳,他立刻就松开了手。
柔伊继续往门口走。
“等一下。”
她停住,却没有立刻转身。
阿什从案前走了过来,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停下。他抬手,将指上的印戒取下,递到她面前。
“如果你回来,”他说,“雪羽阁还是你的。”
柔伊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印戒上。她没有去想他为什么给她,也没有去想“回来”意味着什么。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极其清楚的念头——她可以走了。
不用解释。
不用留下记录。
不用被追问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她伸手接过印戒。
没有确认,没有停留,只是将它合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