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魔界的深夜,那一轮硕大的苍白圆月散发着比寒冰还冷的光。月光如细碎的银针,扎在月沉殿漆黑的瓦片上,透不出一丝活人的暖意。
月沉殿内殿中,苍砚正合衣盘坐在玄石床上。在他手边的案几上,静静地躺着一份由仙盟传来的密信。
这份密信的纸张已经略显褶皱,边缘因反复揉搓而带了些毛边,显然已被翻阅过无数次。
早在仙盟派刺客蹲在魔宫屋顶吹冷风之前,这份关于‘白梨’的情报就已摆在了苍砚的案头。
——刺客名:白梨。仙盟盟主谢凌极其宠爱的师弟。
“极其宠爱……”
【既是极其宠爱,为何还会派来送死?】
苍砚修长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在白梨潜入的第一晚就在观察,本以为这是谢凌欲擒故纵的诡计,可一连数日,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只知道吃喝和在禁地涮肉的荒诞存在。
这世间竟有如此……不合逻辑的刺客?
苍砚终于失去了继续研究这封密信的兴致。他指尖微颤,一团暗紫色的魔火瞬间将那份翻阅了无数次的纸张吞噬,将其化为一缕毫无意义的青烟。
“不论你是什么东西,只要血枷解除了,杀了便是。”
他刚想闭目调息,彻底抹除这个叫白梨的影子,一种极其卑微、极其世俗的‘烧灼感’,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腹部炸裂开来。
由于血枷的存在,感官是透明且强制同步的。
白梨那个仙盟废材根本没有多少‘灵力护体’,他的胃现在就像一个毫无防备的荒原,任由那股名为‘魔界变态辣‘的野火疯狂焚烧。
“唔……”
苍砚猛地睁开双眼,异色瞳孔中暗芒毕露。他的一只手死死按在腰腹处,由于疼痛,指尖在玄色的锦袍上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三千年来,他受过无数次伤,深可见骨的、神魂撕裂的、魔火焚身的……哪一次不是毁天灭地?
可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由于贪嘴、由于不节制、由于某人的愚蠢而带来的,火辣辣的、翻江倒海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胃痛。
“白、梨。”
苍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几百米外的无忧阁里,那个始作俑者正处于一种怎样的‘狂欢’余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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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无忧阁内,白梨正抱着那只被他嫌弃过硬的绣金枕头,把自己缩成了一只由于痛苦而扭曲的虾子。
“嘶……哎哟……我的妈耶……”
白梨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疯狂捶着床板。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这具名为’刺客’实则’脆皮’的身体,也低估了魔界辣酱那足以掀翻天灵盖的后劲。
那玩意儿在炼火池里吃着爽,那是多巴胺在尖叫;现在到了胃里,那是多巴胺在报丧。
作为一名合格的现代社畜,白梨曾以为在公司连熬三个通宵吃冷掉的盒饭就是人生的极限。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穿个书,竟然栽在自己最擅长吃的辣食上。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冷冽、极其恐怖的杀气,正顺着那道无形的血枷,像雷达定位一样朝他这边疾驰而来。
那是老板的愤怒。
白梨缩了缩脖子,想躲进被窝,但胃里的火焰瞬间又把他烧得弹了起来。由于他太疼了,情绪频率变得极其混乱且尖锐。
这种名为‘救命啊老板我要挂了‘的信号,源源不断地通过血枷向月沉殿方向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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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砰!”
无忧阁沉重的檀香木门被一股狂暴的魔气直接掀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苍砚逆着苍白的月光走进来,周身散发的杀气几乎能让空气凝固。
他此时的状态极其狼狈——虽然衣着整齐,但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那张终年冷静的脸庞此刻铁青得可怕。
“尊……尊上?!”
蹲守在房顶监视的魔将乌木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他从未见过自家尊上露出这种’难以启齿’且痛苦的神色,那只按在腹部的手,简直像是被刺客捅了一刀。
“滚。”苍砚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带着某种由于羞耻而产生的暴戾。
乌木连滚带爬地跑了,顺便贴心地带上了摇摇欲坠的门。
苍砚几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在玄冰榻上扭成虾子的少年。
“白梨,你到底在那肉里放了什么?”
白梨费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生理性的泪水。
因为疼痛,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竟然该死的无辜:“大老板……是那罐辣酱……我也没想到……它的售后服务……这么到位……”
苍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那种翻江倒海的灼烧感。但没用。
由于血枷的‘强制同调’,白梨感受到的每一分绞痛,都会在苍砚身上同步。
这种‘一人吃辣,两人烧心’的折磨,让苍砚这种习惯于掌控全局的强者感到了深重的挫败。
他本想直接一掌拍死这个麻烦精,可手掌刚抬起来,腹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杀了他,就等于在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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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手拿开。”
苍砚黑着脸,一把掀开了白梨那层叠的绒毯。
“干……干嘛?”白梨疼得眼神涣散,还不忘发挥他那没心没肺的本能,“老板,虽然我承认你身材绝顶,但现在我真的……没胃口看腹肌了……咱们能、能不能改天?”
苍砚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他活了三千年,从未见过如此不知死活、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他懒得废话,直接单手拎起白梨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翻了个身,动作粗鲁却精准地将他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唔!老板你轻点!”白梨惊呼。
随后,一只冰冷、干燥且蕴含着纯粹魔力的手掌,重重地贴在了白梨的腹部。
那一瞬间,白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微凉、醇厚且极其温和的气流,顺着苍砚的掌心缓缓渗入。
白梨只觉得原本像岩浆翻滚的胃里,像是突然被倒进了一盆冰镇凉茶,又像是夏天里吹进了一股来自雪山的风。
“唔……哈……”
白梨舒服地长叹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像一滩泥一样贴在苍砚的膝盖上。
随着苍砚不断运转魔力和输送,那种烧心的痛苦逐渐平息。
但苍砚的情况却并不好。为了平复白梨的胃,他不得不强行调动本源魔气。
这种‘内力反灌’的滋味由于血枷的反馈,让他承受了双倍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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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偏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那一轮苍白的圆月,透过破碎的窗棂,冷冷地照在这一高一矮、一魔一人的背影上。
白梨趴在苍砚膝盖上,疼劲儿过去后,那股熟悉的、属于现代社畜的‘摆烂日常感’又上来了。
他甚至有些贪恋那只大手上的温度——在这冰冷的魔宫里,这竟然是唯一一点带有体温的东西。
“老板,”白梨小声嘀咕着,手指不安分地划过苍砚膝盖上的锦绣暗纹,“你这手……还是热乎的时候舒服。刚才在炼火池,你站在那儿淬火的样子,真的挺像我以前在健身房看到的顶级教练……”
苍砚的手猛地一顿,手心的魔气差点因为白梨这乱七八糟的‘赞美‘而走岔气。
“白梨。”
苍砚俯下身,在那张惨白的脸旁压低声音。他那带有磁性的嗓音此刻透着一种极致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本尊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再敢为了那点口腹之欲,让本尊承受这种……卑贱的痛苦,本尊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白梨闭着眼,感受着胃里渐渐平息的火光,不知死活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尊上,下回我多放点醋中和一下。为了咱俩共同的胃,我下次一定优化一下配方……”
苍砚:“……”
他看着白梨在他膝盖上沉沉睡去的侧脸,缓缓收回了手,感受着掌心残余的一点陌生的、微弱的热度。
他从未想过,这三千年如此漫长、如此黑暗的日子……会在某天闯入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名为‘烟火气’的嘈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种被破坏的寂静,竟然比长久以来肃穆麻木的日子,要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