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页尚未书写的信纸，沉默铺展在你们之间。你望着初海上司的眼睛，那双眼眸仿佛被岁月轻轻擦拭过，带着隐约的裂痕，却仍维持着一层平静的光。
“谢谢你，刚才为我解围。”
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枚羽毛。
你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心脏不自觉微微收紧。你能看见他目光深处那一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局促与无措。刚才的话题仍在空气中回荡，那些关于孤儿院、关于没有归处的童年的叙述，像无形的潮水，缓慢地淹没人的思绪。
你听过那些孩子的愿望。
有的想要一双会在冬天为自己系围巾的手，有的想要一声睡前的“晚安”，有的甚至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曾被谁温柔地呼唤过。
你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那种没有父母的世界。
你的母亲总是挑剔你，对你的成绩、你的习惯、甚至你的沉默都不曾完全满意。她的责骂像雨，时而倾盆，时而绵密，让你一度以为自己永远达不到她的期待。
可即便如此，她始终在那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锚，将你牢牢固定在现实的海岸线上。
你不会迷失方向。
你不会彻底漂流。
甚至在某些你独自一人的夜晚，你也隐约明白，正是那些责骂，那些不够温柔的关心，塑造了如今的你。它们像粗糙的砂纸，一次次打磨你，让你学会忍耐，学会坚强，也学会在风暴来临时不轻易崩塌。
想到这里，你的胸口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对“拥有”本身的重新理解。
你轻轻吸了一口气。
“呐，初海上司……”
你的手指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掌心微微出汗。这个问题在你的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像一只迟迟不敢落地的鸟。
“如果是你的话，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梦境？”
话出口的一瞬间，你甚至有些后悔。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像试图触碰一扇别人小心锁住的门。
初海上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构建某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
时间缓慢流动。
你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就在你准备收回问题时，他轻声开口了。
“我想知道，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的我，是否真正拥有着爱人的能力。”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变得更安静了。
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愿望。
那更像一个横跨他整个生命的问题。
你沉默了一会，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不会显得轻率，又不会显得疏离的回答。
“这个……更像是一个关于自我探索的问题。”你小心翼翼地说，“但如果是梦境的话，或许可以更具体一点。梦里，你希望发生什么？”
初海上司微微侧头，手指托住下巴，像是在认真描绘一个尚未成形的轮廓。
“我想在梦中，和喜欢我的那个人相遇。”
他说。
“或者，是我也对她抱有好感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们会交谈。”
“我们会了解彼此。”
“我们会看到对方的缺点，也会看到对方的脆弱。”
他顿了顿。
“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选择彼此。”
“通过爱与包容，慢慢走下去。”
你愣住了。
这个答案与你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原本以为，他会选择一个有关父母的梦。
像孤儿院那些孩子一样。
梦见母亲的怀抱，梦见父亲的背影，梦见一个从未拥有却始终渴望的“家”。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爱情。
你忍不住问：“你想做一个……关于爱情的梦吗？”
初海上司没有否认。
你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选择一个关于父母的梦。”
“像那些孩子一样。”
“关于亲情的梦。”
话音落下，你看见他微微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你，望向更远的天空。
夜幕正在缓慢降临，天际的颜色从淡蓝过渡为深蓝，像一片无声扩散的海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是啊。”
“为什么呢……”
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
“大概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们。”
他说。
“我不知道他们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的表情。”
“不知道他们是否曾爱过我。”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就算在梦里见到他们。”
“那也只是‘父母’这个角色。”
“而不是我的父母。”
这句话像一枚沉入湖底的石子，在你的心中缓慢下沉。
你忽然明白了。
对他来说，父母并不是具体的人。
而是一个空白的概念。
一个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记忆的存在。
梦境可以创造面孔。
可以创造声音。
可以创造拥抱。
但它无法创造“真实”。
那种由时间堆积而成的真实。
那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的真实。
你看着他。
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并不是“补偿过去”。
而是“确认未来”。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爱。
是否有能力去爱一个人。
是否有资格被爱。
这个愿望，比任何关于亲情的梦都更加勇敢。
因为那意味着，他愿意向前看。
愿意相信，自己并未被过去定义。
愿意相信，自己的心仍然拥有生长的能力。
夜风轻轻拂过。
你们之间没有再说话。
可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你不再只是同情他。
而是开始真正理解他。
理解那种在空白中寻找答案的孤独。
理解那种在没有地图的世界里，依然愿意迈出脚步的勇气。
你望着他侧脸的轮廓，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或许，有些人并不是因为被爱过，才学会爱。
而是因为从未被爱过。
所以更加渴望去爱。
更加认真地去爱。
更加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爱捧在手心，像守护一束来之不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