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站在皮乌斯的寝殿门前了。
夜色深沉,府上的奴隶早已各自归位,大殿安静得有些刺耳,只能听见远处传来莉维娅小姐房间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与木床摇晃的咯吱声。
她又在里面,和那个叫康拉德的白人男人。
我必须抓紧时间。
伊里乌斯说,那罐子就在皮乌斯的房里。一个黑陶罐,外观普通,却内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或许很危险。
他说,那是莉维娅最后的手段,不是对付康拉德,不是对付我,不是对付任何人,而是对付她的父亲。
不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权力。
我轻轻推开那扇雕刻着狮鹫图腾的房门,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响,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香炉未灭,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乳香味。
今天是唯一能够行动的时候,因为皮乌斯果然不在,他那奢华的四柱床铺着白金丝织被,地毯厚得像草原,我半蹲着身,在书桌、床下、酒柜、壁炉、衣橱之间一一翻找。
伊里乌斯说,那罐子很小,很黑,像是从地下祭坛带来的咒具陶器——上面刻着一些旧神的文字,用一种祭祀血混着龙涎香封口。
我手指终于触到那东西时,心跳骤停了一拍。
它冷得不像正常的器皿,陶罐外壁带着一种黏腻的潮感,像活物。
我轻轻把它拉出,果然看见了那一圈用红蜡封住的盖口——缝隙中甚至还渗出一缕暗紫的气体。
伊里乌斯没骗我,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今天比昨天还粗鲁呢…”是康拉德的声音,带着笑意。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莉维娅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撒娇般的媚意,他们就在门外。我要完了。
我屏住呼吸,整个人躲进床柱的阴影中,捧着那罐子,整只手都被染上了暗红的气息,渗透得极快,我只闻了一点,手指就开始麻痹。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莉维娅似乎在停步。
“没留意,我的耳边还是只有妳甜美的娇喘声...”
“真讨厌,我认真的啦。”他们没有推门,没有进来,几秒后脚步声远去,我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等了。
我将罐子藏进衣裙内衬,从另一边侧门离开,步行穿过花园,穿过奴隶们睡觉的棚屋,在水井后的一座空火炉前停下。
这地方几乎废弃,没有人会在夜晚靠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撬开罐盖,往柴堆中一掷,毒气刹那弥漫,混着暗紫的雾气冲上鼻腔,我闭气,点火,火焰嘶响。
陶罐爆裂那刻,空气中传来一种诡异的裂音,像是某种在地下沉睡的东西被打破的呼吸。
我转身离开,脸上冷汗未干,指尖却已没有知觉,我没说。我不会说。
即便手上逐渐起了斑痕,即便胸口时常抽痛,即便近几日我开始头晕目眩、体温忽冷忽热。
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能做,伊里乌斯说过——“如果我们不做,那她就真的会赢。”
而且我不希望看到他死。
......
我以为我能第一时间看见她。
从地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出时,我想象的是哈玛站在阳光底下,一如往常那样用带点调侃的语气和我说“你终于出来了,黑脸。”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她没有来。
我悄悄地问了厨房的女奴,问了那些曾经看过她来地牢送饭的女奴,她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甚至不加掩饰“她病了,病得很重,已经卧床好几天了。”
“听说发热、抽搐、整晚做噩梦,连饭都咽不下。”
“像是被什么邪气缠上了。”
我没有问更多,我只点头,然后悄悄从奴隶通道离开角斗士的休息区,穿过皮乌斯府上的储藏庭、水井路、废弃温室,来到西翼的一间偏房。
那扇门敞着。里面寂静她就躺在那里——哈玛。
窗子上蒙了白布,光线斑驳地落在她瘦削的身子上,她的脸不再有从前的灵动,嘴唇失了血色,眼眶凹陷,皮肤像被什么吸干了血肉,连呼吸都细弱得像风中蜡烛。
我站在门边,沉默地看了很久。
是我让她去的,是我说的“必须有人这么做”,是我把她推进了那间房、那口毒罐前。
她明明不知道那罐子是怎么伤人的,她甚至没有叫苦过一句。
我走近,把她冰凉的手放进掌中,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她认得我,哪怕只剩下意识里最后的片段。
我哽着喉咙,坐在床边,她就像当初我躺在地牢角落,她半蹲着身子给我喂饭那样,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个角色。
我为她喂下温水,小口小口地擦去她嘴角流下的水迹。
她皱了皱眉,侧头像个孩子一样哼了一声。我摸着她额头,依然烫得惊人,却也不能惊动任何人——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知道,特别是皮乌斯,或者康拉德,甚至莉维娅。
角斗奴不该爱上奴隶,那是这座城市最可笑的事情,奴隶只该为战争而活,为肉体而死,哪怕有感情,也得埋在血和泥里,直到腐烂。
可我没有办法,因为在那些最绝望的夜晚里,是她唯一给了我真实的温暖。
不是别人,而是她——哈玛。
我低声在她耳边念着自己早已练习了许久的话“我欠妳一条命,如果妳醒来,我会让妳离开这里…哪怕我走不出去,我也会送妳出去。”
她没有回应。
我没关系,我可以等,我以前就是个奴隶,一个在街上被铁链牵着的人,我什么都失去了,那现在我就拿回一样。
哪怕——只是把她活着送出这座叫索拉鲁姆的城市。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知道,如果她死了,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是,甚至不是奴隶。
......
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帕勒斯原计划是设下“误会”的舞台,让皮乌斯意外察觉,让那些藏匿谋杀皮乌斯的各种线索“意外”暴露,引起一场内部的清查,清查出莉维娅的计划。
但——人算不如天算。
皮乌斯,是他先发现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皮乌斯站在角斗训练场的高座上,身穿他那件最繁复的紫绣金纹战袍,环顾四周,像要亲手屠宰一头试图反咬主人的狗。
“带上来。”
他们拖着康拉德——满脸是血、神情混乱,一边的肩膀似乎被打脱了臼,嘴角还流着还未凝固的唾液。
他的眼睛死死望向我,仿佛看见救赎。但我站在台下的阴影里,和帕勒斯并肩,却什么都做不了。
“康拉德。”我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不知是安慰,还是自我催眠。
“昨夜,有人潜入我房间。”皮乌斯举起手中那只裂了口的黑陶罐,声音平静,字字如冰“而你——”他缓缓看向康拉德“竟出现在我床边。”
场下一片窃语“你要毒杀我?毒杀你的主人?”
康拉德剧烈摇头,嘴里嘶吼着什么,却因为牙关紧闭,说不清任何话。
他拼命朝莉维娅看去,目光颤抖、濒临崩溃,那是一个男人在地狱里寻找最后希望的眼神。
没错,他到现在还认为,莉维娅是她的救赎和希望。
她站在高台另一侧,今日穿得隆重,像是一朵圣洁的白蔷薇。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抬起下巴,嘴唇弯出一个我再也无法忘记的曲线。
“父亲,他想害你。一个奴隶竟然想谋害父亲大人!岂有此理!”她吐出那句话时,声音毫无颤抖,仿佛是要说“这只狗咬了你一口。”
全场一阵抽气声,康拉德像被雷劈一般呆立当场,脸上的血凝住了,连挣扎都忘了。他想说话,他想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是莉!...”可下一秒,莉维娅连忙挥手下令“割下他的舌头!”
“不要!”我冲了上去,却被帕勒斯死死抓住,他从牙缝中低声怒喊“你现在冲上去,死的就是你。”
我看着康拉德被按在石台上,那名执行的角斗奴毫无表情地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康拉德一边挣扎,一边疯狂吐字,他想把莉维娅的计划全都供出来。他已经豁出去了,他痛苦地嘶喊着莉维娅的名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可她只轻轻地别过头,一如从未爱过那条狗的女主人。
刀落了,那声血腥的呜咽几乎让我跪在地上。
他张着嘴,嘴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鲜血和残肉倒流出来。
我紧紧地咬着牙,眼前发黑,心却像被万钧重压压得喘不过气。帕勒斯在我耳边低语“这就是她...莉维娅。”
我点头,眼睛盯着莉维娅的背影,看她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动摇。
这个女人——我们以为的“天使”用一句话将曾为她出生入死的男人送入地狱,她不是撕下伪装,而是从来就没有伪装过。
她的善良,只是工具。康拉德,只是棋子。
我却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没动我。
......
康拉德被审问后的隔日早晨阳光比往常都刺眼。
我站在训练场的铁门外,浑身未着铠甲,只被套上一件象征“待决罪人”的灰色披布,身旁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冷眼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牲畜。
我知道他们是奉命看我,不是怕我逃,而是怕我“犹豫”。
“陛下已批准。”一名监场的角斗教头踏着沉重步伐走近,向我宣布道“今日正午,罪人康拉德,将于训练场上接受由你执行的‘荣誉裁决’。”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面由铜铸的大门,门后,便是整个训练场,是我每日挥汗如雨、忍辱训练的地方,而现在,它成了处刑台。
事情的由来,说来也讽刺,昨夜皮乌斯还在酒会上高谈阔论地责骂叛徒,今晨便接下了“女儿提议”的一场决斗表演。
是的——是莉维娅提的。
“父亲,”她说“我想看罪人被荣耀的剑处死的样子。”
她说得那样轻巧,好像在点一曲舞会的乐章,丝毫不在乎那“罪人”是康拉德——是那个曾为她流血、为她放弃妻子、为她抛下一切尊严的男人。
皮乌斯大笑,说“哈哈,好女儿,有气魄。”
他说那是“男人之间最纯粹的解决方式”,说那会是一场“赎罪与忠诚的祭礼”,说得多好听啊——这场“私刑”甚至堂而皇之地成了一场贵族社交的午宴项目。
我看得出来,莉维娅根本不在意谁死,如果康拉德死了,她失去的不过是一条用尽价值的狗,如果我死了,她更能安枕无忧。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是赢的。
这一招,真是毒辣。却美得像艺术。
我终于走入场中。
阳光倾洒而下,场上只有两柄剑、一张观众席,一道已失去尊严的身影站在对面——康拉德。
他早已在场中等候,穿着破损但被强行缝补的战甲,眼神木然,脸上没有表情。他已无舌,只能用眼神向我表达一切。
他的双眼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挣扎。
我知道,他内心正在拔河——他记得莉维娅的抛弃,他也记得我们的并肩作战;但他更记得,前段时间那温热的胴体、那双迷人的手指、那句“我们是共犯”。
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救赎。
“你知道她利用你。”我低声开口,声音沉着“康拉德,你知道她要我们互相残杀,好掩盖她自己的罪。”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拔出了剑。
我的指尖一颤。
也许,他早已不在乎了。
高座上,莉维娅微笑着坐在父亲身边,手中拿着一柄银边小扇,轻轻煽着风。
“你看他们。”她柔声说“多么忠诚。”
皮乌斯看着场下交锋的我们,满意地点头,他不懂,他看不见,她不是在赞美忠诚,而是在欣赏笼中野兽互啃的惨剧。
莉维娅——那个曾在夜里靠在我肩头哭泣、说自己不想被控制的女孩,如今坐在王座之上,用一场“叛徒的决斗”净化自己动过手的痕迹。
她不是他父亲的女儿,她是他父亲的延续,甚至,比他更完美地掌控这世界。
......
阳光正好。
我和他站在那片熟悉的砂地上,四周人声鼎沸,贵族的嘲笑和叫好高悬在耳边,如同来自天顶的神谕,宣布着一场“荣耀的审判”开始了。
康拉德没有犹豫,他先动了。
剑气撕裂空气,他的攻势快、狠,却藏着一股刺骨的痛苦。我看得出来——那不是想杀我,而是想向自己赎罪。
每一剑挥出,他的眼神都在摇晃,没有仇恨,只有悔意。
但他没有退路,他已经是“罪人”、一个被舌头割下的“畜生”。
他无法言语,无法辩解,只有剑,才能替他说话。
而我,只能回应,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观众席上那些血红眼睛的贵族们。
是为了他——为了我曾信任过的兄弟,给他一个体面、干净、不被玷污的结局。
我们的剑一次次碰撞,像是锈铁撞击的沉重誓言,我记起了很多事。
我们第一次被带到皮乌斯的宅邸时,站在那像神庙一样的大门前,不知所措地交换了姓名。
我们第一次一同洗去耻辱的“那一夜”,在那充满香气的澡堂中无言而坐,彼此搓洗着体内的不洁,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第一次在角斗场上配合,在赤羽杀手的刀锋下生死与共,只靠一个眼神就完成了绝杀。
还有他曾对我说——“如果我没有妻子,我可能真的会爱上她。”
那时他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都没有想到,那时的“她”——竟是带我们走进深渊的引路人。
康拉德突然一剑逼近,我避之不及,肩膀被撕出一道伤口,他喘着粗气,不再攻来。
我们都停下了,短短数分钟,仿佛一个轮回。
“康拉德…”我哽住,声音几乎溺死在喉中“你…你还要继续骗自己到最后吗?”他眼里泪光闪动,却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轻轻的手势——是诀别。
下一瞬,他反手将剑刃横在自己喉颈。
“康拉德——!”我失声尖叫,踏前一步,想阻止他。
太迟了。
血花溅起,如同落日在胸前炸裂的火焰。
他没有喊出任何声音,却倒在了我怀里。
就像我们第一次击败敌人后,他拍着我肩膀倒下那样——安静,温热,带着疲倦的满足。
他,用死亡代替了悔恨。
他,用死亡赎回了尊严。
我跪倒在地,抱着他染血的身体,泪水已经不知流了多久。
“为什么…你不让我来做…”我一边轻唤,一边摇着他早已冷却的肩膀,指节渗血,这是我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真正哭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是为了我而死,是为了不让我成为这场屠杀中的刽子手。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被这座城市逼成了刽子手,只是刀还未出鞘。
“够了,结束了。”一旁的训练官不耐地喊道,几名奴仆上前要将康拉德的尸体拉走。
“放开他!”我嘶吼,抱得更紧。可我无法反抗太久。
他们强行将我们分开,把他丢在一具肮脏的木板上,就像处理一具坏掉的兽尸,我看着他们将康拉德带到场边,然后,就这样——从悬崖边抛了下去。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没有名字。
尸体在晨光下坠落,像断翼的鸟。
这是“索拉鲁姆”,一座将荣耀当作表演、将人命当作筹码的城市,它不会为一个奴隶的死停下钟摆。
但我会,我跪着,久久没有起身,地上的血早已冷却,他是我兄弟,也是最后一个,让我相信人性没有腐朽到底的人。
那天之后,我不再说话了。
从康拉德将自己割喉的那天起,我像是跟随他一并死了,只不过我的肉体还残留在这座城市的牢笼里,每天、每夜、每一次睁开眼,都像是在等另一个刀锋落下。
帕勒斯试着与我谈话“你必须清醒过来,伊里乌斯,你不是输给了莉维娅还是皮乌斯,而是输给了自己。”他说得没错,我听得见,也听得懂。
但我无力回应。
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拥有“回应”的资格,康拉德死后,留下的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说话都变得渎神的感觉。
我只是一具壳,被赋予了奴隶的躯壳,也只能履行奴隶的功能。
每个深夜,她都会唤我,皮肤是冰冷的,但她的眼睛却永远在燃烧。
“来吧,我的骑士。”她说话的声音像猫一样甜腻,却比毒还腻。
她会故意在我靠近时撩开衣摆,那身曾让我动心的白纱裙,如今成了招魂的符咒。
我无声地脱下衣物,爬上她的床,就像兽笼里的一匹被拔掉牙的猎豹。
动作是机械的,节奏是她的,我只是扮演那角色,我无法拒绝,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希望。
“你是不是很痛苦,伊里乌斯?”她有时会靠近我耳边轻声问。
“这正是我所渴望的。”她舔舐着我耳垂的那一刻轻笑。
“我想看看,一个‘最不像奴隶的奴隶’,什么时候会彻底变成狗。”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每一次,她都说得更轻、更温柔,却比鞭子更狠。
我没有回答。
只是每次结束后,在她微笑着沉睡之前,我穿回衣服走出她房门,一如往常,但我不会立刻回角斗士的寝房。
我会绕过中庭,穿过灌木,避开守卫,从后院那条只属于夜晚的石径潜入另一扇小门,那里,是哈玛的房间。
她和我一样不再能说话了,但她是真的无法说话了。
自从那晚她的身体开始渐渐腐败,像是从内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抓紧,压碎,撕裂,再重新拼贴成一副痛苦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连睁眼都艰难,但我会每天来,坐在床边,不说太多。
只是讲讲天气,训练场今天有谁摔倒了,厨房那个胖厨子又偷喝酒被打了,还有…
“今天,我又被她叫了。我做了,但我没感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妳。”哈玛的眼角,有时会泛出水光,我不知道那是泪,还是她病态发烧时不自觉分泌出的液体。
她没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是唯一让我还能坚持说话的人,也是,唯一能让我确定自己不是工具的人。
每次离开她的房间前,我都会抓住她的手,骨瘦如柴,皮肤上已经开始生出紫黑的斑点,我握得很轻,生怕捏碎。
“我还活着,哈玛。妳要记得我还活着。哪怕全世界都要我变成狗,我也会…再爬起来的。”
......
我本以为,我与莉维娅的战场早就结束在那张床上,可我错了。
她从来都没有输,也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那天晚上,她披着雪白的丝纱裙,坐在阶梯上。看起来如同天使,眼神却像一尾毒蛇“我最近听说,你很关心哈玛。”她开口时,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起身,缓步靠近我“你知道奴隶是怎么被处置的吗?尤其是那些已经不能劳动的、身体垮了的。”
她的手指绕上我的胸膛,低声呢喃“通常是丢进焚炉,有些好心的主人,可能会给一剂毒酒,让他们在昏睡中死去。”
我猛然抬头。
她笑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残忍的主人。我还准备了一份‘希望’给你。”她靠近我的耳畔,说出那句真正的命令“下周的‘角斗之战’,我要你代表出场,赢下所有敌人,成为角斗场上最后的幸存者。如果你赢了,我会考虑给她解药。如果你输了,嗯——那就代表她不值得你活着不是吗?正好,炉子也烧着。”
她轻巧地退后,手中轻轻晃着一枚黑色的瓶子,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罐装样式。
“这是解药哦,”她笑着摇晃它“当然啦,只是象征性。真正的解药——你赢了,我会交给你。”
她在做局,我明白,但我不得不应局。
最近,皮乌斯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衰退了,服药、吐血、头晕…他日益频繁地将政务托付给莉维娅,而莉维娅也越来越大胆,她终于打算亲手拔除那棵老树。
而我不过是她安排在葬礼上的一根烛火。
角斗只战,不是寻常比赛,那是贵族们用来押注、清洗、掩盖罪行的合法杀戮仪式,参加者无权拒绝,胜者唯一,败者全死。
她打算让一切“意外”发生得自然——若我死,她剔除一名威胁,毫无风险,如果皮乌斯也死,那便是她早已算好那一刻。
我明白了。
她从未是我们以为的那个“被囚的天使”。
她是将一切捏在指间,以天使的笑容,布下魔鬼的剧本的恶魔,而我,正站在结局之门的门槛上。
......
父亲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了。
我坐在床边,慢慢地将那只乌黑泛绿的黑陶罐从银盘上拿起。
瓶口还冒着丝丝热气,气味是甜的,像极了我们小时候宴会上招待客人的蜂糖果酒,父亲总说那是“荣耀者才配饮的香醇”,如今这香气只为他准备——当然不是为了饮用,而是送他上路。
“荣耀者吗…”我低喃,望着床榻上那副虚弱到不成样子的身影。
曾经的皮乌斯,是索拉鲁姆角斗财团的首席统治者、王殿贵族、我无法反抗的一切。他宽阔的肩膀、永远扬起的眉骨、高谈阔论时从不容人插嘴的声调,全都曾让我敬畏、让我忍气吞声。
可现在,他连睁开眼睛都困难,仿佛一头被剥了皮的老狮。
多么可笑,多么丑陋,多么值得庆祝。
我缓缓坐在他床头,手指绕着瓶口打着圈,喃喃而笑“父亲,你知道吗?你躺在这的样子,还不如死了漂亮。”
他抽动了一下眼皮,我知道他听得见,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翻滚,嘴唇也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真的,我感激你赐予我艾柯尔人的血统,感激你教会我什么叫支配、命令、让人像牲口一样活着…你甚至教我该如何让一个男人像狗一样趴在我脚边喘息。”
“可你错了一件事,父亲。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我一辈子。你以为你可以像娶一个工具一样娶我,然后让我生下你理想中的下一代。你错了,不是因为你太老,而是因为你太傲慢。”
“你告诉我:‘女儿是文明的传承器皿’,可我告诉你——你错了,我不是器皿。”
“哦…你想问我这是什么?”我温柔地低头,像一位孝顺的女儿般将那瓶毒液递到他唇边,却没有让他真正喝下。
“是你最爱的茉莉浆调酒配鹰喙花的提神剂,只不过…我把提神的成分换成了慢性溶血素。”我笑得像花一样,轻轻说“它不会立刻杀了你,但会让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逐步感受到身体崩解的滋味。肌肉萎缩,视线模糊,肺部充血,直到你呼吸都不能再自主。”
他猛地睁开眼了,血丝在他苍白的眼白中爆开,仿佛明白了什么,我喜欢这种表情,他的恐惧,他的惊愕,他的迟疑,那是我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画面。
“我曾经几次尝试离开这间宫殿,你记得吗?你叫人鞭打我,让我站在厅中接受贵宾嘲讽,你说‘莉维娅若连温室都走不出,便不配踏进权力之门。’呵……多么高贵的教育方式,父亲。”
我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他衣襟下残存的鞭痕,是的,他自己的女儿身上也有鞭痕,早就结疤了,但我从来没忘记那痛是从他命令中降下来的。
“你曾试图为我安排一场‘政治联姻’。对方是谁?是那个四十多岁、油头满面的死胖子,连自己老婆都吊死了的皮乌斯·瓦伦提努斯大人。”我几乎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你却说他‘地位稳固、血统纯正’,为我未来着想。”
我手指发颤,不知是气还是笑。
我一把掀开他床头的锦被,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胸口,曾经的皮肤现在如纸张一般干裂,我将瓶口缓缓倾斜,一滴、一滴的液体划进他嘴角。
“这不是为我着想,这只是你为你自己着想。你想用我换一份稳固的权力,就像你过去在拍卖场前挑选奴隶一样。”
我站起身,将瓶子摆回银盘,擦了擦手。
“你把我困在这个宫殿里,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当我想自由地看一眼角斗场,你派五名随从跟着我,说是‘守护’,其实就是看我有没有跟谁多说一句话。你说我太纯洁,太脆弱,不适合参与任何政治…可我告诉你,父亲,我从你身上学会了最纯正的政治——那就是‘谁不动手,谁就得死’。”
我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的角斗场,那是伊里乌斯此刻正拼死奋战的地方。
“我早就知道你会发现他越来越不听话,早就知道你不信任他,只是没想到你连让我自己掌控一个奴隶都不愿意。你甚至试图把他转卖——还好我手快一步。”
她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父亲,他口中吐出的唾液夹杂着血,指尖已经发黑。
“放心吧,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你最爱的角斗祭还没落幕呢,我要你撑到最后一场结束,亲眼看见你扶持的事业、你伪善建立的权势,一点点地塌下来。然后,我会当着所有贵族的面,宣布你…病逝了。”
她轻声一笑,仿佛柔情款款。
“我会哭,我会穿上最黑的丝绒礼裙,跪在你的棺前。我会请最好的歌者为你吟诵悼词,众人会以为我悲痛万分。而那时候,这个府邸、这座城、还有你手下的奴隶、财富、角斗士…全都会归我。”
她踱步回到床前,低头凝视着皮乌斯干裂的眼眶。
“你该为自己骄傲,父亲。你亲手塑造了我,然后我亲手杀了你。”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像是真心道别。
“提早的晚安,献给你,皮乌斯,我的父亲。”她轻轻离开,门缓缓合上,银盘上那瓶毒药还剩最后三分之一,那是她刻意留下的余量——万一父亲醒来,还能继续感受到“活着”的痛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