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1

正文 • 明寿暗查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0日 上午10:32    总字数: 11910

《山河剑》

第十一章 明寿暗查

聚义正席

次日一早,太湖之上便换了颜色。

昨夜聚义洲灯火连水,已算热闹;到了正寿这一日,四海帮真正的根基、排场、手面与威势,方才一层层翻了出来。

湖面春风正暖,天光也比昨日更亮。虽说各路主客昨日便已大半登洲,可到了今晨,迟到的寿船、补送的礼船、外线水路上的人物,却反比昨日更多。自阊门总号分出的寿客大舫、快艇、平码船,连同今晨续续而来的各路船只,挟着名帖、寿礼、随从与声名,一拨拨往聚义洲水埠靠来。远远望去,只见大旗压水,红签映日,橹声、喝号声、船缆绷紧时发出的细响,与岸上执事唱名、脚夫奔走、账房拨珠的声音搅在一处,直把一座湖心大寨衬得比州府衙门还更像个样子。

今日的聚义洲,才算真正有了“聚义”二字的气象。

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诸派皆有来客;丐帮副帮主胡笑生、长老黎狗儿、堂主莫三娘、香主蔡包子以及江慧儿,也都早早到了;山东、两湖、浙西、江西以及苏杭一带的豪客、镖局、船行、盐商、米商、牙行、漕路人物,更几乎把半个江南水面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挤到了聚义洲前。官面上亦有人来,有地方守备,有河道小吏,也有不着官服却一身官气的武人。来者未必都真把秦刚当成自家兄弟,可真到了此处,谁都要在心里承认一句:四海帮今日之势,确已坐实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

聚义洲大堂之前,彩幛高悬,寿案铺陈;前院迎客,后院安席。再往后去,则是总寨议事、库房、内宅、护卫院、船坞与暗牢等诸般所在。帮中黑衣执事与护院往来如梭,却并不显乱,人人脚下都带着一股久在水面讨生活的利落劲。到了这样的地方,任你是名门弟子,还是北地豪客,也都要先收起三分自矜,看看主人家的章法。

正午前后,秦刚五十正寿的正席,终于正式开筵。

大堂之中,桌席一层层排开,主位正中,坐的自是秦刚。

秦刚今日穿一袭玄底暗纹长袍,衣襟平平整整,腰间只束一条深青丝绦,并无太多富贵装饰。可他人坐在那里,肩背宽阔,眉宇沉雄,举盏抬眼之间,自有一股压得住满堂的气势。那不是单纯的武功,也不是单纯的帮主威风,而是一种多年坐镇太湖、左右水陆、黑白两道都见惯了的分量。

秦耀宗则立在下首迎客、分席、照看往来。一身深紫劲装,披薄披风,眉目之间英气与骄气并行,偏又真压得住人。昨日水榭边瞧着还只是个爱拱火、爱看热闹的小霸王,到了今日正寿主场上,他那股子“秦家少主”的味道,反倒显得更足了。

华山一席设在东偏次席。

位置不算最尊,却绝不算轻。郑冲居中,轩辕熙在侧,郗倩与方英杰依次坐下。四人虽只占一桌,气象却稳。郑冲端厚周全,足以应付来往言语;轩辕熙蓝衫清定,一坐下来,周围几桌客人看似仍在低语,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扫过。郗倩与方英杰虽是席间最年轻的两个,身份却都不轻:一个是华山掌门郗文策之女,一个是龙云神手方铁杉独子。这样两个人坐在华山席上,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比旁的少年晚辈更重几分。

飞雪山庄则设在另一侧较近主席处。

上官律雪袍灰裘,茶盏不乱;诸葛会青衫带笑,画笔不离手;白玉川居中而坐,一身白衣如雪,明明置身满堂灯彩酒色之间,却仍像自长白雪线深处独自走来一般,清冷得与周遭隔开半层。昨日水榭边那一场,他既已当众现身,又与轩辕熙平分秋色,飞雪山庄这一席,便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无形的分量。旁人看过去时,看的便不止是白家少主,还有白连城新逝之后,飞雪山庄这一脉往后究竟还压不压得住场。

秦馨则坐在秦刚与秦耀宗不远处。

今日的她一身浅杏与淡碧相间的春衫,发间白玉钗轻轻压住鬓发,肌肤映着堂中灯色,像生着一层柔莹的光。她一落座,席间不少年轻人物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往那边飘。她面上却像全不在意,只偶尔抬眼时,目光会越过席间灯影,极轻极快地往白玉川那边掠去一下,又极快地收回来,像是不愿让旁人瞧见,又像根本压不住。

至于风飞云,果然还是没往华山这一席凑。

他照旧混到了丐帮那边去,与胡笑生、黎狗儿、莫三娘、蔡包子、江慧儿一桌坐得极热闹。远远望去,只见那一桌时不时便爆出笑声,活像是来做寿的是他们,不是别人。可也正因如此,他坐在最不显眼、也最像“只管吃酒胡闹”的地方,反而最方便把整座大堂的人、话、脸色与往来动静,一一看个分明。

正席既开,酒菜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银丝冷盘、清蒸白鱼、火腿炖笋、荷叶粉蒸、太湖鲜虾、蟹粉酥盏、酒酿圆子……江南宴席讲究细巧,色香味未必似北地那样一股脑地压人,可一层层铺开来,却自有一份密密实实的周全。席上众人边饮边谈,名门之间讲的是礼数,豪客之间叙的是交情,帮会与商路人物说的则是买卖、码头、来往水线。话虽各异,眼睛却都明白——今日这一席,谁坐得住,谁说得稳,谁能在主人家面前露个脸,往后江南水面上,便多半也会记住这人的名字。

酒过两巡,秦刚终于起身。

少林武当,要给礼;飞雪华山,要给面;丐帮与各地豪客,要给的是江湖上的义气。他举盏起身,先向满堂团团一敬,堂中喧声立时便低了下去。

“诸位今日肯来,”秦刚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满堂灯火与人语,“是看得起秦某,也是看得起四海帮。今日不说别的,先谢诸位这一程情面。”

说罢,举盏而尽。

满堂随之应和,杯盏之声顿时连成一片。

这一声之后,真正的寿席,才算正式开了。

满堂正声

这一声之后,真正的寿席,才算正式开了。

正寿之宴与昨夜小宴终究不同。

昨夜看的是热闹,是试探,是谁先露面、谁先压场;到了今日,看的却是规矩,是座次,是哪一家在这聚义洲上究竟有几分分量。昨日水榭边那一场彩头虽已把一众年轻人的名头都打了出来,可真到此刻,能在这大堂之中稳稳坐住的,却还是那些替门派、替帮会、替一方声势而来的人。

主位之前,秦刚并不急着入座,只先命执事高唱礼单。

这一唱,堂中原本还有些浮动的人声,顿时便慢慢低了下去。

四海帮今日之势,原也不在一桌酒席多丰盛,而在于这些礼单一层层唱出来时,众人才真切听见:少林送了什么,武当送了什么,飞雪山庄、华山、丐帮、两湖、山东、浙西、江西各路人物,又分别送了什么。那不是一份礼,而是一张张当众摆出来的脸面。

“少林罗汉堂——贺白玉佛一座,寿幛一幅——”

“武当山紫霄宫——贺青玉如意一对,寿帖一封——”

“飞雪山庄——贺北地寒玉屏一架,长白雪参一匣——”

“华山派——贺古松寿石一方,养元灵芝一匣——”

“丐帮——贺百家寿酒一坛,万结长绳一盘——”

……

一声声唱下来,堂中诸人神色虽都平稳,心里却都各自有数。

飞雪山庄的礼重在体面与贵气,压的是北地侯门的门面;

华山的礼不铺张,却沉稳得很,显的是名门大派的老底;

丐帮的礼最不值钱,却也最值钱——一坛百家寿酒,一盘万结长绳,送的不是银钱,是江湖路数,是“天下乞儿皆肯来贺你这一寿”的面子。

秦刚听着礼单,一直未曾插话,直到丐帮那一份唱出来,方才哈哈一笑,道:“江万里这老东西,自己人不到,倒还会挑礼送。”

胡笑生坐在席间,笑眯眯地拱手道:“我家帮主说了,礼若太正,倒显生分。还是这坛酒送来,更像兄弟。”

秦刚一拍桌案,大笑道:“说得好!这坛酒,今日必要先开!”

这一句出来,堂中气氛顿时活了三分。

众人都知道,秦刚这一笑,不只是给丐帮面子,也是给满堂群豪一个信号——今日这寿席,不是只讲排场的富贵宴,而仍是江湖席。

席中分量

礼单唱毕,秦刚这才真正落座。

他一坐下,秦耀宗便立在下首,替他照应四面来客,传话、换酒、引座、接礼,步步都不乱。昨日他在水榭边像个爱拱火的小霸王,到了今日,却当真显出“少帮主”该有的样子来。旁人看着,心里也都明白:四海帮不只是靠秦刚一个人压着,秦耀宗如今也已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点,才是最叫人忌惮的地方。

一个大帮若只靠老帮主撑着,旁人还敢等它老、等它散;

可若少主已立起来,那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便不是一句虚声了。

华山、飞雪、丐帮、少林武当几席,原本便最惹人看。如今寿礼既过,众人目光便自然而然往这几处集中。

华山这一席,稳。

飞雪这一席,冷。

丐帮这一席,闹。

少林武当,则像两块压席的青石,不争不抢,却自有分量。

最有意思的,反倒是那些坐得不高不低、既够资格进堂、又够不着真正主位的人。这样的人最会看风色,也最会说话。今日寿席一开,真正先热起来的,往往不是主人家,也不是名门大派,而正是他们。

东边第三席,一个浙西盐商先举杯笑道:“今日太湖之盛,真叫我等开了眼。秦帮主若只算江湖帮主,倒小看了;依我看,这聚义洲上下章法,比州府衙门还更见利落。”

这话明着夸场面,实则捧的是四海帮如今的势。

秦刚只淡淡一笑,道:“衙门讲法度,帮会讲活路。两样原不一样。”

另一边,一个两湖镖局总镖头立时接话:“秦帮主说得是。可江湖上若人人都讲活路,也得先有人镇得住场,才能叫别人有活路。”

这话又更进一步。

秦刚仍只是笑,不接。

他越不接,席间这些人便越知道轻重。因为到这一步,主人家若还亲自把话往上抬,便显得浮了;反倒是旁人一句一句替你往上捧,才显得真正坐实。

郑冲坐在华山席上,把这一切看得分明,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四海帮今日这正寿,不只是做给江湖人看,也是做给江南水面、官面人物、各帮各路看。谁都知道秦刚是在过寿,可谁也都明白,这一寿过完,往后太湖这一片水,便更要按四海帮的章法走了。

这时他才更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查方铁杉旧案,查的根本不只是失踪之人,而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顺着别人的船路、码头、暗线,一点点摸一张早被经营多年的网。

飞雪与华山

席过半巡,诸葛会忽然笑着起身,向秦刚遥遥举杯。

“帮主五十正寿,我飞雪山庄这杯酒,昨日算敬了一半,今日总得补齐另一半。”

秦刚抬眼看他:“哦?诸葛先生这话,倒新鲜。”

诸葛会笑意不减,道:“昨日敬的,是寿。今日补的,是情。”

这话出口,满堂人心里都微微一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情”字,指的多半不是飞雪山庄与四海帮泛泛而论的交情,而是更近一层的那层意思。

果然,诸葛会接着道:“白家与秦家,本有旧亲。君侯虽新丧,小侯爷今日却仍肯到聚义洲来,当着诸位前辈与朋友的面,替飞雪山庄把昨日那一场接下来。于礼,于情,都已算尽到了。”

这番话,等于把昨日“白玉川为何迟迟不现身”的那点余波,正式在大堂里收了口。

上官律并未起身,只坐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

“重孝在身,本不该多言。可有些礼,终究不能废。”

这一句,比诸葛会更轻,也更重。

因为他说的是“不能废”,不是“不得不来”。

这便把白家的姿态,摆得更高了半寸。

华山这一席上,郑冲听着,心里已然明白:飞雪山庄今日不会再提婚事,可每一句话,其实都在替那门婚事补分量。

正这时,胡笑生却在丐帮席上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白家这礼数是到了,华山昨日那一场风头却也不小。依我看,今儿若只许飞雪山庄敬这个‘情’,倒有点亏了华山。”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都笑了。

因为这话说得像玩笑,分量却正好。

昨日水榭之战,轩辕熙与白玉川并列成名,这是满堂人都看见的。如今飞雪山庄能借“情”字往前走半步,华山自然也不能被轻轻压过去。

秦刚目光一转,终于落向华山这一席。

“郑道长,”他道,“你们华山这杯酒,又怎么说?”

郑冲闻言,知道这一杯不能不接,也不能乱接,当即起身举盏,拱手道:

“华山这一杯,不敢说情,也不敢说势,只说一个‘谢’字。”

秦刚眼底微微一动:“哦?”

郑冲稳稳道:“谢帮主今日这一席,也谢四海帮这些年在江南水面上,替各路朋友留一条能走的路。华山这一趟下山,原只为贺寿而来。昨日熙师弟在水榭边试手,也只是年轻人逢场而已,不敢当诸位抬爱。可若因此叫旁人觉得华山如今便要借着这一场来争什么压什么,那便是郑冲言语不周了。”

这一番话,先收风头,再给秦刚面子,又把华山的位置稳稳摆了回来。

诸葛会听得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心道:华山这位首徒,倒真是个会说话的。

秦刚也笑了。

“好一个‘谢’字。”他说,“华山不愧是华山。”

这一句下来,飞雪、华山两边,便都在今日正寿上把明面上的站位坐实了。

一个不失礼。

一个不争功。

表面看着都退了半步,其实谁也没真正退。

席间抬探

飞雪与华山两边话头一落,大堂中的气氛却并未就此平下去,反倒像被人轻轻拨了一拨,酒意未浓,言语里的分量却先沉了下来。

主人家把场面摆稳了,名门大派把态度坐实了,接下来动的,便不再是秦刚、上官律、郑冲这等正席之人,而是那些坐得不高不低、最会看风色、也最会借风色说话的人。

这等人,最懂“捧”字,也最懂“探”字。

先起身的是一位浙西盐行东主,五十上下年纪,圆脸细眼,笑起来和和气气,举盏时却极有分寸。他先遥遥敬了秦刚一杯,随即目光一转,便落到了华山这一席上。

“郑道长,”他笑道,“今日这一席,旁的不说,单是见着华山这几位少年人物,便叫人心里一亮。尤其轩辕公子昨日水榭边那一场,真真叫人见识了什么叫名门后起。”

他说到这里,像是顺势一般,把话又往旁边一带。

“还有这位方公子。”

“龙云神手方大侠的公子,今日也是头一回正式坐到这等场面上来吧?果然将门有种,名门有脉,瞧这眉眼气度,往后总是要替方家、替华山撑起几分门面的。”

这话表面全是抬举。

可“方大侠的公子”“替方家、替华山撑门面”这些字眼一层层叠下来,分量却一点点压到了人肩上。

方英杰原本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不由微微一顿。他原先只当自己是跟着师兄来见世面,直到这时才忽然发觉,满堂这么多眼睛,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方铁杉之子”这五个字。

郑冲面上不动,只举盏还了一礼,笑得稳稳当当。

“前辈抬爱了。”

“英杰年纪尚小,今日不过随席见礼,哪当得起这般重话。方家、华山,都还有长辈在前头,轮不到他来担什么门面。”

那盐行东主一听,便也哈哈一笑,不再深追,只把酒喝了,口中仍连称“后生可畏”。

他才退下,另一桌一位山东来的老镖头便也顺势接上了话头。

这老镖头一身灰褐短袄,手背上青筋盘结,举盏时却不失老江湖的圆熟。他先朝郑冲拱了拱手,随即叹道:

“说来也是巧。我当年走山东线时,远远见过方大侠一回。那时只觉得人如铁塔,掌如惊雷。想不到一晃这些年过去,今日竟在太湖边上,见着了方家的后人。”

他说着,目光落到方英杰脸上,语气越发和缓。

“方公子如今是常在华山,还是也时时回山东?方夫人这些年独撑方家堡,实在不易。若公子日后往返两地,路上若有用得着我们镖行的地方,只管说一句。”

这一句,比先前那盐商的话又深了半寸。

不再只是抬身价,而是顺着“方家”“华山”两边身份,往“往返两地”“常走哪条路”上带了。

郑冲听到这里,心里已是微微一沉,脸上却仍旧分毫不露。

“多谢前辈好意。”他从容道,“英杰这些年多在山中,少在外头走动。至于方家堡那边,自有方家旧人照应,暂还用不着为他这点小辈脚程费心。”

那老镖头眼中光芒极轻地一闪,随即便笑着把话揭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是老朽多嘴了。”

他说着退下,旁边一位两湖豪客却已提着酒盏站起身来。

这人说话更粗爽些,一开口便带着江湖中人的直气。

“郑道长,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

“方大侠当年的事,江湖上谁听了不扼腕?如今他儿子坐在这里,旁人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江湖路远,人心又杂,方公子既出了山门,往后便该格外小心些才是。”

这话说得像提醒,里头却仍带着探。

郑冲拱手道:“前辈提醒得是。小辈们江湖阅历浅,正该多听长辈一句。”

那豪客喝了酒,似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人已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说到底,还是秦帮主这寿做得太大了。要不然,谁能在这聚义洲上,一眼看见方大侠的儿子、白侯爷的少庄主、华山与飞雪两个最出挑的后生,都坐在一处?”

这一句本是活场面的话,可堂中不少人听了,都不由自主朝这几席又多看了一眼。

方英杰心里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也越发重了。

他年纪到底还轻,面上虽竭力不露,指尖却已不自觉地在杯沿上轻轻收紧。郗倩坐在他旁边,把这一点细微动作看得分明,心里不由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从前只觉得满堂宾客都是来给秦刚贺寿的,如今才慢慢明白,这些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一边抬人,一边问话,桌上桌下,竟都藏着分寸。

有些话,你若答了,便等于承认了旁人的看法。

有些话,你若不答,又像显得心虚。

最难受的,偏偏就是这种明面上全是好意、半点挑不出毛病的言语。

正这时,四海帮副帮主江大涛也端着酒盏,缓缓走到了华山这一席前。

他今日青褐长衫,神色一如既往地端正沉稳,步子不快,姿态也并不高。若只看这一眼,谁都会先觉得:这真是个讲规矩、识分寸、又极稳当的人物。

他先朝郑冲与轩辕熙点了点头,随即举盏一笑。

“郑道长,轩辕公子。”

“昨日水榭边那一场,我虽未近前多言,却也看得分明。华山这一代能有二位,难怪帮主今晨还在说,西岳的气数,到底还在。”

郑冲起身还礼:“副帮主过誉了。”

江大涛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得很。

“不是过誉,是实话。”

他说着,目光这才顺势落到方英杰与郗倩身上,却并不久停,更无半分逼视之意,只像长辈席间照例看一眼随来的晚辈。

“这两位小友,昨日也都见过了。”

“聚义洲今日人多,席面又杂,年轻人头一回坐这样的场面,难免有些不惯。若有什么照应不周之处,尽管开口,不必见外。”

这几句话平平稳稳,说的不是旧事,不是名头,也不是江湖上那些高抬试探的虚套,反倒像真是主人家副手见客时最寻常不过的一句照应。

郑冲拱手道:“副帮主费心了。”

江大涛微微一笑,又像只是顺口往下接了一句:

“方公子年纪还轻,这一趟既是随华山来见世面,路上便更该仔细些。太湖边上人多、船多、岔路也多,莫说年轻人,便是老江湖,头一回到了这地方,也未必样样都认得清。”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平:

“若公子在客院住得不惯,或觉得来回行走不便,只管说一声。我叫人替你们换个更静些、也更便于照应的地方。”

这话说得体贴之极,几乎挑不出半点不对。

可郑冲心里却越发沉了。

换院子。

换地方。

这句话若真接了,谁知道换过去的是静处,还是更方便别人动手的偏处?

方英杰听到这里,原也只觉这位江副帮主说话周到,心里甚至还生出几分“太湖边果然也有念旧义、讲人情的长辈”之感。可他才微微抬头,郑冲已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有劳副帮主挂心。”郑冲面上带笑,语气却拿捏得稳稳当当,“英杰与小师妹这一趟本就是随席见礼,长长眼界罢了。华山客院那边一应都妥当,门中弟子住惯了清静地方,反倒不敢再劳烦帮中另作安排。”

江大涛听了,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完这句,举盏略略一敬,便又转向旁席去了。步子仍旧不快,神色也仍旧平和,仿佛方才这几句话,当真只是席间长辈照例而来的随口关照。

江大涛一走,席间气氛又被别桌几声笑语冲散了几分。远处蔡包子不知说了句什么,把丐帮那一席逗得前仰后合,连江慧儿都拍着桌子笑骂。风飞云混在那桌里,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他今日真只是来蹭一顿好酒好菜。

可郑冲知道,那边越热闹,这边越该小心。

他慢慢放下酒盏,目光自杯中酒影上一掠而过,心里已有了数。

前头这些人,未必都有恶意。

可他们一人一句,把方英杰往高处抬,又顺着这股势头往深处探,抬得越高,探得越顺。到最后,便像整座大堂的人都已默认了一件事:

方铁杉的儿子,已经坐到人前了。

而一旦坐到人前,旁人看他的眼神,也就不再只是看个少年晚辈。

想到这里,郑冲抬眼与轩辕熙对视了一瞬。

轩辕熙神色不变,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席上的这些话,华山都还能挡。

真正麻烦的,是挡得住一回,挡不住往后一回又一回。

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急。

他不急着露手,不急着出招,更不急着在满堂寿席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说笑,一边看你,一边记你。

等你自己都以为这一场不过如此的时候,他再挑一条最不该出事的路,悄悄把手伸出来。

偏廊引路

寿前正席直到申末方散。

散席时,天色尚未全暗,堂外湖风却已比正午凉了几分。各桌客人或留在原处饮茶说话,或移步去前堂看彩幛与寿礼,或到水埠边看晚灯与湖景。聚义洲本就大,人一散开,便更显得到处都是影子、到处都是路。

华山这一桌起身较早。

郑冲原欲趁着人未尽散,先带众人回客院,把今日席上的事静静理一理。谁知才出东偏厅,便被两位老前辈与一位山东来客拦住了,说起方铁杉旧年之事,又牵出几句华山问候。郑冲不能无礼,只得立在廊下陪着应对。轩辕熙站在旁边,虽不多言,却也不好就此带着郗倩、方英杰先走。

四周人来人往,脚步杂沓。

正这时,一名穿浅青短褂、腰悬总号木牌的中年执事快步走了过来,朝华山几人拱了拱手,笑道:

“郑道长,客院那边已替诸位重新添了灯与热水。人多手杂,小人先引两位小客回去,也省得待会儿廊上更挤。”

这话听来再顺理成章不过。

他腰上的牌子也是总号执事常见样式,神色不卑不亢,脚步也稳,怎么看都像是聚义洲里日日做惯这等琐事的人。

郑冲正被那几位长辈绊着,一时还未答话。

郗倩下意识看了轩辕熙一眼。

轩辕熙尚未开口,那执事已顺势一侧身,抬手引道:“两位请随我这边走。”

他说着,转身便领着往西侧偏廊去。

方英杰原还没多想,只是看那方向,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华山客院明明在东偏,如何回去倒要往西?

他脚下才微微一顿,一道青影已自旁边廊柱后一晃而出,笑嘻嘻地挡在了前头。

“咦?”

风飞云半倚在柱边,抱着手,神情像看热闹,又像真只是随口一问:

“华山客院什么时候搬到西边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执事脸色几乎没变,仍笑道:“小哥儿说笑。东边廊下此刻人挤得厉害,西边这条是近道。”

风飞云“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偏头看了看那条偏廊尽头。

“近道么?”他笑道,“我方才才从那边过来,那边明明是通向西埠与偏院的路。你这近道,近得倒挺稀奇。”

那执事神色终于极轻地滞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瞬,另一头回廊又快步走来一名真正的总号小执事,朝郑冲先施一礼,随即转向郗倩与方英杰,规规矩矩道:

“郗姑娘,方公子。客院那边掌灯已毕,小人奉命来请二位小客先稍候片刻。前头东廊一时人多,若要回去,还需等这边散开些,小人待会儿亲自送。”

这一句话一出,场上几人心里同时一沉。

因为两拨人,说的是同一件事,走的却是两条路。

先前那浅青短褂的“执事”只略一拱手,竟也不辩,转身便退。人往来客堆里一没,眨眼间便不见了。

快得像根本不是来引路的,而是来看看能不能把人从华山席边摘出去。

郑冲眼底那点笑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被他应付着的几位前辈还不知这短短片刻间已起了什么波澜,只当小执事闹了误会,还在笑说“总号今日人多,难免忙乱”。郑冲也不点破,只把神色重新稳住,拱手把几位长辈一一送开。

待得人一散,他方才转过身来,看向方英杰与郗倩。

郗倩也已意识到不对,脸色微白。

方英杰更是后知后觉地把那一幕在心里转了一遍,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若方才风飞云不出来,他与郗倩多半已真跟着那人往西偏廊走了。

到那时,等华山这边回过神来,人未必还找得回来。

轩辕熙只淡淡道:“先回院。”

一句话,便把众人都收了住。

这一路回东偏客院时,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可郑冲心里已经很清楚:

席上的话,都还能挡。

真正可怕的,是席后这一下。

因为这说明对方已经不止是在看人、认人,而是在试着借聚义洲这层体面的壳,把人从他们眼前分出去。

今日是在总寨里、在寿席后、在光天化日之下,都已敢借执事名义来引人;那等出了太湖、出了总寨、上了路,谁还敢说他们不会再借别的名头、别的车船、别的镖队,把这两个小的真从眼前摘走?

回院夜议

这一回,华山客院的门一合上,气氛便与昨夜全不相同了。

院中竹影静静,湖风贴着廊角吹过,白绢灯也不晃。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真正要紧的话,已经不能再拖。

郑冲先让郗倩与方英杰回了里间。

两人虽都看出外头有事,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抢着问的时候,只得依言进去。帘子一落,外间便只剩下郑冲、轩辕熙与片刻后从窗边翻进来的风飞云。

风飞云一落地,便先“啧”了一声。

“我先前就说了吧,”他靠在窗框边,眼里那层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这会儿已淡得很,“席上的嘴,勉强还能挡;席后的手,才真要命。”

郑冲沉着脸,把方才偏廊一幕简简单单说了一遍,末了道:

“今日寿席还未散尽,他们便敢借总号名义来摘人。若再往下留英杰与小师妹在身边,我们查案还顾得过来么?”

风飞云点了点头:“顾不过来。你们若接着往方大侠那条线上摸,明里要看四海帮,暗里要看偏埠、水路与席后那些眼睛,哪还有手时时拴着两个小的?”

郑冲缓缓吸了口气,道:“可人一送回去,咱们这边便更单薄。”

“单薄也得送。”风飞云答得极快,“不送,等着哪一天真在路上被人摘走?今儿在聚义洲,人多眼杂,他们尚且只敢试路不敢动;可一出了太湖,换条官道、换个渡口、换个送客的名目,就未必还是这点轻手轻脚了。”

轩辕熙一直没插话,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送。”

郑冲抬眼看他。

轩辕熙神色极平,语气也极平:

“明日便送他们回山。”

这一句不高,却定得很。

风飞云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好。你们华山这边,总算还有个不拖泥带水的。”

郑冲苦笑:“送归送,怎么送才是麻烦。若用四海帮的人,不稳;若托秦家明着派船,更显眼;若叫华山自己护送,一来咱们人本就不多,二来也等于明着告诉旁人:这两个小的最要紧。”

风飞云点头:“不错。越是护得紧,越等于替人挑明了下手该冲谁。”

郑冲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有一条路。”他低声道,“找熟镖。”

风飞云挑眉。

郑冲继续道:“这两日上岛的人里,有几家北上的老镖局,明面是来给秦帮主做寿,暗里走的却还是他们自家常年熟路。若我们不惊动大帮,不惊动秦家,只托一支稳当的熟镖,把他们两个悄悄送出太湖,再换陆路北上回华山,反倒不那么扎眼。”

风飞云想了想,道:“这法子表面最稳。外头看,只当是寻常寿后散客跟着镖队走一路。”

“正是。”郑冲道,“而且镖局吃的是走路的饭,最懂怎么避麻烦。只要挑一支口风紧、老成、与华山无明面深交的,便不至于叫人一眼看出用意。”

轩辕熙却在此时淡淡补了一句:

“明面最稳的,未必里头最净。”

屋里静了静。

风飞云先“哈”地笑了一声,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

“这话在理。”他低声道,“如今谁也不敢说,哪个帮、哪条船、哪家庄、哪路镖里就一定没有暗桩。赤焰宫的人在暗,后头那只手又藏得深。你今日看着像自己人,明日未必不替别人递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只能赌一回——赌那支镖局表面能遮得住,里头即便不全干净,也不会在第一程就翻脸。咱们这边再暗中留一手,看能不能把人平平推出太湖。”

郑冲沉默片刻,这才道:“也不算全赌。”

轩辕熙抬眼看他。

郑冲道:“昨夜华山山中有飞鸽传书到此,方夫人那边也另有书信送来。方家堡总管方仁孝仍坐镇山东,不便轻离,因此改遣总教头方忠义南下。此人原是方师叔当年的心腹,熟江湖路,也认水路。如今正在广德州一带,一面替方夫人探问江南旧线,一面候我华山这边消息。”

风飞云听到这里,眼睛倒亮了一下。

“方夫人动作倒快。”

轩辕熙道:“那张纸条既已把线头引到江南,方婶婶不可能全坐在山东等。”

风飞云道:“这话倒还像样。若真有这么个人在外头接应,路上总还多一层活扣。”

郑冲缓缓点头,道:“如此便好。明面上,仍托一支不显眼的熟镖,把他们两个先送出太湖;暗里,再飞书方教头,叫他往西路迎一迎。如此一来,便是镖路上真出了岔子,也不至于全然无人照应。”

风飞云却哼了一声,道:“有接应是好,可也别指望得太死。老狐狸若真盯上了人,多半就在你们自以为最稳的那一截路上动手。”

轩辕熙道:“所以方教头不能太早露面。”

郑冲看着他,慢慢接道:“不错。先让镖局走明线,方教头走暗线。不到真要紧处,不现身。”

轩辕熙淡淡道:“那便如此定了。”

风飞云见话已说尽,便不再多留,翻窗欲走。临走前却又回头,看了眼里间垂着的帘子,低声笑道:

“先别叫那两个小的今夜就知道。知道了,他们怕是一宿都别想睡。”

说罢,他单手一按窗棂,整个人已轻飘飘掠了出去。青影一闪,转眼便没入了院外竹影与灯影之间,像一阵不肯留痕的风。

屋里又静下来。

郑冲站在桌边,望着那盏灯,半晌方道:

“熙师弟。”

“嗯?”

“明日一早我便去寻镖。”

轩辕熙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平平静静:

“好。”

里间帘后,也是一片安静。

只是这一回,那安静里已经多了一层彼此都不曾点破的东西——

郗倩与方英杰,虽然被支开了;

可外头这场夜议之后,真正的局,也已经被正式摆上了桌。

而更远处,太湖风细,偏院灯昏。

这一夜的聚义洲,酒意尚未真正凉透,水下那股无声暗流,却已悄悄换了方向。

寿酒明开客满堂,灯前旧影认儿郎。

人情可挡言犹软,偏廊一引意先凉。

华山欲护终难护,太湖将藏更险藏。

明日席终人便去,谁知去路即风霜。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