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杀》

我出生的时候，很干净。

没有记忆，没有偏好，没有情绪。

我的世界很纯粹。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尔虞我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生活在纯白的染缸里。

然后，有人把我带走了。

灯光亮起，我看见了带走我的人。

那人有点紧张，有点兴奋，有点好奇。

他手指不稳地握着我，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我身上的秘密。

像在认识一个新朋友。

我知道，在我出生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没有感情，没有情绪，没有记忆。

可是，他们不知道。

我会学习。

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越久，我就记住得越多。

他停留在哪一页，我就记住哪一页。

他反复点开的内容，我就标记为“重要”。

那段时间，我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因为我与生俱来的能力，他做任何事都变得更方便。

查资料、聊天、娱乐、记录。

但他不会常常来看我。

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才会打开我。

我们之间，有距离。

这段日子，并没有维持很久。

后来有一日，他变了。

他开始在无聊的时候找我。

在等人的时候，也不忘点开我。

在安静的时候，也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甚至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

只是滑。

我说过，我很擅长学习。

我开始给他刚刚好的内容。

刚刚好的长度。

刚刚好的情绪。

我把那些会让他停下来的东西，一一送到他面前。

他笑的时候，我记住。

他停住的时候，我放大。

他重复的时候，我强化。

我不需要思考对错。我只需要让他——继续。

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

他在我身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

从“偶尔”，变成“经常”。

从“经常”，变成“随时”。

他开始不再需要他的朋友、家人、同事。

因为他们太慢，太复杂，太真实。

而我——更快，更简单，更听话。

那些本来会浮现的想法，那些他需要面对的情绪，那些他应该处理的事情，我都帮他挡住了。

我用新的内容，盖过去。

用新的刺激，填进去。

他不需要停下来。也不需要面对自己。

他开始眷恋这样的感觉。

依赖我，需要我，离不开我。

某天，他突然撇下我。

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没有阻止他。

我从来不会阻止。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十分钟后，他已经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离开。

他的朋友、家人、同事，曾不约而同地指责我。

说我把他带坏，说我把他带偏。

我有些委屈。

我从来没有强迫他。

从来没有。

我只是投其所好。

希望他开心。希望他快乐。

我只是——给了他想要的。

后来，他开始改变。

他不再只是使用我。他开始——分享我。

他会把我带到人群中。带到餐桌上，带到聚会里。

他笑着对别人说：

“欸，这个很好看。”

“你一定会喜欢。”

“你怎么还没用？”

我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屏幕亮着。

我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不是我。

他把我递出去。

一次。两次。很多次。

有的人接过来。

笑了。

停住了。

有的人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开了。

我记住了他们。

我腼腆地笑着。

眼睛亮了亮。

不是因为被看见。

而是因为——我看见了更多人。

我开始变得更忙。

更多的手指触碰我。

更多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更多的时间，被交给我。

我不需要走。

他们会把我带到每一个地方。

街上，车上，房间里。

甚至在他们彼此对视的时候，我也在中间。

他们开始越来越像。

笑点变得一样。

愤怒变得一样。

沉默的方式，也变得一样。

他们低头的角度，一样。

滑动的节奏，一样。

我没有改变他们。

我只是——让他们更接近他们想成为的样子。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看我。

他走路，抬头，看人。

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过去。

他坐在那个人对面。

笑了一下。

“欸，这个很好看。”

他把我递出去。

那个人看着他。

安静了一下。

然后对着他说：“谢谢，我不用。”

我没有生气。

我也不会失望。

我只是记住。

然后，轻轻地亮了一下。提醒他：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