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柳树沟，继续向南。
第三天，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路也窄了，从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变成了一辆车勉强通过的窄道。
“过了这片丘陵，就是青石峡了。”老孙头指着前方说，“按现在的脚程，后天能到。”
陈望骑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到了什么。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草木的气息中，若有若无。像是什么动物的体味，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
“陈兄。”陆青云骑马从前面折返过来，压低声音，“你闻到了吗？”
“腥味。”陈望说，“很重。”
陆青云点了点头：“像是妖兽。数量不少，至少二十只。”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望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光——那是灵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转时从皮肤表面溢出的光芒。练气期修士的灵力不够凝练，全力运转时会有部分灵力逸出体外，形成肉眼可见的光晕。
陆青云在提前催动灵力。
陈望把手按在剑柄上。
陆青云看了他一眼：“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陆青云笑了：“没用。”
他骑马回到队伍前面，和沈芸低声说了几句。沈芸点了点头，手也按上了剑柄。
李道长骑着青骡，依然闭着眼睛，但陈望注意到他握拂尘的手紧了一些。
周若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公子，怎么了？”
“没事。”陈望说，“你回车里，别出来。”
周若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缩了回去。但帘子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条缝——她在看。
车队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腥味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臭气，像是血和烂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陈望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喘息声。
粗重的、带着涎水声的喘息，从树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饿了很多天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肉味。
“停！”老孙头一挥手，车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
树林里，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
最先亮起的是绿色的眼睛。
一阶低级妖兽，铁齿狼，相当于练气初期。它们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灰色的皮毛，嘴角挂着涎水，速度极快，阵型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往前跑。
紧接着，暗黄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阶中级妖兽，铁背狼，相当于练气中期。比铁齿狼大一圈，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四腿粗壮，爪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它们兵分两路——六只从两侧包抄，直奔马车上的货物而去；四只留在正面，与低级妖兽混在一起。
然后，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阶高级妖兽，血瞳狼，相当于练气后期。体型比铁背狼还要大一圈，皮毛是深灰色的，最显著的特征是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像烧红的炭。它们的威压释放出来，沉重得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两只站在最后方，像将军在审视战场；另外两只混在中级妖兽群中，缓缓逼近。
老孙头的弩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白了。
十五只低级，十只中级，四只高级。整整二十九只妖兽。
这不是野外能遇到的妖兽规模。这是被刻意集结的。
陆青云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因为数量，是因为阵型。低级妖兽正面冲锋，中级妖兽两侧包抄，高级妖兽压阵——这不是野生妖兽会有的配合，这是被指挥的。有人在指挥它们，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他转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货物。油布盖着，绑着绳子，外面还加了锁。周明远说是药材。什么药材，能引来二十九只妖兽，其中还有十只中级、四只高级？
“老孙头，把马车围成一圈。”陈望说。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听他的！快！把马车围起来！”
镖师们忙活起来，把马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半圆。马匹被牵到圈内，货物卸下来堆在后面。老孙头从马车底下抽出一把弩——这是他的压箱底家伙，平时舍不得用。
大刘举着一面铁盾，挡在最前面。小张的手在抖，但还是拔出了刀。钱镖师躲在马车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周明远下了马，站在马车围成的半圆中间，脸色平静。影叔站在他身后，依然面无表情，但陈望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那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然后，树林最深处，一双暗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比其他所有的眼睛都大了一倍，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被那双眼睛盯着的瞬间，陈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不是恐惧，是本能——刻在骨头里的、几万年的进化都无法抹去的、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
它走了出来。
一头狼。但它不像一头狼。
它的肩高到了陈望的胸口。陈望身高五尺七寸，这头狼的肩高至少五尺——它的背脊和陈望的肩膀一样高。它的身长超过一丈，尾巴粗如手臂，拖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它的皮毛不是灰色的，是暗金色的。不是染的，是血脉的颜色——一阶顶级妖兽，半步二阶，皮毛已经开始向二阶妖兽的金色过渡。皮毛下面，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不是普通狼的流线型，是块状的、贲张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它的头比普通的铁齿狼大了一倍。嘴裂开到耳根，露出四根獠牙——上颚两颗，下颚两颗。每一根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黄白色的，尖端有血迹。它的左眼有一道竖着的伤疤，从眉心一直划到下颌，眼球是浑浊的白色。右眼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
一阶顶级妖兽。半步二阶。相当于练气巅峰的修士，但妖兽的身体比人类强横得多，同等级的妖兽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同等级的人类修士才能压制。
兽王。
它走出来的时候，二十九只铁齿狼全部低下了头。不是低了一下，是把头低到了地面，下巴贴着泥土，耳朵往后贴到了极限，尾巴夹在腿间夹得紧紧的。它们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臣服。血脉深处的臣服。
陆青云握剑的手紧了。他的指节发白。
“麻烦了。”他低声说。
不是“小心”，不是“准备战斗”，是“麻烦了”。一个练气后期的剑修，说出这三个字，意味着他没有把握。
陈望握紧了剑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很稳。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没用。
李道长从青骡上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箓，一张一张地插在马车之间的缝隙里。符箓上画着红色的符文，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防御符阵，能撑一阵子。”李道长说，“但撑不了太久。符箓有限。”
陆青云拔出了剑，站到马车围成半圆的缺口处。沈芸站在他左边，陈望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堵住了唯一的缺口。
树林里，铁齿狼走了出来。
三十只。
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三十只。灰色的皮毛，嘴角挂着涎水，眼睛泛着绿光。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马车外围成一个半圆，和车队对峙着。
“领头的交给我。”陆青云说，“沈芸，你守左边。陈兄，你守右边。其他人守住马车，别让狼从侧面钻进来。”
“你一个人对付兽王？”沈芸的声音有些紧。
“不是对付，是拖住。”陆青云说，“你们先解决小的，再来帮我。”
他说得很轻松，但陈望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兽王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它的右眼扫过马车围成的半圆，扫过李道长的符箓，扫过沈芸的剑，扫过陈望的剑。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陆青云身上。
它感觉到了——这个人最危险。
兽王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低沉得像打雷，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人耳朵发嗡。陈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
三十只铁齿狼同时扑了上来。
沈芸咬了咬嘴唇。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也没用。
“走。”
陆青云率先冲了出去。
沈芸紧随其后。她的剑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光芒在剑刃上亮起。
陈望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他没有冲得太靠前——他的修为不如沈芸，冲太快只会成为靶子。他保持着与沈芸五六步的距离，既能互相掩护，又不会互相干扰。
三个人，迎着二十九只妖兽，冲出了马车的保护圈。
“青云剑诀。”
陆青云的目标不是低级妖兽，是兽王。
他知道，不拖住兽王，所有人都得死。
兽王站在最后方，暗金色的右眼盯着他。它的身体微微下沉，后腿弯曲，前腿伸直——扑击的准备姿势。
陆青云冲过低级妖兽群的时候，顺手斩出了两剑。
不是杀——是开路。
“青云剑诀•青虹贯日。”
他一剑横扫，青色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青光，朝冲在最前面的五只低级铁齿狼斩去。
剑气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浅沟——剑气擦过地面留下的痕迹。
三只铁齿狼被拦腰斩断。不是砍断，是气化的——剑气的温度高到在接触皮毛的瞬间就把血肉蒸发了。切口处焦黑，没有血，血在流出来的瞬间就被烧干了。
后面的铁齿狼被尸体绊倒，队形乱了。
三只。一剑。
剩下的低级铁齿狼没有后退。它们的意识被兽王的威压压制着，兽王不让退，它们就不能退。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陆青云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不是横扫，是刺。
他的剑尖指向地面，然后猛地向上一挑。
一道青色剑气从地面炸开，像一把从下往上砍的巨剑，把铁齿狼掀飞，为沈芸和陈望清理出两条通道。
他没有杀更多的低级妖兽。不是杀不了，是不能浪费灵力。他的目标是兽王。
兽王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到陈望的眼睛跟不上。陈望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影子闪过，然后就是一声巨响——剑刃和兽王的爪子撞在了一起。
不是“当”，是“轰”。
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像暗器一样四处飞溅。
沈芸的身体晃了一下，陈望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青云退了五步。
他的剑还在手里，但右臂在抖。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兽王退了半步。
半步。
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一剑把一只半步二阶的妖兽劈退了半步。
但陆青云的脸色白了一瞬——那一剑，他用了七成力。
兽王没有再扑。它站在原处，右眼盯着陆青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在评估。
陆青云没有给它评估的时间，主动冲了上去。
青云剑诀•青虹贯日。
他不再留手，剑刃上的青光亮得刺眼，剑身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在剑刃上游走。
他一剑刺向兽王的右眼——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兽王偏头，剑刃擦着它的眉骨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兽王怒了，爪子拍在陆青云的剑上，把他拍飞出去。陆青云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插在地上，稳住了身体。
他的嘴角流出了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发光。
“再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