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边是茶馆、酒馆、布庄、药铺,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冷清的时候连条狗都看不见。
半闲居在镇子南头,临河而建,是个两层的小酒馆,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看了清崖的信,上下打量了小河一番,问:“你就是清崖道长的徒弟?”
“是。”小河答。
“会讲故事?”
“会一些。”
孙掌柜点了点头,指着大堂角落里一张小桌子说:“那儿给你,每天下午开一档,晚上开一档,每档半个时辰。挣的钱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茶水免费,酒钱自理。”
小河看了看那张桌子,不大,够放一块醒木、一把折扇。桌子后面有一把椅子,椅子腿有点瘸,垫了一块瓦片。
“行。”小河说。
孙掌柜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小河不知道的是,清崖在信里写的是:“此子说书,分文不取,管饭即可。”
孙掌柜以为自己赚了。
当天下午,小河就开了第一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清崖特意给他做的,靛蓝色的道袍,不像正经道士那么庄重,也不像普通人那么随意,穿在他身上倒是清清爽爽。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折扇一展,清了清嗓子。
大堂里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些喝茶聊天的闲人,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个说书的少年。
小河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诸位客官,小的初来乍到,说得好,您给个叫好;说得不好,您多包涵。今儿个给您说一段,不说帝王将相,不说才子佳人,只说一件真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水流过石头。
“这事儿发生在十年前,青溪镇往西三十里,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生病的婴儿,爬上了一座道观……”
他说的,是他奶奶的故事。
只是他改了改,把三清像换成了一个老道士,把二十年阳寿换成了三拜九叩,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裹上了一层糖衣,变成了一个善有善报、神仙显灵的故事。
他不能说真话。
清崖教过他:真话不能说透,就像符不能画满,留三分余地,既是给别人活路,也是给自己活路。
故事说到最后,老太太功德圆满,婴儿康复如初,一家团圆。
小河拍下醒木,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好!”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又有人喊:“再来一段!”
小河笑了笑,折扇一收,说:“今儿个就这一段,明儿个请早。”
他没有再说第二段。
不是他不会,而是他觉得,说故事这件事,跟烧火一样,火候到了就得收。再说下去,就糊了。
他收了醒木和折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跟孙掌柜要了一碗茶。孙掌柜笑眯眯地给他倒了茶,小声说:“小子,说得不错。”
小河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青溪镇的人来人往,忽然想起无名观后山那眼泉。
泉叫忘忧。
可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哪种水能让人真正忘忧。
忘不了的,都在心里,像奶奶那碗药水,像母亲那声叹息,像师傅那句没说完的话。
“五年之后……”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团光还在。
温温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窗外的河面上,夕阳正在沉下去,水面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动的血脉。
远处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孩子在哭,声音尖细,穿透了暮色。
小河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过,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巷子里,哭声也渐渐远了。
小河收回目光,把茶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那水的味道,像极了奶奶当年喂他的药。
苦的。
可苦过之后,舌尖上泛上来一丝甜。
他没注意到,在他喝茶的时候,二楼雅间的窗子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老眼正透过那道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看着小河的侧脸,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小河能读懂唇语,他会看见那句话是——
“小河,你长大了。”
可她不是小河的奶奶。
小河的奶奶,十年前就死了。
这个老妇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半闲居打烊之后,小二收拾雅间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了一颗糖。
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
那种糖,十年前就没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