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答应沈文远的当天夜里,便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块玉佩用黄纸包了,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腿打坐,将守一诀运到第三层的极致。胸口那团光缓缓流转,像一盏油灯被拨亮了灯芯,照得他五脏六腑都亮堂堂的。
他要借着这光,看清玉佩里藏着的东西。
清崖教过他:万物有灵,器物有痕。一个人贴身佩戴多年的物件,会沾染主人的气息,甚至残留主人的记忆。若是主人遭遇横死,那物件上的痕迹便会格外深重,深到有心人能用神识“看”见。
小河的心还不够静,神识也不够强,但他有那道光。
那道光不是他的修为,是奶奶用命换来的护佑。它是从三清像里飞出来的,带着神明的气息,能破虚妄、照幽冥。清崖说这光比任何符箓都管用,因为它不是人画的,是神给的。
小河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玉佩。
起初是一片黑暗,浓得像墨汁。然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努力集中意念,那些碎片慢慢拼合起来,终于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正蹲在一条河边洗手。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她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她停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小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画面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小河的脊背一阵发凉。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在笑,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爬上来,钻进了她的眼睛,操纵着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笑容。
下一秒,画面碎了。
小河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女人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站在水底,仰着头,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小女孩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另一头,消失在河底的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小河便去找了沈文远。
沈文远住在青溪镇东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他见小河来了,忙迎出来,眼中满是期待。
“李公子,有消息了?”
小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妹妹失踪前,有没有去过一个地方?”
沈文远想了想,说:“她失踪前半个月,去过一趟槐树村。”
“槐树村?”
“在青溪镇上游二十里,靠着黑水河的一个村子。”沈文远说,“她去那里走亲戚,住了三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愿想起的事。 “她回来后,总是一个人发呆,对着镜子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她在看一个朋友。我问她什么朋友,她就不说话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要去河边坐一会儿,说是睡不着,吹吹风。”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又去了河边,就再也没回来。”沈文远的声音哑了,“我在河边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她的一只鞋,就插在河边的淤泥里,立着的,像是有人故意插在那儿的。”
小河闭上眼,将昨晚看到的那幅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只鞋,是不是左脚?”
沈文远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河没有解释,只是说:“我要去一趟槐树村。”
槐树村比小河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村子坐落在黑水河拐弯处的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把半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
但村子是空的。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人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搓着什么。
小河站在村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将守一诀运起来,胸口的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村子。
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他走过几户人家,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户人家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符。
那符已经残破不堪,被风吹得只剩下半张,但小河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符文——那是一道镇宅符,而且是正一派的路数。清崖教过他辨认各门各派的符箓,正一派的符讲究笔锋凌厉、转折果断,与全真派的圆融内敛截然不同。
他伸手揭下那张残符,翻过来一看,背面盖着一个朱砂印。
印文是四个字:“清虚法脉”。
小河的手一颤。
清虚法脉,是清崖师傅所属的道脉。清崖的全称是“清虚清崖”,他的师傅道号“清虚子”。也就是说,这个村子,曾经有清虚法脉的道士来过。
他收起残符,加快了脚步,往村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守一诀在他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胸口的光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变得炽热起来。这种感觉他经历过——半年前沈文远给他玉佩的时候,玉佩变冷,光变热,这是阴阳相冲的反应。
前方有一座祠堂。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小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安宅符,贴在手心,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堆满了香灰,不知多少年没人清理了。供桌下面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
小河没有动那个匣子,而是将目光投向祠堂的后墙。后墙上有一道小门,门后是一条窄巷子,通向村子的更深处。
他穿过小门,走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上面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字,被苔藓遮住了大半。小河蹲下来,拨开苔藓,看清了上面的字。
“镇邪井。道光三年立。”
他的心猛地一沉。
镇邪井,顾名思义,是用来镇压邪祟的井。将不干净的东西封在井底,再以符石镇压,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这种手段极其凶险,一旦封印松动,井里的东西就会跑出来,比之前更加凶恶十倍。
小河绕着井走了一圈,发现井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抓出来的。抓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不是最近的事,而是多年前留下的。
他正蹲着查看抓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笛的孔,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空地上空无一人。
但祠堂的小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小河没有慌。
他站直身体,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几张仅存的符箓。三张安宅符用掉了一张,还剩两张;两张驱邪符没用过;两张安魂符也没用过。加上沈文远给的那块玉佩,他手头的家当就这些。
“出来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书。
没有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上了守一诀的内劲,声音不大,却震得祠堂的瓦片嗡嗡响。
这一次,有回应了。
不是笑声,而是一阵水声。
从那口井里传来的。
小河低头看向井口,青石板和石头都还在原位,纹丝未动。但水声确确实实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井下搅动水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将驱邪符取出两张,一手一张,然后一脚踹开了压在井口的石头。
石头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青石板被他用脚挪开了一条缝,一股腐臭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呛得他连退三步。
水声更大了。
小河强忍着恶心,将青石板完全推开,探头往井里看去。
井很深,深不见底。水面在很远的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水面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井底深处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浮。
他盯着水面看了三息,忽然将手中一张驱邪符丢了下去。
符纸飘飘荡荡地落下去,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湿。它像一片树叶一样浮在水面,然后,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那光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头刻到尾。但这些符文大多已经被磨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一道道划掉的。
符纸的光芒只持续了几息,就灭了。
水声也停了。
井底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河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丢一张符下去,忽然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不对劲。
地面在震动。
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震动来自井底,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深处冲上来。
“不好。”小河暗骂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掠出三丈。
就在他离开井口的瞬间,一道黑水从井中喷涌而出,冲天而起,足有两丈高。黑水落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腐蚀了。
黑水落尽之后,井口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正是沈文秀。
但她不是活人。
她的脸色惨白,眼珠漆黑,没有眼白,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的双手低垂着,手指上长着长长的指甲,指甲是黑色的,像是涂了墨汁。
小河的后背贴上了祠堂的后墙,再无退路。
“沈文秀”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她的。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尖锐,像指甲刮过瓷碗。
“你身上有光。”小女孩的声音从那女人的嘴里传出来,“好吃的。”
小河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清崖教过的一句话:遇到邪祟,不要怕,怕了你就输了三分。怕归怕,手上的活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驱邪符上,将符纸往空中一抛,右手掐了一个五雷诀,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团火球,直直地朝“沈文秀”飞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身形一闪,竟然避开了火球。火球打在井沿上,炸开一片火星,将井沿炸出了一个豁口。
“沈文秀”不见了。
小河四处寻找,目光扫过空地、窄巷、祠堂,都没有。他正疑惑间,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不能回头。
他左手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张驱邪符,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拍。
“啪”的一声,符纸贴在了什么东西上。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小河趁这个机会猛地转身,看见“沈文秀”正捂着额头踉跄后退,驱邪符贴在她的眉心,正在燃烧,烧得她的脸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但掉下来的不是血和肉,而是黑色的水。
那张脸皮像是一层壳,壳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小河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安魂符,咬破食指在符上补了一笔,然后一步上前,将安魂符拍在“沈文秀”的天灵盖上。
安魂符和驱邪符不同。驱邪符是驱赶,安魂符是超度。对付被邪祟附身的亡者,驱邪只能治标,安魂才能治本。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