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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蛰·入诡 • 土地庙里的老头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4日 上午2:30    总字数: 10891

沈夜没等到子时。

上午十一点,他就站到后山那个土地庙跟前。

——不是他不想等,而是真的等不了。赵磊床上那几根黑色头发,像针似的扎在他脑子里,多等一分钟,那个傻逼就多一分危险。

后山其实不算山,就是学校后面一个长满松树的小土坡。土地庙在坡的半中腰,巴掌点大点地儿,比狗窝没大多少。红砖砌的,顶上是灰瓦,门口俩石狮子,漆掉得差不多了。

庙里头供着尊土地公像,不到半米高,灰扑扑的,脸上还有道裂缝,跟让人砍了一刀似的。

没人。

沈夜站在庙门口,把纸条掏出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四周。

风吹松林,松针哗啦啦往下降。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地上跟撒了碎金子似的,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会有鬼。

但沈夜的左眼又开始痒了。

他下意识往土地公像看过去,瞳孔一缩——石像的底座下头,有灰色的线。

很细,很密,跟树根似的扎进土里,朝四面八方伸,有的线往下走,那个方向正是我们的学校的那个位置,有的往更远的山里伸,还有一件特别粗、颜色发发暗红的线,笔直地指着天。

——不,不是天。是指着某个更高的地方。

”看够了没有?“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沈夜猛地转身——左眼的灰色视野一下子没了,恢复正常。

一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离他不到两米。穿件灰白色旧汗衫,踩双簧胶鞋,手里拿把蒲扇,看着就是个普通乡下老农。

但他那双眼睛不对。

灰白色的,浑浊,跟白内障似的。但沈夜注意到,老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眼球,是更深处的什么玩意儿。

”你就是摆摊那个?“沈夜问。

”是我。“老头拿蒲扇朝土地庙指了指,”进去说。“

”庙这么小,怎么——“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走到土地庙侧面,掀开一块伪装成草丛的木板,露出一个往下走的洞口。里头有台阶,黑漆漆的,往外冒潮乎乎的泥土味儿。

沈夜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台阶大概二十多级,越往下越宽敞。到底下,竟然有个十几平米的地下室。点盏油灯,摆着木桌木椅,墙上贴满了黄纸符箓和泛黄的照片。

”坐。“老头自己先坐下了,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汤黑红黑红的,冒着热气,”你比我想的来得早。我让你子时来室友道理的——子时阴气最重,你那只眼睛看得最清楚。你现在来,好多事你看不全。“

”我等不了。“沈夜没坐,站在原地,”我室友被抓走了。“

”我知道。“老头喝了口茶,”那个穿红嫁衣的?她叫红姑,在这片地界上待了快二十年了。你那个室友不是第一个被她抓走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要是没人管的话。“

沈夜眯起眼:”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收?“

”收?“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跟枯树枝折断似的,”小伙子,你看我像什么人?世外高人?得道仙长?“

沈夜没吭声。

”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以前给’诡术司‘打过杂,见过点世面,退休了摆个摊混口饭吃。“老头放下茶杯,”我能看出你身上有东西,但我收不了红姑。那娘们儿怨气太重,我这点道行,进去就是送菜。

“诡术司是什么?”

“官方的。专管这些脏东西的机构,全国各地都有分部。不过他们人手不够,一般只处理大规模事件。像红姑这种小打小闹的,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懒的管。”

“已经闹出人命了。”沈夜声音冷了下来,“之前失踪的那些学生,不就是她干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失踪的事?”

“新闻看到的。”

“新闻上可没说那些学生去过哪里。”

沈夜没接话。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有点意思。你既然能看见’诡线‘,又能主动找到我这里,说明你不是那种会被吓破胆的废物。那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照片。

那照片的人,沈夜认识一部分——是之前新闻里失踪的学生。但还有几张陌生面孔,穿着老式校服,照片都发黄了。

“红姑,本名林红玉,2003年就读于你们学校化学系。”老头把照片一张张排开,“她谈了个男朋友,怀了孕,男方不认账,还到处说她水性杨花。她受不了,在实验楼四楼的自习室穿红嫁衣上了吊。”

“穿红嫁衣上吊?”

“民家说法,穿红衣死的人怨气最重,会变成厉鬼。她特意选了红嫁衣,就是要报复。”老头点了点照片,“她上吊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双重怨气叠一块儿,普通方法根本超度不了。”

沈夜看着照片里那个扎马尾辩的年轻女孩,很难把她跟昨晚那个笑声尖利的东西联系起来。

“那栋楼后来被封了,但封不住她。每年中元节前后,她都会出来抓人,抓的都是年轻男生,抓回去······”老头顿了顿,“逼他们穿嫁衣,跟她拜堂。拜完了,就死在四楼,吊在她上吊的那根房梁上。”

沈夜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之前失踪的那些学生,尸体找到了吗?”

“找到过两个,一个吊在实验楼四楼,一个在学校后面的河沟里。”老头的声音很平静,“警方说是自杀,鬼做的事,他们查不出来。”

“那这次呢?”沈夜问,“赵磊——我室友——他还有多长时间?”

老头深处三根手指。

“三天。红姑每次抓人,都会等到第三夜里才拜堂。前两天是在’培养感情‘——说白了,就是把人气个半死,让恐惧把活人的阳气压到最低,这样拜堂的时候才’般配‘。”

沈夜深吸一口气:“三天够了。”

“你要去救人?”老头挑起一边眉毛。

“不然我来找你喝茶?”

“你救不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沈夜声音突然拔高了,地下室里的油灯被他的声音震得晃了一下,“你在我摊位上留纸条,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你知道我身上有东西,你想利用我,对不对?”

老头没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笑了,这次笑得真了点。

“对,我想利用你。”他坦然地承认了,“你身上有’诡主之瞳’,是千年难遇的天赋。我年轻时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一辈子没见过。你的眼睛能看见诡线——也就是脏东西和人间的连接点。只要切断诡线,再厉害的鬼也会变弱。”

“怎么切断?”

“这就是你自己去搜索了。每个人的诡主之瞳用法都不一样,我教不了你。”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沈夜面前,“但我能给你点东西。”

沈夜打开布包,里头三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根红绳,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符。

“铜镜叫‘照妖镜’,最低级的那种,只能让你看到鬼的真身,不至于被幻术骗。红绳是‘缚灵索’,缠住鬼的手腕能定住它三秒——只有三秒,别指望更多。黄纸符是一道‘护身符’,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老头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东西都是我从诡主司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残次品,对付红姑这种级别的厉鬼,只能说聊胜于无。”

沈夜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谢了。”

“别谢了。你要是死在里面,这些东西我还能捡回来。”

沈夜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你说的‘诡主司’,怎么加入?”

“怎么,想考公?”老头笑了,“先活过这一周还能再说吧。你要是能活着把红姑解决了,自然会有来找你。”

“最后一个问题。”沈夜回头看他,“我的左眼——为什么那个东西看到我会怕?”

老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

“昨晚在宿舍走廊,它跟着我们,我回头说了句话,它就跑了。”

老头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候选人。”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诡主之瞳的觉醒,往往伴随着‘诡蚀’。普通人觉醒后,眼睛能看到诡线,但身体会慢慢被诡力侵蚀,最后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体里,好像从一开始就有某种‘抗体’。”

“抗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你小时候接触过什么东西,又或许是你的体质特殊。”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不怕鬼,不代表以后不会。诡蚀度越高,你就越接近它们。总有一天,你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沈夜没回答,转身走向台阶。

身后传来老头最后一句叮嘱:“红姑的真身在她上吊的那根房梁上。你只要毁了房梁,她就没根基了。记住——别跟她拜堂,拜了就回不来了。”

从土地庙里出来,沈夜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学校图书馆。

——不是因为他爱学习,而是图书馆三楼有个地方志阅览室,里头收藏了学校从建校以来的所有校报和档案。

林红玉,2003级化学系,学号2003102114.沈夜在电子档案里搜到了这个名字,又顺着索引找到了当年的校报微缩胶片。

2003年11月的校报,第三版角落有则豆腐快大小的报道:“10月31日晚,我校化学系2003级学生林某在实验楼自习室意外身亡,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消防对林某家属表示慰问,并提醒同学们注意心理健康。”

轻飘飘几句话,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沈夜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一个更早的——2003年9月,化学系迎新晚会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扎马尾辩的女孩站在舞台上唱歌,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下面标注着:化学系2003级新生才艺展示,林红玉。

他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

接着,又搜到了另外几个名字——那些失踪学生的名字。

一个都没找到。

他们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校报上连条扑告都没有。

沈夜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看向阅览室的窗户。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阳光挺好的。

但在左眼的灰色视野里,操场上空的云层处,有无数跟灰色的线垂下来,跟钓鱼似的,每一根都连着下面某个人的头顶。

那些线,他昨天还看不太清,尽头已经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他在进化,或者说,他的眼睛在“苏醒”。

下午三点,沈夜回到了宿舍。

林小禾不在,估计上课去了。赵磊的床还是空的,被子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沈夜走到赵磊床边,蹲下来,盯着枕头上的那几根黑色长头发。

他用左眼看。

灰色视野里,那些黑头发上缠着淡淡的红色雾气,跟血丝似的。红雾据称一条细细的线,从枕头延伸到窗户,再从窗户飘出去,穿过校园,一直延伸到后山的方向。

——不是土地庙的方向,而是废弃实验楼的方向。

“你留了路标给我。”沈夜低声说,“怕我找不到你?“

他没动那几根头发,而是从口袋里拿出老头给的红绳,在赵磊的床脚系了个结。

”等我。“

傍晚时分,沈夜去找了周小刀。

他不知道周小刀全名叫什么,只知道这人外号”小刀“,大四体育系的,在学校后面夜市摆摊卖烤冷面。

沈夜跟他不算熟,就是偶尔买烤冷面的时候聊过几句。

但有件事沈夜记得很清楚——上个月,有个喝醉的男生在夜市闹事,抄起啤酒瓶要砸人,周小刀单手就把那男生的手腕捏住了,那人疼得跪地上叫爹。

——周小刀很能打。

而且沈夜隐约觉得,这个卖烤冷面的大四学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夜市已经出摊了,烤冷面的铁板冒着白烟。周小刀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正拿铲子翻冷面,动作行云流水。

”来一份?“周小刀抬头看见沈夜,咧嘴笑了,”加肠加蛋?“

”不加,我有事找你。“

”说。“

”今晚跟我去个地方。“

周小刀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夜一眼。

”什么地方?“

”废弃实验楼。“

周小刀把铲子放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沈夜。

”你听说了什么?“

”我室友被抓进去了。“

”被抓?“周小刀皱起眉头,”被谁?“

沈夜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鬼。”

夜市的喧嚣声在那一瞬间好像远了。周小刀盯着沈夜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

“行,几点?”

“十点。”

“带什么?”

“你平时用什么?”

周小刀从摊位下面抽出一把菜刀,刀刃磨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把行不行?”

沈夜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周小刀。这个卖烤冷面的男人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还有点兴奋。

“行。”沈夜说i“十点,学校门口见。”

“哎,等一下。”周小刀叫住他,从摊位下面又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戴上这个。”

沈夜打开布袋,里头是一颗黑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像被河水冲了很多年。

“黑曜石,辟邪的。我奶奶给我的,保了二十多年平安。”周小刀说,“借你用一晚,别弄丢了。”

沈夜攥紧那颗石头,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五十,学校北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泼了墨,北门外星是一条小路,两边都是荒草地,路灯坏了好久没人修。

周小刀已经到了,靠围墙站着,腰后别着那把菜刀。

“就咱俩?”他问。

“暂时就咱俩。”

“那走吧。”

两个热热闹沿着小路往实验楼走,路边的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吹过来,草丛里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

沈夜的左眼从校门就开始疼,不是刺痛,是那种闷闷的胀痛,他眼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他忍着没吭声。

大约走了十分钟,实验楼出现在视野里。

月光下,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具巨大的棺材。窗户像空洞的眼眶,门缝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实质。

“这地方我听说过。”周小刀低声说,“大一的时候有学长跟我说,半夜别来这儿,来了就出不去了。”

“那你还来?“

”因为你请我吃了三年烤冷面。“周小刀咧嘴一笑,”虽然你每次都没给钱,记账到现在。“

沈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眼全力睁开,灰色视野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看得比昨天清楚太多了,整栋实验楼都被灰色的线包着,像一颗巨大的蚕茧,那些线从楼顶垂下来、数字楼、食堂,甚至更远的地方。

——红姑的势力范围,比老头说的要大得多。

而最粗的那根灰色线,从四楼的一个窗户里伸出来,笔直地指向沈夜。

像一只眼睛,正在盯着他。

”她看到我们了。“沈夜说。

周小刀拔出菜刀:”那还等什么?“

沈夜没动,他盯着那根指向自己的灰色线,脑子里飞快地转。老头说,切断诡线就能削弱鬼,但他手里没有能切断这些线的东西——红绳是用来捆的,铜镜是用来看的,符纸是用来保命的,他需要找到红姑的真身。

”走。“沈夜迈步走向大门。

门缝还是昨天那条缝,生锈的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

沈夜钻进去的瞬间,左眼猛地一痛,灰色视野里那些线像活了一样,一下子收紧了。

身后的门”碰“的一声关上了,周小刀在他身后骂了句脏话。

一楼大厅和昨天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些碎瓷砖、枯苔藓、模糊的黑板字。但沈夜注意到,墙角的蜘蛛网比昨天多了很多,而且那些蜘蛛网的颜色不对——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你看到了什么?“周小刀问。他看不到诡线,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迫感。

”到处都是。“沈夜低声说,”她在看着我们。“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了声音。

”咚······咚······咚······“

声音和昨天一样,缓慢的拖拽声,从楼上传来。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还有另一个声音。

”夜哥······夜哥······“

沈夜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那是赵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夜哥······救我······她要我跟她拜堂······我不想死······夜哥······“

周小刀握紧菜刀:“你室友?”

沈夜没回答。

因为他用左眼看到了——那些灰色的线在震动,跟琴弦被拨动似的,每一次震动都产生一个新的声音。那些“赵磊的呼救声”,不是赵磊本人发出的,是那些线模拟出来的。

——这是陷阱,她故意放出赵磊的声音,引他们上楼。

“声音是假的。”沈夜说,“但他在楼上,是真的。”

“你确定?”

“确定。”

“那走哪条路?”

沈夜看向楼梯。

灰色视野里,一楼的楼梯台阶上只有稀稀拉拉几条线,看着像是“安全”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稀疏的线,正在慢慢从台阶上往下爬,像蛇一样,朝他们的脚边移动。

而大厅的另一边,有一扇小门,门上几乎没有线。

“走那边。”沈夜指向那扇小门。

两个人穿过大厅,推开小门。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过,通道两侧粗糙的水泥墙,墙上有些涂鸦,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个词反复写了很多遍——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写到天花板。

沈夜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

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那些字突然变了。

”救我“变成了”留下“。

”留下“”留下“”留下“”留下“”留下“

然后是”陪我。“

”陪我“”陪我“”陪我“”陪我“”陪我“

最后变成了一个名字——”沈夜”。

周小刀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认识你?”

沈夜看着墙上自己的名字,没说话。

灰色的线从墙上的字迹里渗出来,跟毛细血管似的,沿着墙壁朝他和周小刀蔓延。

沈夜当机立断,拿起老头给的铜镜,对准墙壁,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墙,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眼眶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红色的嫁衣领口露出青紫色的脖子——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勒痕,镜子里的脸笑了。

然后沈夜听到了真正的笑声,不是从楼上,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

“嘻嘻嘻嘻嘻······”

通道尽头的黑暗中,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出现了,鞋尖朝向他们,一步一步,但没有脚穿在鞋里——绣花鞋自己走过来了。

“跑!”沈夜低吼一声,转身推着周小刀往回跑。

两个人冲出小门,回到大厅。

然而大厅已经变了,所有的窗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墙壁。大门也不见了,整个一楼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方盒子,没有出口。

“妈的。”周小刀骂了一声,挥刀砍向身边的墙,才傲砍在墙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墙上连道印子都没有。

“砍不动的,这是她的诡域。”沈夜说,左眼飞快地扫视四周,“她在把我们往一个方向赶。”

“往哪?”

沈夜抬头,天花板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垂下来一条红绸,红绸的末端系着一朵绸花——像婚礼上用的那种。

楼梯口的拖拽声停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耳边呢喃:

“新郎到了······请上楼······拜堂······”

周小刀脸都白了:”她叫你新郎?“

沈夜没有回答。

因为他用左眼看到了——天花板的洞口处,那些灰色线是最密集的地方,有一根比其他所有线都粗的、暗红色的”主根“。

那根主根通向四楼——那就是红姑的真身所在。

”上楼。”沈夜说。

“你疯了?”

“不上楼就永远困在这里。”沈夜已经走向楼梯,“她在四楼,我上去,你在一楼帮我看着——如果看到什么东西从楼上下来,喊一声。”

周小刀咬了咬牙:“你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不用。”

沈夜踏上第一级台阶,楼梯很暗,没有灯,只有红绸上微弱的光——那种光不像光,更像是红色的雾,照得人的皮肤发红。

每上一级台阶,沈夜的左眼就疼一分。

到了二楼,他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是赵磊。

赵磊穿着红色的长裙,胸口别着一朵绸花,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看着前面,像木偶一样。

“夜哥······”赵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空洞,“救我······”

沈夜没有过去,因为赵磊的脚下,灰色的线像锁链一样缠住了他的双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房间里。

“我来救你了。”沈夜说,“给我三分钟。”

他继续上楼,三楼,四楼。

四楼的楼梯口,挂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两个字——“喜糖”

沈夜掀开红布,走了进去。

四楼是一个大开间,原来应该是自习室。现在所有的桌椅都被清空了,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

供桌后面,是一个用红布搭成的“喜糖”。

喜糖正中央,挂着一幅画——不是普通的画,是一张遗像。

照片里的人,和林红玉大学时代的照片一模一样,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

但遗像两侧的对联,写的不是祝福。

左联:今生无缘

右联:死亦同穴

横批:阴阳为婚

供桌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色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

但沈夜的左眼看得一清二楚。

红盖头下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对——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被抹平了,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板在她脸上烫过一样,只有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同样黑洞洞的嘴。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勒痕处的皮肤是黑青色的,像腐肉。

“你来了。”她的声音从那个没有嘴唇的嘴里传出来,又尖又细,“我的新郎。”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放了我室友。”他说。

“室友?”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玩偶,“你是说我那个叫赵磊的?他很好,正在楼下试嫁衣呢。”

“他不是你的新郎。”

“那是谁?”她往前迈了一步,绣花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你吗?”

沈夜从口袋里拿出老头给的符纸,捏在手里。“我不是任何人的新郎。”他说,“我是来送你走的。”

“送我走?”红姑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尖细的的呢喃,而是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嘶吼,“送我去哪?当年他们把我逼死的时候,谁送过我?那个负心汉把我肚子搞大,满世界招摇说我勾引他的时候,谁送过我?学校怕影响声誉,连追悼会都不给我开的时候,谁送过我?!”

整个四楼都在震,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白蜡烛的火苗窜起半米高,变成了惨绿色。

红姑掀开了红盖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沈夜,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了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光。

灰色的光。

“我要他!我要他穿上嫁衣,跟我拜堂,然后吊死在那根梁上!”

她指向头顶。

沈夜抬头。

天花板上,一根横梁跨整个房间。横梁的正中央,挂这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打了个死结。

——那就是红姑上吊的地上,也是她的真身所在。

沈夜的左眼在这一刻通到几乎失明。

但他咬着牙,使劲睁开眼,他看到了——横梁上,那根红绳的连接处,有一根暗红的诡线,是所有诡线的源头。只有切断那根线,红姑就会失去力量,她没有切断诡线的东西,但他又能定住她的东西。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红绳,攥在左手,右手拿起铜镜,对准红姑。铜镜里映出的红姑,不是那个没有脸的怪物,而是2003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那一瞬间,红姑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在说话,“你看到我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冲向了横梁,红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自己飞出去,缠住了红姑的手腕——三秒,他只有三秒。

沈夜跳上供桌,再借力攀上横梁,他的手指够到了那根红绳的死结——但他没有剪刀,没有刀,只能用指甲去抠。

绳结勒得很紧,指甲断了,手指磨出了血——一秒,两秒,沈夜把绳结咬在了嘴里,他用牙齿,把红绳的死结咬断了。

红绳断裂的瞬间,整个四楼被灰色的光吞没了,沈夜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嘶吼,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谢谢。”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夜从梁上摔了下来,然后撞在地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睁开眼,四楼恢复了原样——自习室的老旧桌椅还在,墙上贴着褪色的名人名言,窗户被封死,但能看到月光从砖缝里透进来。

没有供桌,没有白蜡烛,没有红盖头,没有红姑。

只有地上,躺着一件破破旧的红色嫁衣,和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沈夜爬过去,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我叫林红玉,如果谁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妈妈,我不是坏女孩。我没有勾引人,是他骗我的,我想回家。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很具的血。

沈夜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周小刀的喊声:”沈夜!你那个室友醒了!他吐了一地!你没事吧?!“

”没事。“沈夜站起来,声音沙哑,”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横梁,横梁上,那根红绳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影子——一个扎马尾辩的女孩,坐在横梁上,晃着腿,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沈夜转身下楼。

楼梯上,赵磊趴在周小刀肩上,脸色蜡黄,嘴里还在念叨:“我不穿······我不穿红衣服······”

“行了,没事了。”沈夜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回去洗个澡,明天请你吃烤冷面。”

三个人走出实验楼。

月光洒下来,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银霜。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安静地立在那里,窗户还是那些窗户,门还是那扇门。但那些灰色的线,全部消失了。

“走吧。”周小刀架着赵磊往前走,“你再不回去,你宿舍的那个带眼镜的小个子该报警了。”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实验楼,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道灰色的纹路比之前又粗了一点点。

也没有注意到,实验楼四楼的窗户里,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翁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下一个······要来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小禾看到赵磊被架回来,吓得差点打120,沈夜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在实验楼摔了一跤”,糊弄过去了。

赵磊洗完澡倒头就睡,林小禾也回了自己床。

沈夜坐在床上,没有睡,他拿出林红玉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守旧,搜了一个名字——“诡术司”。

啥也没搜到。

但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过第一轮试炼,三日后,有人会来找你。在此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看到了什么。”

沈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好的。”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他手机屏幕黑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那条短信消失了,连收件箱里都没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沈夜吧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左眼还是在隐隐作痛。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沈夜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