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席上。
不是草席,是马车上的垫子。有人把他从地上搬到了垫子上,又在他身上盖了一件外衣。外衣是鹅黄色的——周若棠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
左臂动不了,被绷带固定在胸前。
肋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戳。右臂能动,但抬不过肩膀。后背火辣辣地疼,是“涅槃”反噬的后遗症——那道剑意的效果已经退了,伤势全部复发,而且比之前更重。
他的胸口那道旧疤在往外渗血,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还没亮。火堆还在烧,但比睡前小了很多。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有人坐在他旁边。
“醒了?”是周若棠的声音。
陈望偏头。周若棠坐在他旁边,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衣服上沾了血——不是她的血,是他的血。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陈望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多久。”周若棠说。
陈望看了她一眼。她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你一直没睡。”陈望说。
周若棠没有回答。
火堆里有一根柴塌了,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陈公子。”周若棠的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我是镖师。”陈望说,“拿钱办事。”
“你伤得最重。”
“拿的钱也多。”
周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她问。
陈望没有回答。
“我爹是周家支脉的家主。周家支脉虽然不如主脉风光,但在苏城这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周若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我爹最看重的孩子。他最看重的是我大哥,大哥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我最看重的也不是我爹,是我娘。我娘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了。病死的,请了大夫,请了修士,都没用。”
陈望听着,没有说话。
“我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若棠,你要好好活着。不要争,不要抢,活着就好。”周若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哭,“我那时候不懂。我说,娘,我会替您争气的。我娘笑了,说,争气不是争抢。争气是活成自己的样子。”
火堆里又有一根柴塌了。这次没有火星溅起来,只有一阵青烟。
“后来我慢慢懂了。”周若棠说,“我爹想让我嫁人,嫁给另一个支脉的公子,好两家联姻。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我说我要帮家族做事,我要证明我不比男的差。我爹拗不过我,就让我出来了。”
陈望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像一个……他也不知道像什么。
“你今天不该冲上去。”周若棠说,“你是镖师,不是死士。”
“我不冲上去的话。”陈望说,“兽王迟早会朝我冲过来。”
“你可以跑。”
“跑不了。它比我快。”
“你可以躲到马车后面。”
“躲到马车后面,它就会去咬别人。”
周若棠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陈望没有回答。
他不是傻。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青牛村的那一夜,他没能保护任何人。今天,他至少没有让任何人死。这就够了。
“陈公子。”周若棠的声音又轻了下来,“你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
陈望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周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外衣从他身上拿起来,叠好,放在他手边,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马车。
陈望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周若棠说的话——“争气是活成自己的样子。”
活成自己的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
他以前是青牛村的一个普通少年,会笑,会跟妹妹斗嘴,会帮爹娘干活,会教村里的孩子们练剑。
现在呢?他不会笑了。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的手里只有剑。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一个不会笑、不说话、手里只有剑的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瑶瑶的剑穗。
碎花布的,粉色的底子,上面有几朵小黄花。沾过血,洗过了,但颜色淡了一些。
“瑶瑶。”他在心里说,“哥还没死。”
“哥还在走。”
“哥会活成自己的样子。”
“但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营地,吹起他身边的外衣。鹅黄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二十九只妖兽,死了二十一只,跑了八只。
低级铁齿狼几乎全灭,中级铁背狼死伤大半,高级血瞳狼四只死了两只。
兽王的尸体躺在战场中央,被老孙头带着大刘和小张拖到了路边。它的皮毛已经被剥了下来——李道长说值不少钱,等到了青云城卖了,分给受伤的镖师。
镖师们这边,老孙头伤了胳膊,大刘被咬了一口,小张的刀卷刃了,钱镖师毫发无伤——因为他一直躲在马车后面。
沈芸的左手被狼爪划了一道口子,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灵力透支,脸色苍白,但人没事。
陆青云伤得不轻——后背被兽王的尾巴抽了一下,骨头没断但裂了,腰上也受了伤,右手脱臼,李道长帮他接了回去,但短时间内用不上力。他的嘴角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灵力几乎耗尽。
李道长的符箓用光了,灵力也消耗了大半,但人没事。
陈望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李道长给他把了脉,皱了皱眉,从药箱里翻出几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又拿出金创药,洒在他身上的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疼得陈望额头冒汗,但他一声没吭。
“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骨头碎了,右手的虎口裂开了,后背有撞伤,还有……”李道长顿了一下,“难以想象的内伤。”
“那种法子不能再用。”李道长的语气很重,“你的伤势本来不至于此,但反噬让你的伤势加重了一倍。等到了青云城,你得好好养一个月,不能再动手了。”
陈望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李道长的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
陈望没有说话。
他不要命了吗?
不是。他只是想活着。
当天晚上,车队在一片树林边扎营。
篝火烧得很旺,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分。镖师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聊着白天的事。
大刘在吹牛,说自己一个人挡住了一只铁背狼。小张拆穿他:“你明明被撞飞了。”大刘脸一红,不说话了。
陈望坐在火堆最边上,手里拿着干粮,慢慢地嚼。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动不了。右手还能动,但抬不过肩膀。每嚼一下,胸口的肋骨就疼一下。
陆青云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马车,腰上缠着绷带,右手吊在胸前,脸色苍白。沈芸坐在他旁边,正在给他换药。
“师兄,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拼命?”沈芸的语气像是在埋怨,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我没有拼命。”陆青云说,“我只是没躲开。”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躲开了,陈兄就死了。”
沈芸不说话了。她看了一眼陈望,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望看了陆青云一眼。
“谢谢。”陈望说。
陆青云摆了摆手,扯到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你帮我挡了右边,我帮你挡一下大的,扯平了。”
周明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陈公子,喝点汤吧。今天多亏了你。”
陈望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不知道是什么骨头,但味道不错。
“周公子。”陈望说,“今天你和影叔怎么不出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公子说笑了。我和影叔都是文职,不会打打杀杀。这次出来,全靠诸位了。”
陈望看了他一眼。
不会打打杀杀?别说周明远了,就影叔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保底也是练气后期的修士,说他“不会打打杀杀”?
陈望没有拆穿他。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也幸亏他遭遇的大多都是低级铁齿狼,才能活到现在。那些中级和高级的狼群,似乎都奔向了马车。马车里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垂涎欲滴?
陈望看了一眼马车上的铁箱子。油布被撕开了,铁箱子上有爪痕,凹进去了,但没有破。
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李道长走过来,在陈望旁边坐下。手里提着一壶茶,不是酒。
“喝吗?”李道长把茶壶递过来。
陈望接过,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今天你那一剑,老夫看到了。”李道长说,“用断刀的那一剑。”
陈望没有说话。
李道长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天运气好,那只之前血瞳狼已经被沈芸伤过了,你的刀又正好刺进了它的喉咙。换一个情况,死的就是你。”
陈望知道。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血瞳狼。
他赌的是运气。
“不过,”李道长话锋一转,“把生的力量用来压住伤势,强行催动身体。这个用法,老夫没见过。是你自己悟的?”
“有人提醒了我。”陈望说。
“谁?”
陈望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说不清楚。
李道长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用法,能不用就不用。你的伤会好,但每一次强行催动,你的经脉——不,你没有经脉。你的身体会受损。受损了,就很难恢复。”
陈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小友,老夫再送你一句话。”李道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意修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但路怎么走,是你自己决定的。别人的话,听听就好,别全信。包括老夫的话。”
陈望抬头看他。
李道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望坐在火堆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页。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还是把纸页拿出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纸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之前他没注意到。字迹比正面的更潦草,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活着才有以后。”
陈望的手指微微发紧。
“活着才有以后。”
不是“活下来才有以后”,是“活着才有以后”。
少了一个字,意思却完全不同。活下来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是一辈子的事。
他把纸页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棵树下,往远处看。
月光下,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堵墙。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更远处,是黑风谷的方向。
陈望闭上眼睛。
他在想周明远,在想影叔,在想黑风谷,在想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