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珊换上了那件粗麻布做的青色法衣,扣上了一顶紧巴巴的僧帽。她对着桌上那面昏黄的铜镜一照,眉头拧成了死结:“丑死了……这布料扎得生疼。”
“扣扣——”
敲门声急促响起,小兰在门外压低声音催促:“小姐,好了没呀?若是再迟了,静观师太那根藤条怕是又要见红了!”
苗珊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臀部,咬牙应道:“催什么催,好了!”
她不情不愿地推开房门,瞧见小兰也换上了一身同样灰扑扑、臃肿难看的法衣,心里这才勉强寻回了几分平衡。
两人匆匆赶到大殿时,殿内已是一片肃穆。几十名尼姑低头垂目,木鱼声混着低沉的诵经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苗珊拉着小兰,贼头贼脑地溜到最后排一个阴暗的角落跪下,依葫芦画瓢地跟着众人的韵律嗫嚅着: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好不容易熬到诵经结束,苗珊刚想松口气起身,却见前排一位老尼又开始慢条斯理地讲经。她那双习惯了软榻锦缎的膝盖,此时磕在冷硬的青石砖上,疼得钻心。
半个时辰过去,讲经声终于歇了。苗珊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她只觉得整双腿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活像两根没了魂的木头。
她龇牙咧嘴地扶着小兰的手,正打算挣扎着站起来,一名面色冷清的尼姑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跟前。
“可是新来的苗居士?”那尼姑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她,“住持师太有令,念在你二人初来便迟了功课,罚你们去后山井边挑水,将午膳留下的残羹碗盏通通洗净。”
苗珊眼珠子一瞪,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什么?还要我亲自去打水洗碗?!”
“这是静观师太的法旨。”尼姑面不改色,“若是不想受累,下次便准时些。后院厨房后门直走便是枯井,莫要耽搁。”
说罢,那尼姑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转身便隐入了偏殿。
苗珊气得浑身乱颤,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哪是来避难的?这简直是进了贼窝受洋罪!
小兰见状,赶忙伸手轻抚她的后背,顺着气劝道:“小姐,祖宗喂,您快消消火。若是不去,那藤条可不长眼……这样,待会儿打水洗碗的脏活累活全归我,您就在一旁坐着歇会儿,权当散心了,好不好?”
想起静观师太那冷飕飕的眼神和紫竹藤条,苗珊虽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憋着一股恶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两人走到后山井口旁,清冷的月色洒在井沿的青苔上。苗珊看着那幽深的井口,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二十年来从未亲手打过一滴水——在苗家堡,这种事连二等下人都不屑于动手。
小兰熟练地把系着粗绳的小木桶抛入井中,“噗通”一声闷响后,她咬着牙转动旁边的木制轱辘。绞索嘎吱嘎吱地响着,惊动了林间的宿鸟。
第一桶水被拉了上来,清冽刺骨。小兰利落地将水倒入旁边的一只大木桶里。
“老天爷……”苗珊看着那两只足有半人高的厚重木桶,眼皮直跳,“别告诉我,待会儿咱们得把这两座‘大山’搬回去?”
小兰抹了把额上的汗,苦笑道:“小姐,方才咱们路过厨房,您也瞧见那堆得像山一样的残羹碗盏了。若不带足这两桶水,怕是洗到天亮也洗不净。”
苗珊眉头紧蹙,提议道:“不成,这也太重了。要不……咱们先合力抬一桶回去,再折回来取第二桶?”
小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行的,小姐。一来一回折腾太久,若是误了晚课,静观师太又要寻由头责罚了。您放心,这重活儿我平日做惯了,顶多走得慢些,您在旁边给我照个亮就行。”
苗珊抿了抿嘴,看着小兰将两大桶井水装得满满当当。
小兰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死死攥住木桶的铁把手,猛地一使劲。由于用力过猛,她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木桶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她的青布法衣。
“小兰,你这模样……真的行吗?”苗珊有些于心不忍。
“小姐……没……没事的……我……我可以……”小兰说话间,牙缝里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力气。
看着小兰挪动步子时那摇摇欲坠的背影,苗珊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她长叹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快步走上前去:
“罢了,我也提一桶吧。”
“小姐?不……不成的……这太沉了,仔细伤了您的千金之躯……”
“别废话了!”苗珊不由分说地伸手夺过其中一只木桶,“我就不信,我苗庄的女儿,连个水桶都降不住!”
然而,当那沉重的木桶真真切切地压在她的虎口上时,苗珊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酱红。那重量远超她的预料,勒得她掌心生疼,整个肩膀都像是要被坠脱了缝。
她紧咬银牙,连脖颈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瞧……瞧见没……本小姐……拿得动!”
小兰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争强好胜的模样,心疼又无奈地苦笑:“好,小姐您慢着点儿。若是当真没力气了,千万叫我。”
“别……别小瞧我!”
两人就这样在崎岖的山道上,一步一晃地挪回了后院。
到了洗碗环节,苗珊的那股倔强终于是踢到了铁板。她那双只会摆弄胭脂和绣针的手,哪里抓得住滑腻腻的油瓷碗?随着三声清脆的“当啷”声,三个青瓷碗先后完成了它们“回归大地”的宿命。
在一旁欲哭无泪的小兰赶紧接手。最后,苗珊只能灰溜溜地蹲在石阶旁,揉着几乎断掉的腰和红肿的掌心,看着小兰在月光下孤独地刷洗着那堆永远洗不完的碗碟。
远处大殿的钟声沉闷地敲响,随之而来的是肃穆的诵经声。小兰脊背一僵,惊呼道:“小姐!那是晚课的号令!咱们快些,莫要再误了时辰。”
苗珊揉着酸疼的细腕,冷冷地斜睨了大殿方向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随她们闹去。本小姐是来避难的,又不是来当苦行僧的。既然她们罚咱们洗这一池子的残羹冷炙,那便先洗个痛快!反正那什么经文,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小兰见劝不动,只好长叹一口气,手上加快了动作,水花四溅中,总算将最后叠破旧的瓷碗洗净。
待两人直起身子,大殿那边的诵经声也正好停歇,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头。就在这寂静的空档里,小兰的肚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雷鸣”。
小兰瞬间涨红了脸,局促地垂下头去。苗珊扑哧一笑,摸了摸自己也有些干瘪的肚皮,轻声道:“这忙活了一下午,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咱们进厨房寻些吃食,煮碗面垫垫底。”
小兰有些羞涩地点点头,两人猫着腰钻进后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苗珊彻底傻了眼——偌大的灶台上冷锅冷灶,连半棵剩菜也瞧不见。她不信邪地拉了拉旁边的木橱,却听得“哗啦”一声响,那橱柜门竟被人用一把沉甸甸地铁锁锁了个严实。透着那窄窄的缝隙,隐约能瞧见里头码放整齐的米粮与干菜,偏偏是看得见、摸不着。
小兰面露苦色,拉了拉苗珊的衣袖:“小姐……不然,咱们就算了吧,忍一宿便过去了。”
“不成!本小姐千金之躯,哪能受这种活罪?”苗珊凤目圆睁,火气冲冲地跨出厨房大门。
正巧,一名拎着灯笼巡夜的尼姑慢悠悠地经过。苗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拦住去路,没好气地问道:“喂!说你呢!”
那尼姑止住步子,不卑不亢地单手竖于胸前,垂目道:“阿弥陀佛。苗居士,夜已深了,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我们要煮碗面充饥,为何那厨房的橱柜全都落了锁?”苗珊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尼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悲悯却冰冷的微笑:“居士有所不知。本院清修向来遵循佛制,‘过午不食’乃是铁律。只能等到明日晨钟响起,典座师傅才会开锁治膳。”
“哈?!”苗珊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要是半夜饿得抓心挠肝,该如何是好?”
“阿弥陀佛。”尼姑神色淡然,语气毫无波澜,“若是腹中饥馁,居士大可回房打坐入定。只要心中无尘,神魂清净,自然不觉饥饿。这……亦是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罢,那尼姑微微躬身,提着灯笼径直走远了。那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是在嘲笑苗珊此时的狼狈。
小兰惶恐地拉了拉苗珊的衣袖,颤声道:“小姐……咱们回房吧?”
苗珊猛地站定,回身一把拽掉头上那顶滑稽憋屈的僧帽,狠狠掼在青砖地上!如云的长发瞬间散落,在寒风中放肆地披散开来。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像一头发疯的小兽,直冲向空旷清冷的大殿。
小兰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捡起地上的僧帽,提着裙摆紧跟其后。
大殿内,残香缭绕。静观师太正与另一名老尼在佛龛前收拾残烛。见苗珊发疯般闯入,静观眉头紧锁,眼神如刀:
“你这是何体统?发乱则心躁,衣不正而意不宁,如此形态,佛智何以清明?”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苗珊冲到静观面前,指着空荡荡的肚子叫道,“本小姐是来避风头的,不是来寻死苦修的!”
静观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师太先行退下。她独对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的苗珊,语气依旧冷得像冰:
“阿弥陀佛。贫尼早已言明,既然入了白云院的门,便须尊我佛门的规矩。管你在山下是何身份,到了佛前,这便是你磨炼心性的机缘。”
“你要我念经,我念了!你要罚我打水洗碗,我也干了!”苗珊眼眶泛红,委屈与怒火交织,“现在我们饿得抓心挠肝,连口粗面都不给?我苗珊是爹爹的宝贝,不是你这庵堂里的囚犯!”
静观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冷哼道:“愚不可及。修行本就是破除肉身障难,若是一遇挫折便叫苦连天,何时才能证悟大道、领悟真如?”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大道!”苗珊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走,你用藤条拦我;我留下,你却要活活饿死我!”
静观摇了摇头,眼中尽是看透红尘的淡漠:“顽劣。念你初入空门,心魔难降,这本《金刚经》你且拿回去,在房中挑灯诵读。忍下这腹中饥火,待你神魂入定,自然感知不到饥饿。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证道前,亦是这般忍饥受寒。”
说着,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册发黄的经书,冷冰冰地递了过去。
苗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看着那本被当作“止饿药”的经书,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一桩天大的荒诞笑话。小兰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替小姐诚惶诚恐地接下。
静观却并未就此作罢,语调一沉,又道:
“还有,方才你们误了晚课,那是犯了懈怠之罪。明早晨钟敲响前若再迟了,便去后院将那堆积如山的木柴通通劈了,作为惩戒。”
“你——!”苗珊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颤动着就要骂出声。
静观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右手微微抬起,那根紫竹藤条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苗珊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那股指着对方的手指生生缩了回来,攥成一个满是恨意的拳头。她死死咬着唇,唇角渗出一丝腥红的血迹。
静观长叹一声,没再看她,转身走向佛龛,轻轻一口气吹熄了最后一点烛火。
“呼——”
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剩下那尊巨大的佛像在阴影中俯视着众生。静观悄无声息地离去,唯留苗珊和小兰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这漆黑冰冷的神殿中瑟瑟发抖。
小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干巴巴地劝道:“小姐,咱们回房吧……在这大殿里冻着也不是个法子。”
两人步履沉重地回到偏房。小兰将那本冰冷的《金刚经》轻放在粗糙的书案上,叹道:“小姐,经书我搁这儿了……若是真饿得抓心挠肝,您就……就读上几段吧。我去隔壁背一会儿心经,兴许入定了,这肚子也就不叫唤了。”
见苗珊坐在床沿,眼神发直,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小兰只能揪着心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沉重的木门。
隔壁房内,小兰早已饿得浑身发虚,只能蜷缩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双手死命勒着肚子,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经文,竟在极度的虚弱中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嘘……小兰……快醒醒!”
一声急促的低唤惊碎了小兰那满是肉包子的美梦。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瞧,只见苗珊不知何时已卸下了那身臃肿的法衣,换回了往日那身明艳的织金长裙,正俯身盯着她。
“小姐?您这是……闹哪出啊?”小兰惊疑不定地坐起身。
“快,把这身丑死人的破烂脱了!”苗珊手脚麻利地翻出小兰的常服,压低声音喝道,“换上咱们自己的衣裳,走!没时间磨蹭了!”
小兰脑子里浆糊一片,却还是本能地顺从了自家小姐。她一边胡乱套着衣裳,一边压着嗓子问:“小姐……咱们往哪儿走啊?这三更半夜的,且不说后山路滑,五里外可还有堡里的弟兄守着岗呢……”
苗珊瞄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幕,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你且跟着我便是,时候……差不多到了。”
两人背起细软,像两道幽灵般潜向后院。就在接近厨房后门的那一刻——
“乓!咔嚓!”
几声清脆的陶罐碎裂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好!就是现在,跑!”苗珊眼中火光一闪,猛地拽起小兰的手,推开后门直冲向漆黑的山林。
小兰跑得气喘吁吁,心惊肉跳地回望:“小姐……您到底在后院做了什么勾当?”
苗珊在风中回过头,兴奋得脸颊发烫,那双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狂热:
“嘿嘿,我把那三瓶香油绑在房梁的粗绳上,底下扣着瓦罐。绳头我绕在蜡烛火苗边上,另一头在地心引了个火堆。”
小兰听得目瞪口呆,脚下一绊:“啊?那岂不是……”
“……只要那蜡烛烧断了绳,油瓶落地摔个稀烂,火油顺着引子一舔,那后院堆如山的枯柴便是一点即着的引信!”苗珊看着远处渐渐升腾的红光,眼中虽有余悸,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
小兰惊得面无人色,颤声道:“小姐!那庵堂里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呐,万一水火无情跑不及……”
“放心吧,我有分寸。”苗珊收回目光,拉着小兰继续往前走,“方才那瓦罐落地声响如雷鸣,那些师太觉浅,定会被惊醒。火是从柴房起的,离禅房远着呢,她们有的是时间逃命。”
小兰紧紧攥着包袱,眼眶通红:“可为什么啊?小姐……您往日最是心善,何至于要放这把火?”
“若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父亲派来的那些护院怎会分心?”苗珊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命运的抗争,“只有那边的火势够大,他们才会急着去救人灭火,咱们才有机会离开这处‘清静泥潭’。”
两人借着稀薄的月色与远处的火光,在崎岖的山道上奔逃。汗水浸透了长裙,树枝划破了衣角,直到肺部如火烧般生疼,苗珊才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停了下来。
“看……看吧,”苗珊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身后被山脊遮挡了大半的红光,“已经跑出五里开外了。父亲派来的人这会儿定在忙着救火。等天亮了,咱们寻条大路,想必家里也难再寻到咱们了。”
小兰吓得快要哭出来了,缩着脖子打量着四周漆黑阴森的林子:“小姐……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个走兽或是歹人,咱们可就没命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向老爷认个错吧?”
“回去?放了这把火,哪还有回头路?”苗珊决绝地摇头,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哪怕在这林子里受些苦,也强过在那冷冰冰的庵堂里虚耗一生!”
“哈?原来这火竟是你放的?倒叫咱们多此一举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在寂静的荒野中惊起了一阵寒意。苗珊猛地转身,手心渗出了冷汗。
不远处的一块青岩上,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在这浓稠如墨的黑夜里,那两人竟身披两袭不染尘埃的纯白大氅,在月光下泛着近乎圣洁的光晕。
“师兄,你这张嘴真是不积德。瞧瞧,都要把这两位小姑娘吓坏了。”一道清冷的女音响起,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安稳感。
苗珊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将小兰护在身后,正色问道:“二位深夜至此,不知是何方高人?若是偶然路过,还请莫要干涉小女子的私事。”
那被称为“师兄”的白衣男子轻笑一声,眼神温柔地掠过身旁的女子,随即看向苗珊。他从石上轻盈跃下,长靴落地竟无半分声响,打量着狼狈却不失贵气的苗珊,嘴角噙着一抹深意:
“我们?我们就是观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