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
沈夜站在宿舍窗户后头,手指把那张纸条攥得死紧——就是老赵留的那张,上面写着“快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人正在靠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气压突然低了一样,耳朵里头嗡嗡的。
林小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赵磊的呼噜倒是停了,但人没醒。
沈夜没有叫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老赵的纸条上只写了他的名字,没写“带上室友”。那意思很明显:那些人就冲他一个人来的。
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套上了,铜镜和护身符揣兜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刀,不是什么法器,就一把普通水果刀。但总比空手强,手机、充电宝、钱包,全塞进裤兜里。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赵磊和林小禾,犹豫了一下,最终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行字:“我出去一趟,明天帮我请假。——沈夜”。
沈夜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轻轻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黑得要命,声控灯坏了好久一直没人修,沈夜只能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面,蹑手蹑脚往楼梯口走,好在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比平时清楚些——也不是完全清楚,就是那些灰色的诡线在视野里头隐隐发亮,像荧光似的。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没有诡线,但楼梯下面的拐角处,有几根很细很淡的灰色线从墙壁缝里伸进来,跟蛛丝差不多,颜色比红姑那种浅得多,质地看起来也更脆,像是某种······监控用的东西。
有人在盯着这栋楼。
沈夜没碰那些线,绕了过去。
下到一楼后,他从宿舍的侧门溜了出去,侧门外头是条水泥小路,通向学校的自行车棚。月光被云遮了,地面上就剩零星几盏路灯的光斑,橘黄色的,照得影子东倒西歪。
他贴着墙根走,把脚步声压到最低。
可是去哪儿呢?
老赵跑了,方远给的地址是青石巷17号,但那是三天后才开门。苏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他没有任何盟友,就一把水果刀,一面快碎了的铜镜。
但他还有一个优势:那些人不知道他醒了,老赵能把纸条悄无声息挂到他天花板上,说明老赵对这栋楼很熟,也说明那些黑衣人还没完全封锁这里。
还有时间。
沈夜加快脚步,穿过自行车棚,从一条小路拐到学校主干道上。主干道两边是教学楼,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正准备往北门走,左眼突然一疼——灰色视野里,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路口出现了一团密密麻麻的灰色诡线,像一张网,横跨了整个路面。
有埋伏。
沈夜猛地停住,转身往回跑。可没走几步路,身后也出现了诡线。左边是图书馆,右边是操场,操场的围墙有两米多高,但翻过去就是校外的一条小巷子。
沈夜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转身往操场跑。
操场的铁门锁着,但身边的围栏有个缺口——不知道是学生翻墙踩出来的还是年久失修自己坏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沈夜挤过围栏,跳进操场。
塑胶跑道在月光上泛着暗红色的光,足球场的草坪修得挺整齐的,空气里有股青草味儿。
他往操场另一头的围墙跑,然而刚跑了不到五十米,操场的灯突然全亮了——四盏大功率探照从四个方向同时亮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跟白天似的。
沈夜眯着眼,拿手挡住光。
然后他看到了。
操场的四个入口,各站着一个人,四个人都穿黑色作战服,戴黑色面罩,看不清脸。腰上别着某种银白色的金属棍,手里拿着发光的仪器——像手机,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看不懂的波形图。
“沈夜。”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夜抬头。
操场的主席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风衣的人。女的,大概二十五六,短发,左耳上一排银色耳钉。五官很凌厉,像刀削出来的,嘴唇很薄,涂着暗红色口红。左脸色有道疤,从颚骨一直延伸到下颚——不算深,但在灯光下挺明显的。没戴面罩,也没拿仪器,手里捏着一把匕首,刀刃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猎诡者?”沈夜问。
女人挑了下眉:“你知道我们?”
“听老赵说过。”
“老赵。”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那个退休的老东西,腿脚倒是快。我们到他窝点的时候,连个屁都没剩下。”
她走下主席台的台阶,一步一步朝沈夜走过来,黑色靴子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叫冷无双。”她说,“猎诡者东华分部的负责人。今晚来找你,不是来杀你的——至少暂时不是。”
沈夜没有放松警惕,他的左眼一直在看——冷无双身上的诡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多,不是她被鬼缠着,而是她身上缠绕着无数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每一根的另一端都连着不同的方向。那些线不是诡物防的,是她自己留下的——她杀过的诡物越多,身上缠绕的“诡线残骸”就越多。那些残骸不会伤害她,但会像标签一样,标记着她跟多少诡物交过手。
老赵说过,猎诡者是专门猎杀诡物的组织。冷无双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说明她杀过的诡物至少三位数起步。
“你说不是来杀我的,”沈夜开口了,“那你大半夜带四个人来堵我,是来请我吃夜宵的?”
冷无双走到离他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红姑是你解决的?”
“是。”
“怎么解决的?”
“毁了她的真身。”
“我知道。”冷无双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我问的是——你怎么找到她真身的?”
沈夜沉默了一秒。
“我能看到。”
“看到什么?”
“诡线。”
冷无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盯着沈夜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仪器,对着他按了一下。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皱起来了。
”诡蚀度百分之四?“她抬起头,”你觉醒不到一周,诡蚀度就到四了?“
沈夜愣了一下,昨天方远说他是百分之三,过了一天就变四了?
“你的右眼看了吗?”冷无双问。
“没有。”
“那你死得更快。”她把仪器收起来,“诡蚀度每增加百分之一,你的身体就会被诡力侵蚀一分。到了百分之百,你开始出现幻觉、梦游、情绪失控。到了百分之三十,你的身体会出现不可逆的异变。到了百分之五十——你就不是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冷无双往前走了两步,“你知道为什么诡术司要招揽你?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这红人不招揽就会变成祸害。诡蚀度越高,你就越接近诡物。总有一天你会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然后你就会开始杀人——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你的感知已经完全诡化了,你把活人看成了敌人。”
沈夜手指微微收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冷无双的声音冷了下来,“猎诡者的规矩跟诡术司不一样。诡术司不喜欢养着你们这些候选人,等你们养肥了再用。我们猎诡者——只杀。不管是诡物,还是半人半鬼的东西。”
“那你今晚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冷无双把匕首收回腰间,“你现在的诡蚀度还在可控范围内,而且你刚解决了余个二十年没人能解决的厉鬼,说明你有用,猎诡者不杀有用的人。”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给你一个选择。”冷无双伸出一个手指,“第一,加入猎诡者,我们帮你控制诡蚀度,你帮我们杀诡物。第二,不加入,但你要接受猎诡者的监控,每个月向我们报告你的诡蚀度情况。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拒绝以上两条,那我们就把你当成潜在的诡物处理掉。”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效率”。
“我选第四。”沈夜说。
“没有第四。”
“那就我自己选。”沈夜往后退了一部,“我不加入猎诡者,不接受监控,也不让你处理掉。”
冷无双的嘴角微微往上杨——那个弧度很危险。
“你觉得你能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音没洛,沈夜转身就跑。
他不是往围墙跑——围墙太远了,那四个人已经把所有的方向都堵了。他往主席台跑,主席台后面有山小门,通着操场的器材室,器材室有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学校的花园。
跑的时候他用左眼权利睁着,灰色视野里头那些埋伏的诡线分布清晰得跟地图似的。
冷无双身上那些密集的线,在他跑动的那一刻突然活跃起来了——那些东西不是装饰,是武器。
沈夜抛出三步,冷无双动了。
她没有追他,而是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串,每颗珠子都是某种骨头磨的,那些珠子在她抬手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沈夜的左眼看到了——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诡线残骸像被激活了一样,从她身上弹舌出来,朝他飞去。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精神层面的压制:那些诡线残骸戴着死者生前的怨念,普通人被击中会瞬间陷入恐惧幻觉,动都动不了。
但沈夜没有停。
他的左眼锁死了那些飞过来的诡线,在它们要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侧身一闪——第一根线擦着他肩旁飞过去;他弯腰,第二根线从头顶掠过;他跳起来,第三根线从脚下滑过去。
连续三次,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次似的。
冷无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
她没见过有人能这么躲诡线攻击,不是速度快。而是预判——他在诡线发射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们要往哪飞了。
沈夜冲进了主席台后面的小门,器材室里堆满了跳高垫、跨栏架和生锈的铅球。他没有停,直接撞开窗户翻了出去,窗户外面是花圃,种着一排冬青树。他从冬青树上滚过去,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手臂上多了几道血口子。
爬起来,继续跑。
花圃尽头是学校的老围墙,三米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沈夜没有犹豫,组跑起步,踩着围墙面上凸起的砖缝往上爬。碎玻璃把手掌割破了,血滴在墙头上,他翻过围墙,从三米高的地方跳上去——下面是学校的后街,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他呲牙裂嘴,但他没停,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围墙那边翻墙的声音。
他跑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灯,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停下来,喘着气,左眼往后看——灰色视野里,冷无双和她的四个人正在分散搜索。
他们追得不是很紧,像是在······驱赶他,把他往某个方向赶。沈夜心里一紧,他转身想换方向,但身后的巷子口已经出现了两个黑色人影,前面也有一个。
被堵住了。
“别跑了。”冷无双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这附近三条街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你跑不掉的。”
沈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月光下看着特别刺眼。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我说了,给你一个选择。“冷无双从阴影里走出来,”你选了吗?“
沈夜沉默了几秒。
”我选诡术司。“
冷无双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诡术司的人已经找过你了?“
”找过了。“
”你签了?“
”还没有。“
”那就别签。“冷无双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两米,”诡术司把你们这些候选人当工具用。任务派给你一点点,等你诡蚀度高了,就把你扔进‘净化室’——说是能降低诡蚀度,其实就是用药物强行压制,副作用大到让你生不如死。“
”猎诡者就不一样?“
”猎诡者不养工具。“冷无双说,”我们只收有用的人,你帮我们猎杀诡物,我们帮你控制诡蚀度,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谎。“
冷无双的眼睛冷了一度。
”什么?“
”你刚才说,你们今晚不是老杀我的。“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刚才那一招——那些诡线残骸,如果我没有躲开,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你说那不是杀我?“
冷无双没有否认。
”那是测试。“她说,”测试你的反应能力,如果你连那一下都躲不过,那你就不值得猎诡者招揽。“
”测试?“沈夜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你差点把我打成白痴,然后说是测试?“
”猎诡者的测试就是这么做的。“冷无双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你通过了,所以你还活着。没或者的,现在已经在精神病院了。“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女人说不通道理——不是她不讲道理,而是她的道理跟正常人不一样,在她那个世界里,用致命攻击来”测试“一个人是正常的、合理的、甚至仁慈的:因为如果他在测试中死了,说明他本来就不配活着。
沈夜不想跟着种人做队友。
”我拒绝猎诡者。“他说。
冷无双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失望。
”可惜。“她说,”你很有天赋。“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也许。“沈夜说,”但不是今天。“
冷无双没再说任何话,带着她的四个人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
沈夜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掌还在流血,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前置摄像头里自己的左眼——眼白上那条灰色血丝比今天早上又粗了一圈。
诡蚀度,百分之四。
他闭上眼,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汽车引擎声。
今夜,他活下来了。
但冷无双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总有一天你会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
凌晨四点,沈夜一瘸一拐走回了学校。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创可贴和一瓶矿泉水。便利店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到他一手的血,吓得差点报警。
”摔的。“沈夜说,”翻墙摔的。“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递给他一包湿巾。
沈夜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坐下来,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喝了大半瓶水。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没有号码:
”猎诡者的人走了,你现在安全了,明天下午三点,青石巷17号,别迟到——方远。“
沈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删了。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宿舍。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林小禾第一个爬起来,看到沈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愣了一下。
”夜哥呢?“
赵磊揉着眼睛从厕所出来:”不知道,昨晚不是还在吗?“
林小禾看到了枕头下面的纸条——”我出去一趟,明天帮我请假——沈夜。“
”他跑哪去了?“
”谁知道。“赵磊打了个哈欠,”可能去找女朋友了。“
”他哪来的女朋友?“
”那就不知道了。“
林小禾把纸条放回去,没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沈夜此刻正躺在学校天台上。
天台门是锁着的,但沈夜从楼梯间的窗户翻了出去,爬到天台上。他躺在水泥面上,看着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再变成灰白色,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左眼一直在流泪,灰色的液体顺着眼角流到地上,在水泥表面留下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想起了老赵说的那句话——”下次见面,我不一定认识你。“
想起了方远说的——”你右眼还没开,线苟着,别作死。“
想起了冷无双说的——”诡蚀度到了百分之五十,你就不是人了。“
也想起了梦里那个声音——”别怕,妈妈在。“
妈妈。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孤儿院的人说,他是被人在医院门口捡到的,裹在一床旧毯子里,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沈夜,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没有姓,没有名。”沈夜“这个名字是孤儿院院长给起的——因为捡到他的那天晚上在下雨,院长说”这孩子像深夜一样安静。“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母是谁,不是不想,是不敢。一个把你扔在医院门口的人,你找她干什么?
但现在,他开始想了。因为他左眼里那道灰色的纹路不是后天出现的,而是生来就有的,只不过之前太淡太淡,淡到没人注意。而那个梦里的声音说:”你不是普通人,你从来都不是。“他的身世,跟诡主之瞳有关。他的父母,可能不是普通人。
沈夜坐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下午三点,青石巷17号,他要去——不是为了诡术司,不是为了猎诡者,而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下午两点五十,沈夜站在了青石巷17号门口。
一条老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墙面斑驳,爬山虎爬了半面墙。17号是家旧书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修钟表的店之前。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营业中,请推门”。
沈夜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旧书,空气里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他敲了敲门。
”进来。“方远的声音。
沈夜推开门进去。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地图和照片,用红线连来连去,跟刑侦剧里的案情分析室似的。方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茶杯。苏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书,看到他进来,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坐。“方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夜坐下了。
“猎诡者昨晚找你了?”方远问。
“你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沈夜看着他,没回答。
方远笑了笑,从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夜面前——跟上次那份《候选人协议》不一样,这份的封面写的是《诡术司编外人员特约协议》。
“昨天那份是标准版,”方远说,“这份是给你的特约版,条款改了一些,你看看。”
沈夜翻开,第五条的“有权拒绝”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如任务危险等级经第三方评估超出候选人承受范围,候选人有权拒绝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第三方是谁?”沈夜问。
“我。”方远指了指自己。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标准版里你说了不算,现在我说了算。“方远喝了口茶,”至少我比你了解哪些任务会死人。“
沈夜继续往下翻,最后还多了一条:协议有效期一年,期满后双方协商续约或解约。”
“一年后我可以走?”沈夜抬起头。
“可以。”方远说,“但以你诡蚀度的增长速度,一年后你可能已经不想走了——因为诡术司有目前唯一有效的诡蚀度抑制技术。”
沈夜沉默了几秒。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查一个人的档案。”
“谁?”
“林红玉。”沈夜说,“我想找到她的家人,把她的信还回去。”
方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私事。”
“我知道,所以我用这个条件来换我签字。”
方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行,三天之内,我给你林红玉家属的地址。”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协议最后一行签了字。
“欢迎加入诡术司。”方远站了起来,伸出手。
沈夜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干很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从现在开始,你是诡术司东华分部的编外人员,代号——‘诡主’。”
苏凉合上了手里的书,站起来。
“我带他去见一个人。”她说。
“谁?”方远问。
“陈教授。”
沈夜愣住了。
“哪个陈教授?”
“你的专业课老师,陈鹤亭。”苏凉说,“他是诡术司东华分部的前任主管,他一直在等你。”
沈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教授?那个讲课跑题、养了只橘猫、帮他查了林红玉档案的陈教授?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那句“你的眼睛去校医院看看吧。“——那不是试探,那是确认,他早就知道。
沈夜站起来,跟着苏凉走出了旧书店,巷子里阳光挺好的,但他觉得身上很冷。
下午四点,沈夜站在了人文学院办公楼三楼、陈教授办公室里门口,门上的”内有恶猫“贴纸还在。
他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陈教授还是那副老样子,坐在桌后,面前泡着杯浓茶,茶叶梗竖在被子里。橘猫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陈教授看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老师对学生的笑,温和、亲切、有点唠叨;现在确实前辈对后辈的笑,带着审视,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坐。“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沈夜坐下来。
”你早就知道我是候选人?“
”从你入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陈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一道灰色的纹路,普通检查看不出来,但诡术司有专门的检测设备。新生入学体检的时候,系统自动报警了。“
”所以你让我上你的课?“
”我让你上我的课,是因为你的作业确实写得很好。“陈教授笑了,”但我也确实一直在观察你。“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什么时候觉醒。“陈教授的表情变得认证起来,”每个人的觉醒时间不一样,有人十多岁就觉醒了,有人到死都不会觉醒。我以为你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平安无事。但红姑的事······“
他顿了一下。
”红姑是你觉醒的导火线,那栋楼里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你在那里走了一趟,诡主之瞳就被激活了。“
”你早就知道红姑的事?”
“整个诡术司都知道。”陈教授叹了口气,“但我们动不了她,她的怨气太重,真身又和那栋楼的地基连在一起,强行拆除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诡域扩散。”
“所以你们一直让她在那里杀人。”
陈教授沉默了。
“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的声音很低,“诡术司的人力有限,资源有限。红姑每年杀一两个人,我们每年救成百上千的人。这个账,很难算,但必须算。”
沈夜握紧了拳头。
“现在你解决了她。”陈教授看着他,“你做到了我们十几年没做到的事。所以我才说——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来做什么?”
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推到沈夜面前。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烫金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道裂缝。
“诡术司真正的候选人培训计划。”陈教授说,“为期一年,通过之后,你就是正是的诡术司执事,不通过······”
他没说下去。
沈夜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非生即死,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黑眼圈很重,左眼的眼白上有一道灰色的血丝。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极淡的灰色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