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的四月天,夜里落了一场无声的细雨,将医馆后院的槐花打落了一地。
白日的皇家医馆人来人往,新来的“军医助手”苏小小无疑是最勤快的一个。她换上了医馆统一的青布麻衣,挽起袖子,正帮着青禾将一筐筐晾晒好的当归与北沙参分类归仓。
“小小,你手脚真利索,连这几十种长相差不多的参类都能分得一星不差。”青禾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由衷地夸赞道。
苏小小闻言,柔顺地低下了头,掩去眼底那一抹近乎本能的锐利:“在边关时常年要进山采药,若是分不清药性,是要闹出人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一捆药材码齐。然而,青禾并未注意到,苏小小的视线在低头时,正不动声色地从医馆西侧的角门、影七每日巡视的路线,以及中堂挂着的哨铃死角上一一扫过。
“咱们娘娘说了,这医典第二卷的草药篇,最要紧的就是精细。”青禾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一边翻着账目一边压低声音道,“不过啊,你只要跟着娘娘,就什么都不用怕。咱们娘娘身上有‘老天爷赐的本事’,能隔空瞧见人骨头里的病灶呢!只是皇上下了死命令,娘娘这大本事是秘密,断不能往外说一个字,你可得记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小小握着药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长睫颤了颤,温顺应道:“青禾姐姐放心,小小的命是霍将军救的,如今能在娘娘庇佑下有个安身之所,绝不敢多嘴。”
秘密。能透视病灶的异能。
苏小小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入夜,三更天。
整个医馆除了回廊下两盏防风的灯笼还亮着,四下里一片寂静。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推开西厢房的窗户,身形宛如夜猫一般轻盈,几个起落便避开了明面上的巡逻路线,直奔医馆后方那堵连着西街的院墙。
然而,就在她脚尖刚要点上墙根的那一瞬,一柄泛着森然寒光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她的咽喉前。
那刀极快、极稳,连一丝破风之声都没有。
“深夜离榻,苏姑娘这是要去哪?”
影七那一身标志性的飞鱼服在夜色中冷峻得没有半点温度。他如今虽是侍卫副总管,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前暗卫首领。此刻他按刀而立,一双眸子冰冷地锁死在苏小小身上。
苏小小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但她反应极快,藏在袖中、已经捏住北朔短刃的手指硬生生松开。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娇躯一颤,柔弱地顺着墙根跌坐了下去。
“影、影大人……”苏小小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小小……小小只是在边关落下了惊悸的毛病,夜里做了噩梦实在睡不着,这才想着出来透透气。惊扰了大人,是小小的罪过。”
影七盯着她,手中的绣春刀没有挪开半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前暗卫首领,敏锐地察觉到这姑娘刚才跌倒的姿势太顺了,甚至隐隐卸去了他刀锋上的暗劲。
“医馆有规矩,戌时之后不得擅动。”影七冷冷收刀,侧身让出一条路,“回屋去。再有下次,以刺客论处。”
“多谢大人宽恕。”苏小小连连作揖,诚惶诚恐地起身后退,直到退回厢房,将窗户死死关上。
站在阴影里的影七眯了眯眼,转身吩咐身旁的暗卫:“盯着她,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我去禀报陛下。”
此时,大齐皇宫,御书房。
刚刚述职完毕的霍去病正长身而立。他虽换下了铠甲,身着一身挺拔的武官常服,但那股子属于边关将领的锋锐之气依然不减。
沈渡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霍去病呈上来的边防图,突然装作无意地开口:
“听说,你这次进京,带了个懂草药的军医助手?”
霍去病微微一愣,随即抱拳,直截了当地回道:“确有此事。微臣巡边时,于雪窝子中救下一名孤女,名唤苏小小。其父曾是关外中原走商的郎中,她懂些药理,在军中帮着包扎过不少伤员。微臣见她无家可归,便带回京城,想着或能帮着皇后娘娘校对医典。”
沈渡抬眼,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瞧着霍去病那副坦荡且毫无防备的模样,心中暗叹这铁血将军在战场上是个杀神,在情字和谍战上却真是个长了榆木脑袋的直男。
“既是你的救命恩人,又在军中有功,那便留在医馆吧。”沈渡不置可否地盖上折子,“朕已在城中给入京将领备了驿馆,霍爱卿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至于你带回来的那个助手……朕与皇后自会‘好好照顾’。”
“微臣代苏姑娘,谢陛下隆恩。”霍去病毫无察觉,恭敬退下。
待霍去病的脚步声远去,内殿的明黄软帘掀开,夏泠泠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瞧瞧,你把霍将军瞒得有多苦。”夏泠泠坐在沈渡身侧,右手顺势勾住他的腰,“那苏小小今晚忍不住了,青禾那丫头无意中把我的底细漏了一丝,她怕是急着往北朔传信。”
沈渡反手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影七已经来报过了。她若是不动,朕反而觉得无趣。泠泠,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夏泠泠勾唇一笑,眼底尽是狡黠:“揭穿她多没意思。北朔单于既然想要大齐皇后的‘秘密’,那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让青禾继续‘无意间’漏一些假情报给她。我要让北朔以为,大齐的皇后不仅能透视病灶,还能用巫蛊之术隔空取人首级。”
沈渡失笑,胸腔一阵震动:“你啊,真是个不吃亏的主。那便依你,朕让暗卫配合你放网。”
医馆西厢房内,烛火已被吹灭。
苏小小坐在床沿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极其精致的骨哨。那是北朔皇室特有的联络信物。
只要把大齐皇后拥有秘密异能的情报传回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白日里青禾那天真烂漫的笑脸,以及……霍去病在驿站下车时,那只默默替她挡在马匹外侧的粗糙大掌。
“京城规矩多,老实跟着本将,别给人添乱。”
那个冷面将军的话语明明那么生硬,可给她的,却是她这辈子在北朔王庭从未体会过的安全感。她是细作,是死士,是单于手里的工具,可霍去病……是真的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唔……”
苏小小突然捂住心口,那一阵由愧疚引发的绞痛让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看着手里的骨哨,眼神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个采药的孤女,如果能一直留在这满是药香的医馆里,该有多好。
“苏小小,你是北朔的女儿,你不能心软……”她颤声对自己说道。
然而,当她试图将骨哨凑近唇边时,那一双常年握刀、在沙场上从未抖过半分的手,此刻却抖得连骨哨都险些握不住。
窗外的细雨渐渐停了,可在这小小的医馆里,那场关于信任与背叛的博弈,才刚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