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行动定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苏子衿选这个时间有她的理由,周三是创世社的外围服务器维护窗口期的边缘,她在过去两个月的被动监控里发现,这个时间段系统的主动检测频率会有一个短暂的下降,大约四十分钟,不长,但够用。
我和沈映雪那晚在我的出租屋待命。
不是在监控苏子衿的操作,我们看不见那个层面的东西,苏子衿的工作是她自己的,我们只是在那里,万一她需要我们做什么,可以立刻响应。
苏子衿在晚上十一点发来一条消息:开始了。
然后消息窗口就安静了。
沈映雪坐在折叠桌旁边,把她哥哥的笔记第三份文件打开,对着那张手绘的示意图做标注。我把ECHO的实时监控调出来,把幽灵交易的频率面板放在屏幕一角,同时开着苏子衿用来和我们保持联系的加密频道,音量调低,只要她那边有动静,我们就能听见。
出租屋很安静。
外面偶尔有楼道里的声音,有人回来,脚步声从楼梯上来,经过这层,走远。
沈映雪把笔记翻到某一页,在一个段落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符号,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安静的频道,重新低下头去。
我们就那么坐着,等着。
二
凌晨十二点过,频道里有了声音。
不是苏子衿说话,是她的键盘声,快,密,有一种我没有见过她用的频率,她打字的声音我听过很多次,这次不一样,有一种专注到极限的节奏,每一下都很准,没有停顿,没有回删,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在脑子里走了很多遍的路。
然后安静了。
大约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进去了。"
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不自然,是那种把一件大事说得很小的方式。
我在屏幕前把身体坐直了。
沈映雪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频道那边。
三
苏子衿没有再说话,只有偶尔的键盘声,间隔不规则,有时候快,有时候有一段沉默,然后继续。
我在ECHO的面板上看着幽灵交易的频率,没有异常。
沈映雪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件让我注意到的事,她把哥哥的笔记合上了,放在一边,不再标注,就那么坐着,把双手放在腿上,看着某个不特定的方向。
她不是在等待的意义上坐着,是在那种什么都没办法帮上忙、只能让苏子衿一个人在里面走、而那个事实本身有点重的状态下坐着。
我想说什么,但没有什么可以说。
我把那个念头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苏子衿的键盘声停了,然后她说:
"我找到了。"
这三个字的方式,和之前的"进去了"不一样,"进去了"是平的,"我找到了"里面有某种东西被压着,不是兴奋,是那种一个人在某件事上等了很久、然后看见了那个东西的感觉,没有办法用普通的语气说出来,所以只能压着。
她把她找到的东西用文字描述出来,发进了频道:
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多个文档,初步判断是创世区块计划的完整蓝图,三个阶段,积累、引爆、重建,目标日期,以及关键操作的技术参数。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里面是七把密钥的生成机制描述,不是密钥本身,是生成方式。
"我开始下载,"她说,"你们看着频率面板。"
四
那大约是三分钟里最安静的三分钟。
我盯着ECHO的幽灵交易频率面板,看着那条线在正常范围里平稳地跑着,跑着,跑着。
沈映雪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也在看那个面板。
我没有注意到她挪过来的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是在某个时刻意识到她的椅子距离我的椅子比之前近了,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那种存在感不打扰,但在。
屏幕上那条线,还是平的。
"下载完成,"苏子衿说,"我准备。。"
她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有动静。"
我在那一刻感觉背脊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检测响应,"她说,声音还是平的,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走一条路,这次是在跑,"我准备撤,数据已经在本地,。。。"
一段操作声。
"出来了,"她说。
然后沉默。
然后:"干净的,他们没拿到我的位置,但他们知道有人进去过。"
频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把那几秒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那种收紧的东西慢慢松开一些,但还在。
沈映雪把椅子重新往回推了一点,拿起铅笔,放下,没有打开笔记。
五
苏子衿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整理那批数据,然后通过加密渠道发给我们。
我和沈映雪把文件在屏幕上展开,沈映雪往我这边凑过来,两个人看同一个屏幕,她的手放在桌上,距离键盘很近,偶尔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向文件里的某一行。
"这里,"她说,"积累期,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这个阶段的后半段。"
我看了一眼那个时间节点,和ECHO对已知操作的时间线做了一个快速的比对,说:对,和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一致。
她继续往下看,我继续往下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看着那个文件,偶尔其中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接一句。
密钥的部分我们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最长。
七把密钥,分散在创世社核心成员手中,每一把都是独立生成的,必须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同时激活,才能触发智能合约,引爆整个计划。
苏子衿在消息里说:我在想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拿到其中几把,或者让其中几把失效。如果能做到五把以上,剩下的两把不够触发合约。
沈映雪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说:她能做到吗。
我想了一下,回:苏子衿能做到的事,通常比她说能做到的多一点。
沈映雪没有说话,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件她已经相信但还需要再确认一次的事。
然后她说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份数据里,有没有任何关于我哥哥的信息?"
我重新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和人员相关的具体记录,那批数据是计划层面的文件,不是人员档案。
我把这个告诉她。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我在她那个点头里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说。
最后什么都没说,我们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批数据上,继续整理。
六
苏子衿在凌晨两点过发来了她的最终判断:
"七把密钥,我现在能判断其中两把的生成节点,如果要劫持另外几把,需要更多的内部信息,最直接的来源还是牧师。同时,创世社现在知道有人在他们系统里待过了,他们会加速,接下来的时间窗口会缩短。"
然后她停了一下,发来最后一段:
"如果我能在他们加速之前拿到密钥的详细信息,我有把握破坏计划。但如果他们先动,我们就只能被动应对。接下来会很快。"
我把这段话发给沈映雪,她在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她的眼睛从左到右,把那段话读完,然后抬起头,和我对了一眼。
那个对视只有一秒,但我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说要走了,明天早上有事。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在桌上把那批数据的整理工作收尾,保存,加密,备份。
"苏子衿说得对,"她在门口说,没有回头,"接下来会很快,我们需要在他们的下一步之前做好准备。"
"我知道。"
"那今晚先睡,明天早上状态好一点。"
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ECHO的面板还开着,幽灵交易的频率线在屏幕上平稳地跑,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我在折叠桌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把今晚苏子衿说的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接下来会很快。"
我把电脑关掉,在黑暗里呆了片刻後慢慢慢慢沈睡。。。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