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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太空 • 第三章 战甲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4日 下午6:37    总字数: 11267

大卫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战甲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声响。

莎莉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阿曼德和克里斯并排走在中间,尧空落在最后面,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观察。

走廊很长,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都是一样的——灰色的金属,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号码,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锁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克里斯在心里数着门,一、二、三……到第十二扇的时候,走廊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视野突然开阔了。

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座室内体育馆,但比体育馆更高,更空旷。穹顶上方有一排排巨大的灯,发出一种近乎白色的、灼目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有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还有一种更细微的、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缓慢地加热。

莎莉抬起头看着穹顶,脖子几乎仰成了九十度。“这个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测试场,”大卫头也不回地说,“以前测试战甲用的。现在也用来测试其他东西。”

“其他什么东西?”

大卫没有回答。

莎莉又追了一步,和大卫并肩走着,偏着头看他:“对了,你为什么穿着战甲走来走去?不重吗?”

大卫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克里斯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大卫的侧脸,但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重,但越重越要穿。”

大卫继续说,“其实我已经习惯了,穿着和没穿差不多。但更重要的是,你得让这套东西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你不会去想‘怎么动’——你的身体自己就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胸甲上那道最深的凹痕。那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人摸自己身上的旧伤疤,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种习惯。

莎莉盯着那道凹痕看了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问那道凹痕是怎么来的。

大卫在一面纯白色的墙壁前停下来。

这面墙和走廊里所有的墙一样。如果不是大卫在它面前停下来,克里斯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

大卫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穿着和登记处那些人一样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注意到大卫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墙壁打开了。

不是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也不是像卷帘一样向上收起。而是整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左到右——同时发生了变化。白色像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一道道金属接缝,然后那些接缝像肌肉纤维一样收缩、分离,墙壁裂成了无数块细长的面板,每一块都以不同的速度向不同的方向移动,有的是滑入墙体,有的是向上翻起,有的是向两侧折叠。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当墙壁完全打开后,裸露出来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或者说,是某种看起来像玻璃的透明材料。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至少有二十米,厚度目测超过五厘米,表面没有任何瑕疵,透明度高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玻璃墙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展厅。

一排排的战甲陈列在玻璃墙后面,每一套都被固定在一个人形的支架上,支架的底座是黑色的金属,上面刻着编号和日期。战甲的材质各不相同,颜色也各不相同——有深灰色的,有军绿色的,有沙漠黄的,甚至有一套是纯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有些战甲保存得相对完好,表面只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有些则破损得厉害,胸甲上布满了裂缝,头盔的面罩碎裂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莎莉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天哪,”她的声音闷在玻璃上,听起来有些失真,“这些都是用过的?”

“都是上过战场的。”大卫站在玻璃墙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战甲,像在看一排排的墓碑,“每一套都有编号,每一套都有记录。谁穿过它,它去过哪里,它挡过什么。”他顿了一下,“有些里面的痕迹还在。”

阿曼德走到莎莉旁边,也贴着玻璃往里看。他的目光在一套深灰色的战甲上停了一下——那套战甲的左臂不见了,从肩膀处断裂,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

“什么能造成这种破坏?”阿曼德的声音很低。

大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套战甲。“不知道。”

没人觉得大卫真的不知道,但也没人继续追问。如果说克里斯的“不知道”是一种陈述,是事实的边界。大卫的“不知道”就是一堵墙。

大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边。”

他们跟着大卫绕过玻璃墙,来到展厅的入口——一扇巨大的、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旋转式的把手,像轮船上的水密门。大卫抓住把手,用力一转,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装置泄压的声音。

门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如果说刚才那个是展厅,那么这里就是军火库。

一排排的战甲陈列在透明的展示柜里,但不是那种破损的、带着伤痕的旧物,而是全新的、闪闪发亮的、像刚从生产线上走下来的成品。展示柜是圆柱形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个柜子里都固定着一套完整的战甲,灯光从柜子的底部和顶部同时打过来,让每一套战甲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莎莉的嘴张开了。阿曼德的脚步慢了下来。连尧空都抬起了眼皮。

“这么多……”莎莉喃喃地说。

大卫站在展厅中央,双手叉腰,像一个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的农场主。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旋转的展示柜上扫过,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笑容底下,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从一代到现在的七代,”大卫说,指了指最近的一个展示柜,“这里面是死骨一号。十年前的产品。现在已经退役了,只能放在这里当展品。”

克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死骨一号是深灰色的,外形比他在照片上见过的任何战甲都要笨重,关节处的装甲层层叠叠,像某种古代骑士的板甲。它的头盔是圆形的,面罩上有两条狭长的观察缝,看起来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大卫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地介绍:“死骨二号,钛合金骨架,比一代轻了百分之三十。三号,增加关节活动度,可以在水下使用。四号,第一代集成作战系统的版本,但系统不稳定,经常死机。”他笑了一下,“据说有人在战场上打了一半,战甲的屏幕突然蓝屏了,那哥们只能凭感觉打完了整场战斗。”

没有人笑。

大卫也不在意,继续说:“五号,四号的稳定版,也是目前服役时间最长的一款。六号,就是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用的那款,重量和防护的平衡做得最好,性价比也最高。”

他在一个展示柜前停下来。里面是一套深灰绿色的战甲,外形比前面那些都要简洁,线条更流畅,没有多余的棱角。肩甲和胸甲的衔接处用一种黑色的柔性材料连接,看起来比之前的型号更灵活。大腿两侧各有一个快拔插槽,不知道是用来装什么的。

“死骨六号,”大卫说,拍了拍展示柜的玻璃,像在拍一个老朋友,“好东西。我穿了三年,没出过任何问题。”

然后他走到下一个展示柜前。

这套战甲的颜色比六号更深,几乎是纯黑色的,只在边角和接缝处有一些深灰色的过渡。它的外形和六号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圆润的、流畅的设计,而是更锐利,更硬,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胸甲的线条几乎是直的,肩甲向上微微翘起,像某种动物的肩胛骨。头盔的造型也变了,面罩不再是六号那种一整块的弧形玻璃,而是由多个小型的、菱形的传感器阵列组成,看起来不像一张脸,更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死骨七号,”大卫说,语气里的变化很微妙。他之前介绍那些战甲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产品目录。但现在,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热情,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个人的东西,像一个父亲在谈论自己的儿子。

他抬起手臂,看着自己身上的战甲。“我身上这件就是。”

莎莉凑近了展示柜,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帅,”她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是说,看起来好厉害。”

大卫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自满,而是像一个被夸了孩子的人,想谦虚又忍不住得意。

“死骨七号还在试验阶段,”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淡,“目前只有少部分人在用。主要是测试新材料的性能和集成系统的稳定性。”

克里斯站在展示柜前,看着那套纯黑色的战甲缓慢地旋转,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阿曼德走到了展厅的另一侧,那里的展示柜里放着几套设计风格完全不同的战甲。其中一套是银白色的,表面有一种类似鳞片的纹理,每一片鳞片都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它的头盔很薄,薄到几乎不像是装甲,更像是一层贴合的皮肤。整体看起来不像一件武器,更像一件艺术品。

“这是龙鳞铠甲,”大卫走过来,站在阿曼德身后,“中国的。”

阿曼德转过来,眼睛还盯着那套银白色的战甲。“我在档案里见过,但没想到实物是这样的。”

“龙鳞铠甲的特点是灵活,”大卫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它的每一片鳞片都是独立驱动的,可以根据穿着者的动作自动调节。你想抬胳膊,鳞片就会在你抬起来的那一瞬间重新排列,让关节处没有任何阻碍。穿上它的人说,感觉就像在穿一件厚一点的卫衣,而不是一套战甲。”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中国人在这方面的技术,确实走在了前面。”

莎莉从另一个方向冒出头来,指着展厅最远端的一套战甲。那套战甲是深棕色的,设计风格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它更大,更粗犷,每一个部件都像是被放大了百分之二十,肩甲厚得像一块砧板,胸甲上有一层额外的附加装甲,用粗大的螺栓固定在上面。它的头盔是筒形的,面罩只有一道窄窄的观察缝,看起来像中世纪的骑士头盔被放进了科幻电影。

“那个呢?那个好大。”莎莉说。

“雅思,”大卫说,“俄罗斯的。”

“好暴力,”莎莉盯着那套战甲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大卫,“它的特点是什么?”

大卫斟酌了一下措辞。“暴力。”

莎莉眨眨眼。

“雅思战甲的设计理念和龙鳞铠甲完全相反,”大卫说,“龙鳞追求的是轻和快,雅思追求的是硬和重。它的装甲厚度是死骨六号的两倍,动力输出是死骨六号的一点八倍。穿上它的人不需要太灵活,因为只要你能扛住对方的攻击,然后回一拳就够了。”

他指了指雅思战甲的拳头。那只拳头比正常人的手大了三倍,手指粗得像一根根短棍,指尖覆盖着一层看起来像钨钢的暗色材料。

“这一拳下去,可以打穿三十毫米的钢板。”大卫说。

阿曼德咽了一口唾沫。

克里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三套战甲——中国的龙鳞,俄罗斯的雅思,美国的死骨七号。它们在展示柜里缓慢地旋转着,像三颗不同轨道上的行星。

克里斯在想一个问题:这些战甲造出来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对付外星生物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它们就是为了对付彼此的?

“对了,”阿曼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您刚才说,死骨战甲的特点是什么?”

大卫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笑容都更真实。

“全部都有点吧。”他说。

那个“吧”字拖了一点点,不是很长,但足够让克里斯听出其中的意味。那不是一个士兵在介绍装备时说的话,那是一个孩子在争论谁的爸爸更厉害时说的话。

“死骨战甲的设计理念就是平衡,”大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灵活性比雅思强,防护比龙鳞好。不是每一样都最强,但每一样都不弱。”

莎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大卫已经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侧,一边走一边说:“好了,看也看够了,该说正事了。”

他在一面挂满了平板电脑的墙壁前停下来,从墙上取下一块,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四人。

“你们用的战甲将由美国提供,”他说,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通知,“由于死骨六号已经停产,死骨七号还在研制阶段,目前可供调配的库存只有死骨三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克里斯、阿曼德和尧空:“共提供三套。”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了,又重新拼了一遍。

莎莉是后勤组,不需要战甲。莎莉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说:“那正好,我不用穿那个重东西了。”

大卫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朝展厅的一个侧门走去。“跟我来,让你们试试。”

侧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但天花板依然很高。房间中央有三个平台,呈品字形排列,每个平台大约两米见方,表面是黑色的防滑材料。平台上方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组机械臂,每一个关节都粗得像人的手臂,末端的夹具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橡胶,看起来像某种巨大的、没有皮肤的昆虫的肢体。

“一个一个来,”大卫说,指了指最中间的平台,“克里斯,你先。”

克里斯走上平台。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但当他站定在那个黑色的方形区域中央、抬起头看到那些机械臂缓缓降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确实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反应——一种在脊椎深处升起的、冷飕飕的警觉。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的门正在关上。

机械臂在他周围停了下来,像几条被冻住的蛇。

然后,第一块装甲落下来了。

它先落在他的小腿上。不是砸下来的,而是被机械臂轻轻地、准确地放置在他的胫骨前方,然后自动收紧。一股轻微的压力包裹住了他的小腿,像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他。

第二块装甲落在他的大腿上。第三块、第四块覆盖了他的腹部和胸部。机械臂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顺序,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精确,像一场编排了无数遍的舞蹈。装甲片从下往上、从外往内一片一片地覆盖上来,每加上一片,那股包围感就增强一分。

最后是手臂。

当机械臂把他的右臂放进那个银灰色的套筒里的时候,克里斯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触感。不是压力和包围,而是一种连接——装甲的内侧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衬垫,贴在他小臂的皮肤上,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不是真正的痛,而是某种东西在读取他的信号、在和他身体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的那种刺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装甲的手指也动了,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

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头盔。

头盔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变了。

面罩内部有一个巨大的显示界面,亮白色的光线扑面而来,比外面的世界还要亮。变得有些不真实。他面前的一切都被传感器重新处理过,颜色变了,轮廓变得更锐利,每一个物体的边缘都多了一圈淡淡的、发光的线。他的视线下方出现了一排数据——心率、血压、体温、外部温度、气压、氧气存量——数字在不停地跳动,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他的呼吸声在头盔里被放大了。每一次吸气都像风灌进一个空荡的洞穴,每一次呼气都像蒸汽从管道里泄漏出来。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像一面鼓在空房间里被敲响。

“感觉怎么样?”大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通过战甲内部的扬声器变得有些失真。

克里斯动了动。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只被灰色装甲包裹的手。手指弯曲,伸直,握拳。装甲的反应没有任何延迟,就像那是他自己的皮肤,只是变厚了、变硬了。他向左转了一下头,头盔随之转动,面罩里的画面也同步移动,没有任何拖影。

“可以。”他说。他的声音在头盔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某个降噪系统处理掉了,变成了一种更平、更干的版本。

“走两步。”大卫说。

克里斯迈出一步。

他的脚落在平台上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布鞋接触地面的那种几乎无声的触感,而是一种沉重的、坚实的撞击,像一把锤子落在砧板上。他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比平时更重,但不是因为战甲太重——它的重量被内部的动力系统分担了,他感觉到的不是重力,而是惯性。他的身体知道自己在动,知道自己在带着一套额外的、几十公斤重的外壳在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的身体突然比平时大了几号,但力气也大了几倍,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被放大的、膨胀的感觉。

他走下平台。

莎莉在外面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她说,“你看起来像……像……”

“像机器人。”阿曼德帮她说完了。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曼德。他的视线落在阿曼德的脸上,面罩里的传感器自动对焦,把阿曼德的面部放大、锐化、分析——心率、瞳孔直径、微表情——数据在视线下方一闪而过,然后又消失了。

他关掉了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关,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关掉”,它们就不见了。

大卫走了过来,绕着克里斯转了一圈,像一个人在检查一辆刚出厂的汽车。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甲,发出一种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死骨三号,”大卫说,“特点我说过了——灵活。这款战甲的关节设计参考了中国的龙鳞,虽然不是独立鳞片的结构,但它在关键部位用了多层叠压的柔性材料,活动度比死骨二号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他指了指克里斯的手臂。“你试试,胳膊能不能够到后背。”

克里斯把右手伸到背后,手指碰到了左侧的肩胛骨。动作很顺畅,没有卡顿。

“龙鳞能做到这个程度吗?”阿曼德问。

大卫笑了一下。“龙鳞能做到更多。”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受着战甲内部那层薄薄的衬垫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那种凉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像有人在他和这套战甲之间注入了一层温水。他感觉不到战甲的重量,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紧紧贴着他的影子。

“这套战甲是几年前造出来的,”大卫说着,声音里没有那种推销员的热切,更多的是一种客观的描述,“自然比不上新款的。但它经过了实战检验,稳定性是你不需要担心的。”

克里斯点了点头。他相信这套战甲的稳定性。

他不太相信的,是大卫说的那句“只有死骨三号可用”。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六号停产,七号未完成,只剩下三号——正好是他们四(三)个人要用的。要么是这套说辞本身就是假的,要么是有人在刻意控制他们能接触到的装备等级。无论哪种可能,原因都一样:他们不被信任。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是因为他不介意,而是因为介意没有用。

“下一个。”大卫朝尧空扬了扬下巴。

尧空走上平台。他没有像克里斯那样抬头看那些机械臂,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眼睛看向前方的墙壁,表情和之前在车里、在大厅里、在任何地方都一模一样——那种锐利的、不屑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一把没有被收进鞘里的刀。

机械臂降下来。装甲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身上。

尧空穿上战甲的样子和克里斯不一样。不是外观上的不一样——死骨三号都是一样的灰色,都是一样的设计——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更本质的东西。克里斯穿上战甲的时候,战甲是一件工具,他穿着它,它包裹着他,人和甲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但尧空穿上战甲的时候,那条界限模糊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用同一种材料雕刻而成的雕塑。不像是穿了什么,更像是本来就应该长成这个样子。

然后,这尊雕塑动了。

一拳。

那拳来得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没有摆臂,没有重心转移——只是一瞬间,他的右臂从身体一侧弹射出来,拳面朝前,高速划过空气,在克里斯的面前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空气被拳风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克里斯没有动。

他没有后退,没有眨眼,没有呼吸的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被灰色装甲包裹的拳头停在自己的鼻尖前方,看着那几根金属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某种节肢动物的口器。

面罩里的传感器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距离、速度、冲击力预估。数据一闪而过,克里斯在心里把它们都删掉了。

尧空收回拳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看克里斯。他转过头,面罩朝大卫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了,下一个。

阿曼德的喉结动了一下。莎莉咬住了嘴唇。

大卫看着尧空,又看了看克里斯。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测量两个物体之间的距离。

“好了,”大卫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职业化的语气,“不急。在飞船上有的是时间。这次的任务可能要半年到一年,你们有的是机会慢慢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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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库在测试场的另一侧。

从战甲展厅到武器库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红灯,发出一种暗沉的、像血凝固之后的颜色的光。空气变得干燥了,带着一种金属和火药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但在通道里被封闭了太久,变得浓郁而沉闷,像一件被压在箱底很久的衣服。

武器库的门比战甲展厅的门更大、更厚,表面有一层哑光黑的涂层,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门旁边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和克里斯在登记处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手掌扫描仪。

大卫把右手按上去。

扫描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从红变绿。门开了。

克里斯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那些武器,而是闻。空气里的火药味突然浓了几十倍,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的口腔,热烘烘的,带着一种辛辣的、刺激鼻腔的味道。他的眼睛微微刺痛了一下,然后适应了。

武器库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长度目测超过五十米,宽度大约十五米,天花板的高度不高,大概只有三米,让整个空间显得又长又扁,像一个被压扁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枪械,不是那种放在展示柜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展示方式,而是直接挂在金属网格上的、像是在便利店里随手可以取下来的那种。

手枪、步枪、冲锋枪、霰弹枪、狙击步枪。弹匣、消音器、瞄准镜、战术手电、激光指示器。克里斯看到了至少四种他不认识的型号,还有一些他认识但只在机密文件里见过的型号。

莎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冲到最近的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一把短管步枪的枪托,然后转过身来对阿曼德说:“你看这个,这是HK416的改进型,你看它的导气箍,和以前的版本不一样——”

“你说得好像你懂枪似的。”阿曼德说。

“我当然懂,”莎莉瞪了他一眼,“我打过枪。”

“打过几次?”

“比你多。”

“你都不知道我打过多少次。”

“所以我比你多。”

大卫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径直走到武器库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没有挂枪,而是挂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箱子,箱子的外壳是透明的塑料,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子弹。但不是普通的子弹。克里斯走近了一些,看到了弹头上的标识——有些弹头是黑色的,有些是银色的,有些是铜色的,有些甚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墨绿色的涂层。

“这些是特种弹药,”大卫说,从墙上取下一个透明的塑料箱,递给克里斯,“高爆弹,穿甲弹,曳光弹,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墨绿色涂层的弹头,“贫铀弹。用来对付重型装甲目标。”

克里斯接过箱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普通子弹重得多。

“这些弹药大部分是和战甲同一个公司出产的,”大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介绍藏品时的从容,“标准口径,通用所有枪械。但在太空环境中,普通子弹可能会因为润滑剂蒸发而卡壳,这些特种弹药的润滑剂是干性的,不会挥发。”

“听起来,”莎莉从阿曼德身后探出头来,“你们已经考虑到在太空中开枪的情况了。”

大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朝武器库的一个侧门走去。“试枪场在隔壁。”

试枪场比武器库更大。它是一个标准的地下射击场,有十个射击位,每个射击位前面都有一台平板电脑用来控制靶标。靶道的长度目测有一百米,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布满弹孔的钢板墙,钢板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橡胶,用来吸收弹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串鞭炮。

大卫走到第三个射击位前,从墙上取下一把步枪,放在台面上,然后退后一步,朝克里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克里斯走上前。

他拿起那把步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他的配枪重,但重心分布得很好,举起来的时候枪口没有下沉。他拉动枪栓,检查了弹膛,确认是空的,然后把枪放下,从台面上的弹匣盒里拿起一个弹匣,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子弹,感受弹簧的弹力。七成满。他推弹匣入位,拉动枪栓上膛,枪栓复位的声音干脆利落。

靶标在五十米外。一个标准的人形靶,胸口的部位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

他举起枪,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道炸雷在耳边裂开。克里斯感觉到枪托抵住肩膀的冲击,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瞄准镜,透过镜片看到那个人形靶的胸口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孔洞,正好在红色圆圈的正中央。

他又开了两枪。两个新的孔洞出现在第一个的旁边,三个孔洞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一个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厘米。

他把枪放下,转向大卫。

大卫的眉毛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在这个空旷的射击场里,每一个表情都很容易被放大。

“不错,”大卫说,然后转向其他人,“你们也试试。”

阿曼德先上。他打了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两发打在靶子上,一发脱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克里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放下枪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握枪的方式太紧了,肌肉在开枪后产生了微小的痉挛。

莎莉第二个。她走上射击位的时候,阿曼德在她身后说:“小心别打到天花板。”

“闭嘴。”莎莉头也不回地说。

她举起枪的动作让克里斯微微意外。不是不专业——恰恰相反,是太专业了。她的身体和枪之间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重心落在双脚之间,呼吸均匀,手指在扳机上的位置恰到好处。她开了五枪,单发,节奏很快但很稳定,每一枪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五发全中。散布比克里斯大一些,但比阿曼德小得多。

大卫看了莎莉一眼,那种目光和之前看克里斯的时候不同。之前看克里斯是一种评估——他在判断这个人的水平。现在看莎莉是一种重新认识——他在修正自己对这个人最初的判断。

莎莉把枪放下,转过身来,朝阿曼德吐了吐舌头。

“你不是说你只打过几次吗?”阿曼德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是说比你多几次,”莎莉说,“没说我只打过几次。”

尧空没有用步枪。他从墙上取下一把手枪,握在手里,看了一秒钟,然后举起来,对着最远处的靶标——一百米——开了两枪。

两枪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秒。

射击场的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了结果:两发命中,间距零点八厘米,都在九环以内。

一百米用手枪打出了不到一厘米的散布。

大卫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他脸上那种自信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像一面墙上的漆开始起皮。

“好了,”大卫拍了一下手,声音在射击场里弹了一下,“差不多了。”

莎莉把步枪放回台面上,转身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马尾辫滑过肩膀,落在另一侧。

“对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充满硝烟味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又是战甲,又是武器的,这些东西到底是要用在什么身上?”

大卫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莎莉,然后目光缓慢地移动,落在克里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不知道,”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之前说的“不知道”不一样。这次的“不知道”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我没去过那个地方,”大卫继续说,声音变得比刚才低了一些,节奏也慢了一些,“去过的人都已经……”

他没有说完。

那句话的尾巴断在了空气里,像一根被掐灭的香烟。没有人接话。

大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口。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轻,更随意,像一个在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的人。

“战甲也能当成太空服使用,”他说,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胸甲上的那道凹痕,“只需要另外设置喷射装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人。

“至于武器嘛……”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浅。

“……就当防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