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第一个早晨。
窗外的阳光灿烂得近乎奢侈。
吴芷汀站在镜子前，少见地对着衣柜发了愁。
第一件白色衬衫显得太像规规矩矩的学生
第二件简单的T恤又随性得像是要去操场跑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烦。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阳光落进尘埃的声音。
另外两个室友昨天考完就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此刻的寝室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床铺。
吴芷汀看着那空出来的位子，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忽然有点羡慕她们。
有人等，有人接，有家可回，有热气腾腾的家宴，而她——
她翻开相册，指尖划过那寥寥几张发黄的照片。
自从家里前几年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就搬出来学校宿舍住了，这几年没回过家也没和家里人拍过照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或许今年该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目光一转，落在了衣柜最深处的一件浅蓝色长裙上。
那裙子很素，没有一点繁复的装饰。
她把它拿出来，换上。
然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这个颜色……和他便签的颜色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理了理裙摆，推开门，走向那个已经不再是为了题海而存在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还是那扇门。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阿姨从一叠书脊后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笑着说：“娃娃来了？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吴芷汀点点头。
林阿姨的目光在她那条浅蓝色的长裙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哟，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像个刚下凡的小仙女，是去约会呀？”
吴芷汀脸红了，垂下眼帘，手指有些局促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没……没有。”
“去吧去吧，阿姨明白的。”林阿姨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欢快，“那个白发娃娃一早就来了，我看他那心思啊，根本没在书上，一直盯着门口呢。”她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后面的洛知简。
吴芷汀愣了半秒，他居然来得比她还要早。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轻得不能再轻的步子往里走。
还是那个熟悉的位置——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书。
他今天破天荒地没穿那身宽大的校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
他低着头，指尖停在书页的边缘，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白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里那种流动的微尘仿佛都静止了。
吴芷汀站在几步之外，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裙摆上，泛起一阵温柔的水波。
她在那样的注视下，心尖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湖面。
她没有退缩，而是大方地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拉开那把熟悉的木椅。
“吱——”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静谧。
她坐了下来，就在他正对面。
桌面上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令人头秃的坐标轴，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和那一抹在晨光里无处遁形的、属于夏天的悸动。
洛知简缓缓合上书，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是吗？谢谢。” 她不自觉地垂下眼帘，抬起手，微颤的指尖轻轻勾起一缕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缓慢而细致地将其别到耳后。
洛知简在看清她拂发后的那个笑容时，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像是被某种灼热的视线烫到了一般。
他有些生硬地移开目光，然后继续低头假装看书。
她也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在面前。
但其实看不进去。
因为他在对面，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书页上的字浮在那里，一个一个的，却连不成句子。
她盯着同一行，看了很久。
过了许久，寂静被他低沉的声音打破。
“你带的什么书？”他问，目光落在她一直没翻动的那一页上。
她愣了一下，略显局促地把书竖起来给他看，是一本很通俗的治愈系小说。
他看了一眼封面，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却带着清亮笑意的嗓音：“那一页很好看？”
吴芷汀猝然抬头，正对上洛知简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点，带着一丝……纵容的顽皮？
吴芷汀愣了半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那本小说。
……书拿反了。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我……”
他笑了，很轻，然后从自己书包里也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我看？”她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他点点头，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接过来看封面——是一本诗集。
她愣住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看诗集？”
在她的印象里，洛知简的字典里应该只有公理、推导和绝对的逻辑。
他不自然地移开脸，看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声音有些紧：“偶尔看，解压。”
她轻轻翻开。
泛黄的纸页间有很多折痕，每一处折叠的弧度都极其平整，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折角，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佬”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也会在诗行里寻找共鸣的少年。
原来，他那些看似严谨冷漠的逻辑背后，也藏着一颗需要被治愈的、柔软的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光影在地板上横冲直撞落在桌面上，很暖，暖得让人有些微醺。
她把诗集轻轻推还给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
他想了想：“高二。”
“为什么？” 她追问道
他沉默了两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说：“因为有些话……用公式和逻辑说不出来，想…多多了解你们眼中的世界。”
她愣愣地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他没看她，目光固执地落在封面上。
但在那头刺目的、晃眼的白发之下，吴芷汀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忽然懂了。
那些便签，那些纸条，那些“今天加油”、“别急”、“你可以的”，他说的，都在那里面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笃定。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挂在正中央。
林阿姨走过来笑眯眯敲来敲他们的桌面：“娃娃们，不回去吃饭？”
他们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你想吃什么？” 他合上书，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愣了一下，手指虚虚地指着自己：“我？”
“嗯。” 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影遮住了一小片阳光，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一起去？”
她想了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好。”
还是那家面馆，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来。
吴芷汀低头吃了一口，被烫得微微眯起眼，然后悄悄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吃，但却吃得很慢。
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你下午有事吗？”她放下筷子开口说。
洛知简应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布下悄悄收紧：“那……吃完面要不要去走走？”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去哪？”
“就是……”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河边那条路，能看到夕阳。”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
——这算邀请吗？算吧，约他去看夕阳，那是她第一次约他，他会拒绝吗？
“好。”只有一个字。
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却迅速低头大口吃面起来，仿佛刚刚答应的人不是他。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然后也低头吃面，吃得很快。
走出面馆，正午的热气还未散尽，风里带着草木被晒化的清香。
离夕阳还有一会儿。
他们并肩走在通往河边的长堤上。
谁都没说话，但都不觉得尴尬。
这一段路，人很少。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河水轻轻流动的声音。
吴芷汀走在前面半步，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朵盛开在水边的蓝色浪花；洛知简就跟在她的斜后方，看着她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交叠一瞬，又悄然分开。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斜坡，吴芷汀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潮湿而清爽的空气。
“想坐会儿吗？”洛知简在身后问，声音清冷如玉。
吴芷汀回头，刚想说草地可能有些潮，就看见洛知简已经蹲下了身子。
他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叠干净的 A4 纸——那是他平日里用来推演复杂物理模型的草稿纸。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将几张白纸整齐地平铺在平坦的草丛上，甚至还细心地压了压边缘，确保纸张不会被风卷走。
“坐吧。” 他抬头看她，眉眼间那一抹往日的凌厉，早已被斜阳的光晕磨平了棱角。
吴芷汀愣愣地看着那一小方洁白的纸垫。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告别书本和纸张的季节，他却用这种最纯粹的方式，为她隔绝了地面的泥泞与潮湿。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坐下。
洛知简坐在她身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此时正是初夏，河岸边的草丛里还藏着许多春天未开尽的小野花，星星点点地簇拥在绿意里。
吴芷汀伏在膝盖上，笑着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身边一株正迎风晃动的小黄花。
洛知简侧过头，没有去看那些花，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
“你志愿想好了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花，她说：“想好了。”
“哪里？”他问。
她转头看他：“省城，师范学校。”她看向眼前的天空说，“因为我想教书育人，我想去那些需要老师的地方，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也能看到窗外的光。”
他点点头，原本想说的话，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呢？” 吴芷汀转过头，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要出国。”
吴芷汀整个人僵住了。
但她仔细想想——是啊，他是洛知简，他那样优秀，到了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一定能像星辰一样熠熠生辉。
“那你去…哪？”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去英国。”他淡淡地说，语调里听不出太大的起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
“挺…好的。”她低下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抬手去理。
“什么时候？”她问。
“夏天。”他答。
“去多久？”她又问。
“四年。”他顿了顿，“可能更久。”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对着她。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暗，很沉，她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的声音特别轻。
“很久以前。”他垂下眼睫后说，“因为我爸在那边。”
她愣住：“你爸？”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点了点头：“他去得很早……在那边开启了新的人生，立了业。这些年，他一直想让我过去，接替他的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面。
远处的夕阳开始落下，天边变成橘红色，倒映在河里，很美。
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什么时候走？”她开口，又停住。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他说，“大概五月底。”
她算了一下，现在二月，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
“那你……”她咬了咬唇，“还去图书馆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软。
“去。”他说，。
她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他答。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从橘红变成深紫，然后暗了下来。
他们就坐在河边，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四年，英国。
那么远，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很远很远。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站起身并肩地往回走，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谁也没有先说那句“再见”，仿佛不说出口，那个离别的春天就不会真的到来。
“那我……走了。”她指了指宿舍的方向，声音有些失神。
洛知简点头，依旧是那副简短干净的模样：“嗯，注意安全。”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她笑了然后转身往前走但脚步没有刚才那么轻了。
回到宿舍的当晚。
宿舍里很安静。
吴芷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美国。”
“四年。”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年。
那么久，那么远。
但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么软，却那么认真。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另一边。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窗外很久。
然后翻开笔记本。
写下：
今天告诉她了。
她要师范。
我要出国。
她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笔尖停住。
他看着那行字。
——还有一个月，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
他想起她今天站在河边，夕阳落在她脸上。
她的笑容。
那个笑，他想记住，一直记住。
四年。
很远。
但他会回来。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