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营回京的那一日,天边泛起了瑰丽的朝霞。
沈望舒原以为他们走得足够早,能避开那些繁琐的送行。可当马车缓缓驶出枯柳村的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惊呆了。
方圆百里的百姓、流民,足足数千人,黑压压地跪满了官道两旁。他们手里没有鲜花,也没有锦缎,有的只是自家舍不得吃的干饼、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或者是用粗布缝制的鞋垫。
“沈大人!周大人!请留步啊!”
苍老的呼喊声在寒风中颤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走在最前面,他们手里撑着两把巨大的、用百家碎布拼凑而成的青色长伞。那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用红线绣着成百上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红彤彤的手印。
那是“万民伞”。在百姓心中,这是对清官最高规格的奖赏。
“大人,这是咱们两万三千名百姓的心意。”老农跪在马车前,双手颤抖地托举起长伞,“若是没有二位大人,咱们这些人今年连骨头都烂在地里了。乡亲们在商量……想在渭水边给二位大人立个生祠,日夜香火供奉,保佑大人平步青云,长命百岁!”
沈望舒推开车门,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手印和一张张淳朴得近乎卑微的脸庞,一时间竟觉喉头哽咽,惶恐难当。
“万万不可!”她急忙下车,亲手扶起领头的老者,语调真诚而焦急,“沈某职守所在,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立祠之说,实在折煞沈某。诸位乡亲快请起,这伞沈某收下,但生祠之议,万不可再提,否则便是在害沈某啊!”
在大齐,生前立祠是大忌,极易被政敌扣上“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帽子。
百姓们却不管这些利害关系,在他们眼里,能给他们一口饭吃的,就是现世的佛。
周景疏策马护在车旁,他看着沈望舒手足无措、急于推辞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柔软。他缓缓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接过其中一把万民伞,深紫色的官袍在风中飞扬。
他转过头,看向沈望舒,眼神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骄傲。
“收下吧,望舒。”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去掉了那个虚伪的官职后缀,声音虽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这不是功劳,这是民心。民心如大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若不接,他们今夜便睡不安稳。”
他看向那些百姓,目光如炬:“祠堂不必立,只要你们守好这水车,种好这良田,便是对两位大人最好的报答。至于朝堂上的风雨,有本座在,没人敢拿这把伞做文章。”
沈望舒看着周景疏那宽阔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仿佛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闸门,替她挡住了世俗的非议,也接纳了这份沉重的情义。
她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柄略显沉重、却温暖无比的万民伞。那伞面上粗糙的红线,蹭在她的掌心,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官”这个字的重量。
马车重新启程,百姓们一路追赶,直到送出十里地外。沈望舒掀开车帘,看着那把青伞在风中微微晃动,心中那个关于“复仇”的冷硬轮廓,在这一刻,被千万个百姓的体温彻底融化,重塑成了一个名为“天下”的宏大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