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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骗子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9日 下午9:19    总字数: 3347

入夜后,浮玉坐在书案前,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他从袖中取出白天买的符纸,铺开一张,提笔蘸朱砂,悬腕,画符。

他画的是“固魂符”,纹路复杂,需灵力灌注,以笔为媒介将灵力注入符中。

当笔尖笔走龙蛇地走完最后一步时,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金红色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像镇上香烛店卖的一样。

浮玉看着符纸,低声自语道:“画够十二张,就够一年了。”

他从一旁的书柜上取下一个木匣子。匣子巴掌大小,打开,里面整齐放着三张叠好的固魂符。浮玉将刚画完的叠好,放进匣子,加上这一张,一共四张。

浮玉合上木匣,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月很亮,也很圆,照得院中的莲池泛着银白的光。水中的并蒂莲依旧有一朵盛放,可另一朵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得有些透明。

他对着窗外轻声道:“你睡了吗?”没人回答。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青色纹路比白天又往上爬了一点,已经到了手腕骨节的上方一些。他沉默片刻,将袖子拉下来,吹熄了灯。

黑暗中,浮玉躺在榻上,睁着眼,听着窗外传来的细微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了上来。浮玉没有起身去看,只是闭上了眼。

次日,浮玉迎着晨光晾晒昨日被雨打湿的书册。

院门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很有节奏。

浮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师弟顾青。顾青相貌二十出头,有些圆脸,笑起来眼睛眯眯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嘿嘿,师兄!”顾青在浮玉开门后就扑上去抱住了他,“我带了桂花糕来。山下的张婆婆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浮玉轻手地将顾青推开,侧过身,让顾青进门,道:“你倒是会挑时候。我正好有些饿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顾青拆开油纸包,桂花香气飘出,浮玉右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

顾青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道:“师兄,你这院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就是……”说着,他目光往莲池那边飘,“你这并蒂莲还是只开一朵开啊?”

浮玉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嚼口中的桂花糕,待到咽下去后才开口道:“嗯,另一朵睡得比较沉。”

顾青心底忍不住地佩服,道:“师兄,都三年了,你可真有耐心啊。要换我,早就把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烂了根。”

浮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道:“它没烂,只是……还没到时候。”

顾青道:“对了师兄。长老说下月初三,仙门大会,问你去不去。”

浮玉想了想道:“去吧。好些年没参加过了。”

顾青神色高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道:“太好了!那咱俩一起去,路上还能有个伴。我还怕你又要说‘闭关’‘不便’什么的。”

浮玉微微轻笑一声,道:“不会。”

吃完了桂花糕后,顾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掉的桂花糕碎屑。走到院门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问浮玉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浮玉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天热,吃得少。”

顾青“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挥挥手朝浮玉道别后就走了。

顾青走后,浮玉一个人收拾桌上的残渣和油纸。

莲池里却突兀的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轻可浮玉还是听得清楚,“你为什么骗他?”

浮玉的手一顿,背对着莲池也没回头,道:“我骗他什么了?”

那声音似乎带了些情绪道:“你没瘦。我看见了,你修为的气息变弱了。你的修为在往下跌!”

浮玉停下收拾的动作,走到莲池边蹲下,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矗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浮玉微微抬高了头与“自己”对视,眉间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眼中泛着疑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回答从水底传出,声音有些冰冷道:“我说,你在掉修为。你骗顾青说你瘦了是因为天热,其实是因为你在掉修为。”

浮玉声音混杂了少许的茫然和无措,道:“你……你怎么知道?”

水底传出的答案,语气透着冷嘲和质问道:“你以为我是聋了还是瞎了?你昨晚画符,那符是什么符?你从来不用固魂符,你画它作甚?”

浮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水面,“我不是……”可他的手刚碰到水,水中就传出一道尖锐响声:“别碰我!你的手上有青纹,我刚才看见了,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是什么?”

浮玉沉默着把手缩回去,站起身,背对着莲池淡淡道:“没什么,练功出了点岔子,过几天就好了。”

水面猛地晃荡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用拳头砸了池底。池中声音带上了颤抖,像是彻底爆发,道:“你昨天也说‘练功岔气,前天也这么说。浮玉,你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浮玉站在原地,背对着莲池,没有回头,依旧沉默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浮玉的衣摆,发出飒飒声。

“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我说的全是对的?”

浮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好好待着。”

然后他抬脚走回房间,关上了门。身后传来最后一句,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骗子。”

浮玉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抬起左手,袖子滑落。青纹比清晨又爬了半寸,已经没过了手腕骨的。他用右手拇指按住青纹,用力按压,像是想把那纹路按回皮肤下面去。手指移开后,青纹没有消失,只是颜色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第二天,浮玉照常起来打坐,吃饭,看书写字。路过莲池时总会不由自主的瞟去几眼,却没有停步。池水很静,像死了一样。

好几次,浮玉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在池边驻足,张嘴,却无言。

又一天过去,浮玉一样晨时便到莲池边的青石上打坐看书,可不同的是,手中的书过了半个时辰,依旧保持着同一页。半个时辰中,浮玉的注意力只偶尔落在书上,多是余光瞥视莲池。

莲池的水面映出天空白云,但没有他的倒影。

太阳折射的光落在浮玉身上,为他添加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午时,浮玉出门下山,在浮玉下山路上时,院内莲池的水泛起了几道涟漪,无风。离远了的浮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提了提,又复回原位。

夕阳时分,浮玉回到院中时,发现莲池边的泥地上有一个字,是用小石子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活”。

浮玉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捡起院内树下掉的一根小树枝,在那个“活”字旁边划了一个字——“好”。

夜里,浮玉睡下后。莲池里,一道身影从水底浮起来,半透明的身影悬在水面上方。

它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然后转身飘向屋内,透明的手穿过门板,进入室内。

半透明的身影飘进书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它,洒落地上。

它在书架上找了一圈,最终在书架最顶端找到了一本古籍,封皮没字,有些破旧。它伸手,指尖凝聚出一股灵力,让书从书架上飞出,悬停在了它面前。翻开,就是浮玉常翻的那一页。

它读得很仔细,很小心,生怕错漏了哪怕一个字。

书页最后一页写道:“并蒂双生,一强一弱。强者化形,弱者得生;弱者化形,强者……”后半句话在另一页,可古籍的后页像是被施加了禁制般,无论如何使出灵力却都无法翻开。

它穿过门板,回到莲池边,半透明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但水面上的它是实体的,是浮玉的容貌。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每天都能看见的脸,轻声自问道:“‘强者’后面……到底是什么?是死?是残?还是……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连代价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敢问值不值得?”

它悬在水面上,盯着倒影看了很久,沉入了水底。

第二天清晨,浮玉醒来走到莲池边,发现水面映出的倒影回来了——白衣、黑发、眉眼温和的“自己”,正蹲在池边看着他。它回来了。

浮玉有些意外,轻声道:“你……”

话没说完,倒影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我回来了,别问了。”

浮玉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回房时,余光扫过书房窗户,窗户开着半扇。

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浮玉记得自己昨晚是关了窗的。他走到窗边,正打算合上,手指忽的顿住了。

窗框的缝隙里夹着一根细小的青色莲茎,还带着湿气,像是刚从水里折下来不久,被人刻意卡在那里,窗扇才没有被风吹回原位。

那根茎,长在并蒂莲右边那朵花苞的底部——是那朵灰白花苞的新芽。

浮玉把莲茎抽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茎很细,比一根筷子还细,尾端断口处渗着一点透明的汁液,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摘下来的。

他没有扔掉,把莲茎收进了袖子里,和那四张固魂符放在一起。然后,他合上窗,插好门闩。

院子里,莲池的水面起了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池底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