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抱着脑袋。
跪倒在地。
额头不断撞向地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鲜血。
很快便顺着石砖流开。
「不对……」
「不对……」
「不是这样……」
「到底……」
「哪个才是真的……」
八戒赶紧冲过去。
死死抱住太乙真人。
「真人!」
「别撞了!」
可太乙真人却像完全听不见。
他拼命挣扎。
嘴里不断重复。
「男孩……」
「女孩……」
「到底是谁……」
夜叉也赶紧按住另一边肩膀。
可越压。
太乙真人越疯狂。
院子里的法宝不断震动。
风火轮自己滚动。
混天绫无风飞舞。
整座乾元山。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哭。
我没有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
轻轻闭上眼。
掌心。
黑红色漩涡缓缓展开。
下一瞬。
我的意识。
沉了下去。
没有黑暗。
没有光。
只有一片白。
像一张。
等待书写的纸。
随后。
远处。
慢慢出现一座府邸。
很普通。
门口。
两个字。
李府。
我缓缓走进去。
没有守卫。
没有声音。
只有风。
院子角落。
蹲着一个女孩。
四五岁。
头发乱得像杂草。
身上的衣服。
已经不知道补过多少次。
鞋子。
左右还是不同颜色。
她低着头。
正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半块发霉馒头。
吹了吹。
准备放进嘴里。
突然。
啪!
一只绣花鞋。
踩住那块馒头。
女孩身体一抖。
慢慢抬起头。
三个年纪稍大的女孩。
站在那里。
穿着漂亮的新衣。
其中一个。
笑着说道。
「妹妹。」
「狗吃剩的东西。」
「妳也吃啊?」
另外两个。
笑了。
其中一个。
故意把馒头踢进泥水。
另一个。
抓起女孩头发。
把她整张脸。
按进泥里。
「妳脏死了。」
「别靠近我们。」
女孩没有哭。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饿。」
三个姐姐。
笑得更开心。
「饿?」
「那去吃土呀。」
她们走了。
留下女孩。
一个人。
慢慢把泥里的馒头捡起来。
继续吃。
画面。
忽然变化。
大厅。
李靖坐在那里。
旁边。
站着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
他甚至没有看女孩一眼。
第一句话。
便是。
「这个月。」
「还是没有消息?」
母亲低着头。
一句话没有。
李靖冷笑。
起身离开。
临走前。
只留下一句。
「废物。」
不知道。
是在骂妻子。
还是骂女儿。
夜晚。
房间里。
母亲回来。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
发呆。
女孩慢慢走过去。
小心替母亲盖上披风。
轻轻叫了一声。
「娘。」
啪!
一个耳光。
女孩跌坐地上。
母亲死死瞪着她。
眼眶通红。
「别叫我。」
「都是因为妳。」
她抓住女孩肩膀。
越来越用力。
「如果妳是男孩。」
「他就不会天天去找别的女人。」
「如果妳是男孩。」
「我不会变成笑话。」
「如果妳是男孩……」
女孩没有哭。
只是一直低着头。
轻轻说。
「对不起。」
母亲愣住。
忽然抱着女孩。
失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妳不是男孩……」
画面再次变化。
女孩七岁。
开始练枪。
木枪太重。
一次一次摔倒。
手掌磨得全是血。
李靖站在远处。
冷冷说道。
「女孩子。」
「练这些干什么?」
「以后。」
「嫁人。」
「别给李家丢脸。」
女孩低着头。
继续练。
她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练。
她只是觉得。
如果自己够厉害。
父亲。
是不是就会看自己一眼。
后来。
她终于打赢所有教头。
李靖第一次笑。
却不是对她。
而是对旁边将军说。
「若是儿子。」
「就完美了。」
女孩低着头。
笑容。
慢慢消失。
画面越来越快。
姐姐出嫁。
没人通知她。
家族祭祖。
她不能进祠堂。
生辰那天。
没有人记得。
母亲病死。
临终最后一句。
依旧是。
「如果……」
「妳是男孩……」
女孩。
第一次哭。
可没人安慰。
后来。
她不哭了。
后来。
她开始笑。
只是。
笑得越来越像。
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
沉默很久。
终于。
轻轻抬起手。
「恢复。」
没有反应。
……
我歪头。
「删除。」
……
依旧没有。
……
「设定修正。」
……
整个世界。
纹丝不动。
……
我第一次。
愣住。
就在这时。
身后。
忽然响起掌声。
啪。
啪。
啪。
我没有回头。
因为。
我知道是谁。
「来了?」
那声音。
依旧温柔。
我慢慢转身。
Hydra坐在院墙上。
白大褂,晃着双腿。
像个正在和病人沟通的医生。
「不用试了。」
他笑着说道。
「改不了。」
我没有说话。
Hydra轻轻跳下来。
走到女孩身边。
蹲下。
替她擦掉脸上的泥。
动作温柔。
像真正的父亲。
「妳知道吗?」
他望着女孩。
轻轻说道。
「她现在。」
「真的相信。」
「自己小时候。」
「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站起身。
看向我。
那双湛蓝色眼睛。
没有半点恶意。
却让人毛骨悚然。
「葬天。」
「妳终于发现了吗?」
「故事。」
「不是纸。」
「而是人。」
「当所有人。」
「都相信。」
「这个故事。」
「它。」
「就是真的。」
我望着他。
缓缓开口。
「所以?」
「你直接改了我不是更好?」
Hydra笑了。
笑得十分开心。
「那不行。」
「你里面有好多我看不清的东西。」
「妳已经不是一个人。」
「妳脑袋里的东西。」
「太多了。」
「我进去过一次。」
「结果。」
他轻轻摇头。
第一次。
露出一点无奈,又兴奋的表情。
「那里根本不是意识。」
「而是一个。」
「连我都看不到尽头的世界。」
「我拿不走。」
「也放不进去。」
「所以。」
「我只能。」
「改别人。」
他望着我。
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
「这样。」
「才有意思。」
「妳会不停救他们。」
「我会不停改他们。」
「我们看看。」
「最后。」
「是谁写到最后一页。」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影。
开始慢慢透明。
消失之前。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会让这故事走向哪里。」
整个精神世界。
重新安静。
我缓缓低下头。
看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女孩。
很久。
很久。
最终。
我没有再抬起手。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
「你的故事。」
「由我写。」
下一瞬。
整个世界。
缓缓崩碎。
我重新睁开眼。
乾元山。
依旧安静。
八戒还死死按着太乙真人。
夜叉满头大汗。
小翠焦急地望着我。
「成功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小翠一愣。
「那为什么……」
我望着逐渐冷静下来的太乙真人。
「因为。」
「这已经是。」
「新的现实。」
太乙真人慢慢停止挣扎。
他大口喘着气。
眼神依旧混乱。
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
他望着怀里的少女。
眼眶忽然红了。
身体。
轻轻颤抖。
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哪吒……」
声音很轻。
轻得像害怕惊醒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少女额前散乱的发丝。
动作。
温柔得像捧着整个世界。
「对不起。」
「师父。」
「来晚了。」
少女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闭着眼。
像睡着一样。
太乙真人缓缓坐在地上。
低着头。
开始说。
像在说给自己听。
也像在说给所有人听。
「她出生的时候。」
「没有祥云。」
「没有异象。」
「没有神童。」
「只有哭声。」
「李靖。」
「很失望。」
「因为。」
「是女孩。」
「她有三个姐姐。」
「从小。」
「没人抱她。」
「没人哄她。」
「连奶娘。」
「都嫌她脏。」
小翠沉默。
夜叉低下头。
八戒轻轻握紧拳头。
太乙真人继续说。
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
「天庭。」
「举办活体大会。」
「李靖。」
「为了向天庭表忠心。」
「把她送去了。」
八戒愣住。
「活体大会?」
太乙真人没有回答。
像是不愿解释。
又像。
根本不觉得奇怪。
「我把她带回来。」
「没有身体。」
「只有魂。」
「替她。」
「做了莲藕身。」
「只要。」
「享受三年香火。」
「她就能重新长出真正的身体。」
「可是。」
「李靖。」
「找到那座庙。」
「亲手。」
「把它砸了。」
太乙真人闭上眼。
眼泪。
缓缓滑落。
「她这一生。」
「一直都不好运。」
「从来。」
「没人。」
「真正疼过她。」
八戒缓缓低下头。
沉默很久。
终于轻轻说道。
「真人。」
「你已经。」
「尽力了。」
太乙真人轻轻摇头。
「不。」
「我还能。」
「做得更好。」
夜叉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
「很可怜。」
只有我。
没有说话。
我站在原地。
静静望着太乙真人。
没有悲伤。
没有同情。
我的眼神。
越来越冷。
嘴唇。
被我一点一点咬破。
鲜血。
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空气。
开始变冷。
八戒最先发现。
「葬天?」
没有回应。
小翠慢慢望向我。
忽然怔住。
她第一次。
看见这样的我。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
快要压制不住的杀意。
我望着太乙真人。
脑海里。
不断闪过。
另一段记忆。
那不是他说的故事。
而是。
我刚才。
在他的意识里。
看见的东西。
深夜。
金光洞。
莲藕做成的少女。
安静坐在那里。
眼神空洞。
太乙真人。
轻轻整理她凌乱的头发。
笑着说。
「真乖。」
画面。
忽然断掉。
另一个画面。
少女抱着双腿。
缩在角落。
门外。
传来脚步。
她身体。
明显抖了一下。
却还是。
慢慢站起来。
低下头。
主动打开房门。
画面。
再次中断。
还有很多。
很多。
我没有继续看。
因为。
已经够了。
我慢慢闭上眼。
轻轻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
眼底。
只剩下一片冰冷。
八戒走过来。
压低声音。
「怎么了?」
我沉默很久。
终于。
轻轻开口。
「以后。」
「别让哪吒。」
「单独。」
「和他待在一起。」
八戒愣住。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
解释。
已经没有意义。
我终于明白。
他修改的。
从来不是故事。
而是。
正常。
他没有创造恶。
只是。
让所有人。
都开始相信。
恶。
本来就是。
理所当然。
我缓缓抬起头。
望向天空。
声音很轻。
却像说给某个人听。
「你。」
「还是那么喜欢。」
「观察人。」
「把他们。」
「藏在心里。」
「最肮脏。」
「最见不得光。」
「最不敢承认的东西。」
「全部。」
「变成。」
「世界规则。」
「然后。」
「站在旁边。」
「欣赏。」
「他们。」
「自己把自己。」
「说服。」
没有回应。
风。
轻轻吹过。
可我知道。
他一定。
正在某个地方。
笑着。
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