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七月第二个礼拜四,晚上八点,我坐在ABC影院顶楼VIP厅最后一排正中间。
这个位子是我自己选的。不要问我为什么。全公司没有人敢坐这个位子,就算我没来,这个位子也空着。有一次Chloe跟我说,市场部的杨经理不懂规矩,看电影时一屁股坐下去,旁边的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他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听完笑了一下。
其实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不能坐这个位子。是Chloe自己第一次带人来看试片时随口讲了一句“这个位子是老板的”,结果这句话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栋楼。
今晚不是试片。
今晚是包场。
我买了《Spider-Man Homecoming》在天海市的独家版权,还包了整间VIP厅,只请了四个人来看戏。
Chloe坐在我右边,手里捧着一桶焦糖爆米花,已经吃掉三分之一。
“电影都还没开始。”我说。
“开场前的爆米花是最好吃的,你懂什么哦。”她头也不回,继续吃。
我左边是茶茶大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黑色小猫——我眯起眼睛看仔细,是小白的样子。
鬼界的统治者,穿着印自己宠物的T恤来看蜘蛛人。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茶茶正在研究座位扶手。
她按了一个按钮,椅背开始往后倒,再按一个按钮,脚托升起来了。
她坐直身体,又按了一遍,椅子恢复原位。
然后再按一次,再恢复。重复了五次。
“你在做什么?”我问。
“这个东西,”茶茶盯着那排按钮,眼神很认真,“可以带回鬼界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电影院的椅子是固定资产,要折旧的。”
茶茶看着我,表情明显在说“我听不懂什么是折旧但你就是在敷衍我”。
“你没有椅子也可以躺着,”我说,“你不是能飘吗。”
“飘和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飘的时候,”茶茶想了想,“屁股没有支撑感。”
我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Jay坐在茶茶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董事会而不是来看超级英雄电影。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他变成鬼界高官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他在鬼界有他自己的工作,我在人间有我自己的生活。
偶尔像今天这样见一面,坐在一起看场电影,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Jay,”我说,“你把领带松开一下吧。你这样我看得都呼吸不顺了。”
Jay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又看了看茶茶的T恤,似乎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最后他伸手把领带松了两格。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我们同时转头看荧幕,因为如果再对视多一秒,我们都会想起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事。
晓玲坐在Chloe旁边,整个人陷在沙发椅里,脚翘得比头还高。
“Ferlyn姐!”她朝我喊——VIP厅里只有我们五个人,但她用了一种像是要跨过十个车道喊人的音量,“这部戏的Spider-Man帅没有?”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吗。”
“我怕看了不够帅嘛。等下整个晚上心情不好怎样办?”
Chloe把一颗爆米花弹过去,正中晓玲额头。“你上次看Captain America的时候也是这样讲,结果看到最后讲要嫁给他。你一个鬼,要怎样嫁?”
“做鬼不可以有梦想?”晓玲义正词严。
“你的梦想就是嫁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存在!”晓玲坐直了,差点把爆米花打翻,“他在MCU(漫威电影宇宙)里面存在!你在鬼界有没有好好读书的?”
茶茶在旁边插了一句:“MCU不在鬼界的管辖范围。”
“你看!”晓玲指着茶茶,仿佛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威背书,“茶茶大人都这样讲了!”
Chloe张了张嘴,决定放弃争论,把爆米花桶抱紧了一点,以示不跟晓玲分享。
影厅的灯暗了下来。
荧幕亮起的一瞬间,我感觉到茶茶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她
每次看到会发光的巨大长方形物体都会这样。
第一次我带她看试片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荧幕前面,用手摸了一下,然后转过头问我“里面的人在哪里”。我花了半个小时跟她解释投影的原理,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人间的科技比鬼界进步太多,她要回去跟研发部门开会。
后来她真的回去开了会。
鬼界通讯系统升级之后,跟我们人间的电话反而打不通了。Chloe那次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五分钟,最后茶茶用暗色波纹传送门送了一张字条过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在修了。”
想到这件事,我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电影开始了。
开场五分钟,Peter Parker用手机记录自己在内战中的经历。
“这个孩子,”Jay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用手机拍自己跟Captain America打架?”
“有问题咩?”晓玲问。
“根据国际超人类注册法案,他拍摄的内容属于机密军事行动。理论上他不应该有任何影像记录。”
影厅里沉默了两秒。
“Jay哥”Chloe从前排转过头,爆米花还叼在嘴边,“你以前打官司打到脑子坏掉是不是?这个是电影。”
Jay想了想,似乎在消化“电影”和“现实法律文件”之间的区别,然后点了点头:“了解。”
但我看到他接下来全程都在用一种审视证据材料的眼神盯着荧幕上的每一帧画面。
当演到Peter在学校走廊里一边走路一边发信息给Happy那一段,晓玲突然大叫一声。
“做么?!”
“你看他打字的方式!”晓玲指着荧幕,表情非常激动,“他一边走路一边打字还不会撞到人!”
“So(所以)?”
“我活着的时候这样打字撞过三个路人、一根灯柱跟一辆停着的脚踏车!”
茶茶非常冷静地说:“Spidey Sense(蜘蛛感应)。”
“什么?”
“他有Spidey Sense,”茶茶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所以不会撞到。你没有。”
晓玲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解释,而且这个解释让她更加不开心了。
“你的意思是,我比一只蜘蛛还不如?”
“严格来讲,”Jay接话,“是一只被基因改造过的放射性蜘蛛。”
“谢谢你哦Jay”晓玲的声音干巴巴的,“突然感觉好很多了。”
我看到Chloe的肩膀在抖。她在笑,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整张脸埋在爆米花桶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迅速被我按回去了。
剧情演到Peter被困在那堆瓦砾底下的时候,影厅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这段戏我看过剧本——买了版权之后,所有剧情我早就知道了。但知道和坐在黑暗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Peter被压在水泥碎块下面,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Hello!Please!Help!I'm down here.I'm stuck.(救命……有没有人……救命……我在下面......被卡住了)”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穿着自己缝的制服,没有后援,没有靠山,被压在几吨重的废墟下面,叫天天不应。
然后他想起Tony Stark的话——“If you're nothing without this suit,then you shouldn't have it.(如果你没有那件制服什么都不是,那你就不配拥有它。)”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把那堆瓦砾一点一点地推起来。
荧幕上,他的手臂在抖,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灰。他在尖叫。但他在站起来。
我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影厅里特别清楚。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被压在废墟底下,叫不出声,看不到光,浑身都在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你放弃吧你已经输了——然后你听到外面有人在等你。你听到她们在叫你的名字。你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但你推了。你把那堆东西推开了。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外面那个人还没放弃,所以你也不能。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的对。
Chloe没有看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荧幕,爆米花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前面,指节有点发白。
我不用问她在想什么。
我知道。
瓦砾那场戏结束之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然后她伸手去拿爆米花,发现桶已经空了。
“晓玲,你还有爆米花吗?”
“早就吃完咯。”晓玲拍了拍肚子。
“那你去买多一桶。”
“做么要我去?”
“因为你坐在靠走道。”
“不公平!”
“茶茶大人,”Chloe转头看茶茶,“你觉得谁应该去买?”
茶茶正在用吸管喝她带来的第三瓶牛奶——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变出来的,她来人间从不带包,但永远可以凭空拿出一瓶牛奶。
她叼着吸管,看看Chloe,又看看晓玲,然后用一种非常阎王的口吻宣判:“年纪最小的去。”
“哈!”Chloe朝晓玲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晓玲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表情站起来,路过我面前时还嘟囔了一句:“鬼界年纪最小的明明不是我,我是81年死的,Jay才是82死的。”
Jay很平静地回了一句:“我82年去世,你81年,只比你晚1年。你还是比我大。”
晓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速走向出口,嘴里还在念:“大一年而已,讲到好像我老过他很多。男人。”
Jay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我不能确定那算不算笑。
晓玲出去之后,茶茶放下牛奶瓶,瓶底碰到扶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叩”。
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人说话。
然后Jay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他不必穿那件制服的。”
我转头看他。
“Peter Parker,”Jay说,“没有制服的时候,也可以黏在墙壁上。也可以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制服只是让他看起来比较像英雄。但他本来就是。”
他顿了顿。
“有人不需要制服就是英雄。但有人穿了一辈子西装,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接住。”
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茶茶后来告诉我,凡人死在吸血鬼手里,本来应该直接到鬼界报到的。但他在鬼界入口站了很久,问她能不能让他回去。茶茶说不能。他说那至少让他等一等,他想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
茶茶说,好啊,那你留下来帮我做事。
于是就有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鬼界高官,坐在VIP厅里,和我隔着一张空椅子,在超级英雄电影的中间段落,用一句关于制服的台词,把九十年代的一道伤口重新掀开。
我以为时间过去够久了,这些事情会变得没那么重。
但其实不会。
它们只是从胸前口袋里的石头,变成了压在箱底的石头。你平时不会拿出来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每次开箱,它都在。
Chloe站起来。
“我去找晓玲。她应该找不到卖爆米花的地方。”
其实楼下柜台就在电梯口左边,找不到的几率比中彩票还低。
但Chloe还是走了。她拿走了空掉的爆米花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她经过了那么多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有些对话不应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有些空白,需要让别人自己填。
茶茶继续喝她的牛奶,吸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Jay把松了两格的领带又拉紧了一格。
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把右手伸过去,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
Jay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上来。
他的手是凉的。鬼界高官,死人一个,能有多暖。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轻轻地扣住我的手背。
我扣住他的手。
“Jay。”
“嗯。”
“谢谢你来过。”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时候晓玲踢开门回来了,手里举着三桶爆米花,Chloe跟在后面,抱着两瓶汽水。
“我找不到焦糖的!”晓玲宣布,“只有原味的!然后我就买了三桶!因为茶茶大人也要吃!不要讲我没有买你的份哦!”
茶茶放下牛奶瓶,伸出手。
晓玲把一桶爆米花放在她手里,动作虔诚得像是信徒在给神明献供品。
“你可以继续当鬼界最年轻的了,”茶茶说,撕开爆米花桶的包装,“我收回刚才的判决。”
晓玲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笑容。
电影继续。Peter在最后一幕拒绝了加入Avengers的邀请,选择回去继续当一个友好的邻居蜘蛛侠。
荧幕上,Happy一脸困惑地看着Tony空荡荡的复仇者总部。May推门进来,看到了穿着蜘蛛装坐在房间里的Peter。
“WHAT THE FXXK!”
荧幕黑屏。
字幕开始滚动。
晓玲笑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Chloe把空的爆米花桶精准地扣在她头上。Jay终于把领带完全松开,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茶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伸懒腰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她会把两只手举过头顶,然后整个人往上飘两寸,再落回来。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一跳,现在早就习惯了。
“下次可以看Thor吗?”茶茶问。
“但是Thor是神话人物。”我说。
“So(所以)?”
“你是阎王。阎王看雷神,不觉得有点——”
“我是管鬼的,”茶茶非常认真地纠正我,“雷神是打雷的。不同部门。没有利益冲突。”
我被这个逻辑打败了。
走出影院的时候,天海市的夜空难得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Chloe走在我旁边,茶茶和Jay走在前面,晓玲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面,嘴里还在哼那首片尾曲。
Jay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下次不要买版权了,”他说,“直接买戏院。”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就不用每次包场都解释为什么最中间的位子不能坐。”
我笑出声。
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天海市的夜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微微的咸味。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茶茶在跟晓玲讲鬼界最近在装的什么新系统,晓玲听不懂但一直在点头;Chloe在旁边翻白眼,但嘴角是翘的;Jay站在路灯下面,灯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淡金色。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玲会的吧台后面,晓玲有一次问我——幸福是什么样子。
我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我想说,辛福,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