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y】
电影开始前四十分钟,我站在鬼界传送门的这一侧,第三次检查了自己的领带。
茶茶大人已经先一步跨过去了。晓玲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嘴里还在哼一首我认不出的流行歌。传送门的暗色波纹在面前荡开,像一片竖起来的黑色水面。
我已经死了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我在鬼界做行政工作——案件归档、魂籍管理、跨部门协调。茶茶大人说我是她手下最有效率的官员,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是律师,习惯处理文件、分辨谎言、在不合理的要求里找到可以执行的条款。
但今晚不是工作。今晚是Ferlyn请看电影。
我应该觉得轻松。但我在检查领带。
“Jay!你在那边摸什么摸!”晓玲的声音从传送门那头传来,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在喊话,“传送门要关了你快点!”
我跨了过去。
电影院的大堂亮得有点刺眼。人间的灯光总是这样——太白了,没有鬼界那种朦胧的灰度。我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Chloe。
她靠在大堂角落的墙上,穿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剪到肩膀。她看到茶茶大人,先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我。
“Jay哥”她说,“领带很紧哦?你等下要不要松一下。”
我说这是标准商务着装。
她说这里不是法庭,是电影院。她说等下我们要看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生穿着红色睡衣在高楼大厦之间荡来荡去,我穿成这样对那个男生很不尊重。
我认真考虑了她的论点。
然后我说:“我会考虑。”
这就是我的“我会考虑”。意思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会马上做”。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是因为我用了三十五年的鬼界时间来习惯一件事——我不用再穿西装了。我死了。没有客户等我出庭,没有法官等我陈词,没有陪审团等我用最后一个问题推翻整个案子。
但我还是在穿。
茶茶大人从来没有要求我穿正装。第一天到鬼界报到的时候,我穿着去世那天晚上的西装,左边胸口有一个弹孔,布料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茶茶绕着我走了一圈,说:“这件衣服不能穿了。去后勤部领新的。”
后勤部问我要什么样式的。我说:“西装。”
后勤部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了我三套。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我穿西装不是因为鬼界需要。是因为我需要。我需要每天早上起来,把领带打到刚好遮住喉结的位置,把袖口的扣子扣好,检查裤线是否笔直。这些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Ferlyn在影厅里。她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手里端着黑咖啡,看着空白的荧幕。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说了跟Chloe一模一样的话。
“Jay,你把领带松开一下吧。你这样我看得都呼吸不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
又看了看茶茶大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小白。鬼界的最高统治者,穿着印自己宠物的便装来人间看戏。
我把领带松了两格。
“谢谢。”Ferlyn说。
“不客气。”
然后我转头看荧幕。
有时,就像今天这样,她会把手放在我们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掌心朝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我的手覆上去。
她的手是暖的。我的是凉的。冷热之间的温差,刚好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扣住她的手背。
“Jay。”
“嗯。”
“谢谢你来过。”
我没有回答。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三十五年了。我打赢过很多官司,帮过很多人脱罪,在法律条文和证据规则里找到了无数个可以钻的漏洞。但那些事情,加起来,都不比此刻她坐在我旁边、我握着她的手来得有意义。
我是一个死人了。我不应该再对活着的人有任何奢望。但偶尔,像今天这样,在黑暗的影厅里,超级英雄电影的爆炸声和打斗声把所有的过去都盖住——偶尔,我可以假装自己还没有死。
【茶茶】
我统治鬼界已经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份工的。
但我记得第一次看到电影荧幕亮起来的感觉。
两年前Ferlyn带我去看《Interstellar》,荧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走过去摸那个画面。因为在我的经验里,会发光的巨大平面通常意味着某种空间裂缝。但Ferlyn说那是投影,是光打在布上面,布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花了半个小时理解这个解释。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人间的科技比鬼界进步太多。
回去之后我开了一个研讨会,主题是“黑洞物理学与灵魂穿越的可行性分析”。会议记录长达四十七页,Jay负责整理,最后结论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成本过高,暂时搁置”。我对此不太满意。但我尊重行政流程。
今晚是Spider-Man。
Ferlyn买了版权,包了VIP厅。
VIP厅的椅子可以调节角度,还有脚托。我反复测试了这个功能。往前倒,往后倒,升起,降下。五次。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触感。
“你在做什么?”Ferlyn问我。
我说这个东西可以带回鬼界吗。
“不能。因为固定资产要折旧。”
我听不太懂。但我感觉到她在敷衍我。
“你没有椅子也可以躺着,”她说,“你不是能飘吗。”
“飘和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飘的时候,屁股没有支撑感。”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但Ferlyn显然不打算继续深入探讨。没关系。我以后会找机会跟她详细说明鬼界家具设计的不足。不是现在。现在电影要开始了。
开场十分钟,Peter Parker用手机记录自己在内战中的经历。
晓玲很兴奋。Jay在那边纠结拍摄机密军事行动的法律问题。Chloe怼了Jay一句“你脑子坏掉”。
我喝了一口牛奶。
人类的电影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它把虚构的画面放在一个巨大的平面上,让人们在黑暗中一起观看。在鬼界,我们没有这种东西。鬼界的灵魂们如果要看什么画面,只能靠记忆回放——但记忆回放是私密的,孤独的。你看不到别人的记忆,别人也看不到你的。每个人关在自己的过去里,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事情。
但电影不一样。电影让所有人同时看到同样的画面,同时笑,同时沉默,同时想起各自不同的事情。这是一种集体性的幻觉,但比任何真实的东西都更像真实。
演到Peter被困在瓦砾底下那一段,我感觉到影厅里的气氛变了。
Ferlyn的呼吸变了节奏。Chloe抓着爆米花桶边缘,指节发白。晓玲安静下来,不笑也不闹了。Jay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一样——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瓦砾那场戏结束之后,Chloe站起来出去了。她说去找晓玲。然后晓玲也真的出去了——买爆米花。影厅里剩下三个人。我,Ferlyn,Jay。
他们又开始那种沉默的交流方式。
我没有参与。
我喝牛奶。
然后晓玲回来了,抱着三桶爆米花。她用一种像献供品一样的姿势把其中一桶递给我。
“你可以继续当鬼界最年轻的了,”我撕开包装,“我收回刚才的判决。”
晓玲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笑容。
电影结束之后,我从座椅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我的身体会飘起来一点,这是我在人间养成的习惯,因为人间的重力跟鬼界不一样,每次我放松肌肉就会浮起来。
“下次可以看Thor吗?”我问。
“Thor是神话人物。”Ferlyn说。
“So(所以)?”
“你是阎王。阎王看雷神,不觉得有点——”
“我是管鬼的,”我纠正她,“雷神是打雷的。不同部门。没有利益冲突。”
Ferlyn看起来想反驳但找不到角度。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在鬼界的行政体系里,不同领域的神明确实有各自的管辖范围。我管的是死后的世界,雷神管的是天气。我们从来没有开过协调会。但如果有需要,我不介意跟他见一面。
走出影院的时候,天海市的夜空难得干净。港口的方向吹来咸咸的风。Jay走在前面,跟Ferlyn并排。Chloe和晓玲跟在我后面——晓玲又在哼片尾曲,Chloe在碎碎念她走太慢。
然后Ferlyn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
“对了。十一月的《Thor Rangarok》,我拿到了。”
我停下脚步。
“What(什么)?”
“《Thor Rangarok》。十一月上映。”她转过头看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ABC影院独家播映。我已经跟Disney谈好了。”
“Disney?”Chloe从后面追上来,语气里的震惊完全没有掩饰,“你什么时候去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你处理发行部那件事的时候。我飞了一趟美国。”
“你一个人飞去美国跟Disney谈判?”
“Universal Pictures现在是Disney的子公司,MCU(除了蜘蛛侠和X战警)的发行权在他们手上。我直接约了他们负责亚太版权的人。喝了三杯咖啡,谈了两个小时。”Ferlyn顿了顿,“然后他们说OK。”
Chloe张着嘴,那表情跟我第一次看到荧幕发光时差不多。
晓玲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Ferlyn的腰:“Ferlyn姐!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不对——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异能行者!”
“晓玲你放手,我咖啡要洒了。”
Jay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提前知道?”
“不知道。”我说。但我应该猜到的。Ferlyn做事从来都是这样。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Thor》票房多好、版权多值钱。是因为我刚才问了一句“下次可以看Thor吗”。她就去拿了。
Chloe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着Ferlyn,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但她走过去站在Ferlyn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这是她们之间的语言。
Jay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开口了。
“Thor是十一月的戏。”
“对。”
“现在才七月。”
“所以?”
“所以你还有四个月可以准备。”Jay说,然后他转向我,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几乎不算笑,但我认得那个弧度——他活着的时候每次打赢官司都是这个表情。“茶茶大人,你听到。十一月,ABC影院,Thor Rangarok。你还有四个月训练你的屁股习惯没有支撑感的躺姿。”
“Jay。”
“是。”
“Shut up(闭嘴)。”
天海市的夜风从港口吹过来,把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和咸味混在一起。晓玲已经跑去占位子了,Chloe跟在后面,用手机搜索炒粿条的热量。Ferlyn走在最前面,左手拿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右手插在口袋里。
我走在最后。Jay在我旁边。
“刚才在影厅里,”Jay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听见,“你问她什么时候谈的版权——你是真的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但你看起来不惊讶。”
我想了想。“因为她本来就是这种人。”
Jay没有继续问。
但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大排档的时候,晓玲已经占好了一张圆桌,正在跟老板比手势叫炒粿条加辣。Chloe在旁边纠正她不要辣因为等下会抢她的汽水喝。Ferlyn坐下了,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瓶冰牛奶放在我面前。玻璃瓶。冷的。
“这是什么?”我问。
“你刚才说大排档可能没有玻璃瓶牛奶。所以我从车里拿了一瓶。”她说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她到底从哪里变出来的咖啡我也不确定。
我看着那瓶牛奶。白色的,瓶身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现在七月。十一月还有四个月。
我已经统治鬼界很久了。久到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份工的。我见过无数灵魂来了又走,见过他们在人间留下的遗憾、怨恨、不甘。这些东西堆积在鬼界的档案室里,一层又一层,永远清理不完。
但有的时候——很少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晚上。
有人给你买了一瓶冰牛奶,放在大排档的塑料桌上,瓶身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有人听你说想看Thor,就飞了一趟美国。有人在黑暗的影厅里把手放在你们中间的扶手上,等另一个人握住。
这些不是遗憾。这些是鬼界档案室里堆不下的东西。
我把牛奶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十一月,”我说,“我会安排鬼界的工作。提前把当天的案子清空。”
“还有四个月。”Jay说。
“我知道。”
“所以你还有四个月可以——”
“Jay。你再讲一句关于屁股支撑感的话,我就把你调去档案室。”
晓玲从旁边探头过来:“什么屁股支撑感?我漏听了什么?”
“你没有漏听任何东西。”Jay说。
“你明明有讲——”
“彭晓玲,”Chloe把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你的炒粿条来了。吃。不要讲话。”
晓玲低头一看,老板真的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炒粿条站在她旁边,被我们这一桌的对话搞到一脸困惑。
炒粿条被放在桌子正中间。蒸汽冒上来,带着酱油和虾子的香味。晓玲拿起筷子,说了句“我不客气了”就直接开动,Chloe在旁边念她吃慢一点没有人跟你抢。Jay用湿纸巾擦筷子——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湿纸巾,我跟其他人一样毫无头绪。
我喝着我的冰牛奶。
天海市的夜空在头顶铺开,难得干净,有星星。
【Jay】
大排档的圆桌坐五个人刚刚好。塑料椅子,桌面有一点油腻,筷子是即弃的那种。晓玲埋头吃炒粿条,Chloe在旁边用筷子精准地夹走她要的虾。茶茶大人在喝她从Ferlyn那里得到的冰牛奶。Ferlyn坐在我对面,咖啡已经换了一杯新的——她从大排档老板那里要了热水,自己冲的速溶咖啡。
“Ferlyn姐,”晓玲嘴里塞着粿条,含含糊糊地开口,“你飞去美国谈版权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去Disneyland玩?”
“我是去开会,不是去玩的。”
“所以你没有进去Disneyland?那个城堡咧?那个烟花咧?”
Ferlyn沉默了一秒。
“进去了。半天。”
“哈!”晓玲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明明就进去了还讲没有!怎样怎样?好玩吗?”
“人很多。”Ferlyn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才进去一个设施。那个设施是坐船看全世界不同国家的玩偶唱歌。出来之后我站在路边看人家游行,有个穿米奇老鼠衣服的人走过来跟我握手,我跟他握了。然后我走去停车场,开车回机场。”
“就这样?!”
“就这样。”
晓玲的表情像是看到一个中了彩票的人只买了酱油。“你去Disneyland,你只玩了一个设施?还是坐船看玩偶那种?你没有坐过山车?没有进鬼屋?”
“鬼屋是万圣节主题才有的。七月没有。”
“你是异能行者咧!你可以飞!你可以精神控制!你可以叫那个米奇老鼠直接把城堡的钥匙给你——”
“彭晓玲,”Chloe打断她,“玉贞姐去美国是开会。Disneyland是顺便。不是每个人去主题乐园都要像你一样玩到脚断掉。”
“我死的时候还没有去过主题乐园咧。”晓玲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半条粿条,声音忽然变小了,“天海市那个年代哪里有这些东西。唯一一次看到旋转木马,是在码头那边临时搭的游乐场。楚盈讲那种木马很危险,螺丝都不懂有没有锁紧的,不给我坐。”
桌子上安静了一秒。
楚盈的名字,每次出现都是这样。不是在什么隆重场合被郑重提起的——是在吃炒粿条的时候,在讨论Disneyland排队的时候,在提起旋转木马的时候,突然从某句话的缝隙里掉出来。
Ferlyn放下咖啡杯。
“她说的对。那种临时游乐场的设备确实不安全。”她顿了顿。“但我记得你后来还是偷偷去坐了。”
“你怎么知道?!”
“楚盈告诉我的。她说她跟在你后面看了全程,随时准备冲上去接住你。”
晓玲的嘴张成一个O型。
“她讲跟你来后面?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一个人偷偷跑去玩成功——”
“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Ferlyn说。
晓玲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筷子,然后夹起最后一口粿条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这个鬼,死了三十五年,还是不太会藏情绪。
我看了一眼Chloe。她在整理筷子,把用过的跟没用过的分开,动作很慢。她什么都没说。
今天,在大排档的圆桌边,晓玲又在吃炒粿条。Chloe在她旁边。茶茶大人在喝牛奶。Ferlyn在对面。我坐在角落。
队形没有恢复成以前那样。但也没有完全散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鬼界行政系统的通知。今晚的案子审完了,全部归档。明天早上有三场协调会,下午有魂籍普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茶茶大人,”我说,“明天下午的普查需要你亲自签字。”
“知道。”
“还有早上第三场协调会改时间了。后勤部说会议室被占用了。”
“被谁?”
“维修组。他们说传送门的兼容性测试还没做完。”
茶茶放下牛奶瓶,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测试做了一年多了。”
“是。”
“他们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是。”
茶茶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算了。让他们慢慢做。反正人间现在跟鬼界通讯也够用了。有时候修不好的东西,放着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白色T恤,黑色半透明小猫印在胸口,手指上还沾着牛奶瓶的冷凝水。阎王。鬼界最高统治者。说维修组的测试做不完没关系。
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今晚。是因为在黑暗的影厅里看了Spider-Man,吃了晓玲献的爆米花,拿到了Ferlyn从车里变出来的冰牛奶,听到了十一月可以看Thor的消息。是因为今晚太好了,好到她不想被任何事情影响。
Chloe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盘子往摊位的方向走。“老板,加炒一碟!”
“等一下吃不完怎样办?”晓玲喊。
“吃不完打包。明天带去公司当午餐。”
“你在公司有Canteen(食堂)的好吗——”
“Canteen(食堂)的炒粿条没有大排档好吃。”
Ferlyn看着Chloe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她转向晓玲,“你想去Disneyland吗?”
晓玲愣住。
“什么?”
“Disneyland。不是天海市码头的临时游乐场。是真正的Disneyland。美国的,或者日本的。你想去的话,我安排。”
晓玲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敢相信,然后变成一种很像要哭但拼命忍住的样子。
“你不是——你不是讲人很多排队很累那种话咩。”
“人多是真的。排队也是真的。”Ferlyn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你死了那么多年,连一个正经的旋转木马都没有坐过。这件事我记了很久。”
晓玲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桌面。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叫的笑。是很安静的,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小的月牙。
“十一月先看Thor啦,”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控制住了,“Disneyland的事以后再讲。反正我又不会老。”
Chloe端着一盘新的炒粿条回来,放在桌子中间。“谁不会老?”
“我。”晓玲举手。
“你也不会好吗。”晓玲指Chloe。
“我是不会。但我不像你每天挂在嘴边。”
“因为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对——在鬼界跟人间加起来——唯一的特权。”
Chloe坐回椅子,想反驳,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粿条放到晓玲碗里。没有讲话。也不需要讲。
我看着她们。Chloe和晓玲又开始了新一轮斗嘴,茶茶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让晓玲更加跳脚的话。Ferlyn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像看一场只有她能完全看懂的电影。
我想起今晚电影里Peter最后的选择——拒绝加入Avengers,回去当一个友好的邻居蜘蛛侠。。不是他不够资格。是他决定在更大的世界之前,先守护好身边的人。
茶茶大人曾经跟我说过,灵魂在鬼界待得够久之后,会慢慢忘掉活着时候的很多事情。她说这不是惩罚,是自然规律。鬼不应该太留恋人间,留恋太多会影响灵体的稳定性。
但我没忘记。
不是因为我在鬼界待得不够久。三十五年已经够久了。是我不想忘。
我记得Ferlyn当年在工业区冲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发出的红色闪电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我记得茶茶到达之前她抱着Chloe的身体,手上全是血。
这些我都记得。
今晚的Spider-Man,去年的Captain America,十一月的Thor,吃不完的炒粿条和永远喝不完的牛奶。这些我也会记得。
不是因为责任感。是因为这些东西是我存在过的证据。一个死了三十五年的人,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证据。
今晚我坐在大排档圆桌边,听晓玲讲Disneyland,听茶茶讲鬼界系统升级,听Chloe吐槽晓玲吃太多。Ferlyn坐在我对面,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还活着的时候,以为英雄应该是那些穿着制服站在楼顶的人。后来我发现不是。英雄是那些被压在废墟底下还愿意推一把的人。是那些用身体挡在别人前面的人。是那些听人说了一句“想看Thor”就飞越太平洋的人。
这就是我的“英雄”。
不需要制服。不需要名分。只需要今晚这样的晚上。一个接一个,一年接一年。
楼下大排档的灯还亮着。我们五个人——鬼、人、异能行者、阎王,和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高官——还在抢最后一筷子炒粿条。
天海市的夜晚继续着。
我也是。
---
【茶茶】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隔壁桌的碗碟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瓶子轻轻放在桌上。玻璃瓶碰到塑料桌面发出一声小小的“叩”。这个声音我很喜欢——比鬼界档案室盖章的声音好听多了。
晓玲还在跟Chloe争论什么。好像是关于Disneyland的鬼屋到底可不可怕,晓玲说她不怕因为自己本来就是鬼,Chloe说她怕的是排队。Ferlyn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她喝咖啡的速度慢下来了,这是她准备起身的信号。Jay在整理桌上的筷子——他把用过的和没用过的分成了两叠,排列整齐,间距完全一致。
我认识Jay三十五年了。他一直是这样的。西装笔挺,做事认真,永远在用一种处理法律文件的态度处理所有事情,包括他自己的情绪。
但今晚他把领带完全松开了。塞在西装口袋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是他三十五年来的第一次。我之前见过他把领带松开两格——那是今天电影开场前,Ferlyn叫他松的。但完全松开,塞进口袋,以鬼界高官的标准来看,基本上等于裸奔。
我没有点破。因为我今晚已经判过一次“年纪最小的去”,再判一个“领带最松的去”会被他们讲我滥用职权。
“茶茶大人,”Ferlyn忽然叫我,“十一月Thor,你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我想了想。“牛奶。”
“除了牛奶呢。”
“玻璃瓶的。”
Ferlyn看着我。我看着她。旁边的晓玲已经笑出声了。
“就这样?”Ferlyn问。
“就这样。剩下的你自己会搞定。”我站起来。鬼界的传送门在大排档后面的小巷里。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晓玲伸懒腰,Chloe拿包,Jay把两叠筷子整齐地放在桌子角落,看起来像某种供品。
“下个月有什么戏?”晓玲问。
“《Dunkirk》,”Chloe说,她永远是第一个知道排片表的人,“战争片。讲二战的。”
“二战……有Spider-Man吗?”
“没有。Spider-Man是Marvel的。Dunkirk是Nolan的。”
“那有Captain America吗。”
“也没有。”
晓玲露出一个“这样啊”的表情。然后她转向我。“茶茶大人你要不要看Dunkirk?讲二战的咧。你是阎王,二战你应该很熟吧?”
“二战期间鬼界收到的灵魂数量是平时的四十倍。档案室到现在还在处理那时候的积压案件。他妈的,我对二战唯一的感想是人死太多,文书工作做不完。”
晓玲张了张嘴,显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Ferlyn把车钥匙拿出来了。“各位。很晚了。我还要回去看明天的拍摄日程。”
“下个月Dunkirk,十一月Thor,”陈欣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中间十月有一部独立电影,导演是新人,剧本我看过,挺有意思的——”
“安排试片。”Ferlyn说。
“已经在排了。”
“很好。晓玲,传送门在那边。”
晓玲站在巷口,看着暗色波纹在墙壁上荡开,忽然转过身来。“等一下。走之前我要讲一句话。你们全部站好。”
“晓玲。”Chloe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警告。
“我不是要乱讲话!我是认真的!”晓玲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个在周会上汇报工作的员工。她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去。Ferlyn。Chloe。Jay。我。
“今晚我很开心。”她说。“不是因为Spider-Man。不是因为爆米花。不是因为炒粿条——好啦炒粿条也是很开心——是因为我们五个人可以坐在一起看电影。我知道我们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是鬼,有些人是阎王,有些人是异能行者,有些人是前血仆,异能行者兼特别助理——”
“彭晓玲你念完没有?”Chloe打断。
“差一点——有些人是律师变成鬼界高官。我们全部不一样。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看电影。这个——这个——我不是很会讲话——”
“你确实不会。”Chloe说。
“你不要吵!——这个对我来说是比任何超能力都厉害的东西。”晓玲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好了。讲完了。回鬼界。”
她转身走向传送门,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她自己刚才的那番话。
然后她跨进去了。
Chloe看着传送门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翘得比今晚任何时候都高。Jay跟在晓玲后面,跨进传送门之前停下来,转头看了Ferlyn一眼。
“下个月见。”他说。
“下个月见。”Ferlyn说。
我最后一个走。跨进传送门之前,我转头看了一眼天海市的夜空。港口方向的灯火在远处闪闪烁烁,像人间给自己点的一串夜灯。
我统治鬼界很久了。久到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做这份工的。但今晚——今晚有一个女人从美国飞回来只因为我讲了一句想看Thor,有一个死了三十五年的鬼在巷口发表了一段感人至深但语法错乱的演讲,有一个前律师在电影院松开了他的领带,有一个前血仆用筷子夹走了别人碗里的虾。
这些都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但我很高兴它们在管辖范围之外。
传送门在身后关上。
鬼界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冷色调的,没有温度。晓玲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在跟Jay争辩Dunkirk值不值得看。
“Jay你讲!二战是不是你的年代!你应该支持看二战戏!”
“我1940年还没出生。”
“你是讲你不是那个年代的不要看?”
“我是讲——算了。”
我沿着走廊走向办公室。今晚还有三份文件要签,明早还有协调会。小白从档案室门口跑出来,蹭了一下我的脚踝,半透明的身体在走廊灯光下像一坨会移动的灰色棉花糖。
“今晚乖吗。”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发出一声呼噜。意思大概是“还可以”。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Jay走之前归档好的,每一份都标了颜色。窗外的鬼界天空永远是那种不亮不暗的灰色,不像人间的夜晚有星星。
我在椅子上坐下。是普通的办公椅,不能调角度,没有脚托,屁股有支撑感。
十一月。Thor。还有四个月。
我拿起笔,开始签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