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
那两个音节几乎未经思考,便从和人的喉咙深处轻轻漏了出来。
他仍维持着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的姿势,上半身已经前倾到距离显示器不过数十公分。原本规律起伏的呼吸,在认出屏幕上那道身影的一瞬间变得极轻,仿佛稍微大声一点,眼前这张照片便会像某种过于脆弱的幻象般消失。
清晨冷白色的屏幕光映在他的脸上。
昨夜哭过以后残留下来的疲色依然藏在眼底,却已经被骤然睁大的黑色瞳孔完全压了下去。
照片早已被放大到了近乎极限。
原本就称不上清晰的游戏截图,在连续数次放大以后,边缘已经出现严重的像素锯齿。金色栏杆碎成一格格细小色块,远处的背景融成暧昧而模糊的明暗,就连坐在中央那名少女的侧脸,也因为解析度不足而失去了许多细节。
然而,和人已经不需要再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坐在白色圆桌后方的女孩——
就是米特。
绝不会错。
发型变了。
服装变了。
就连四周的环境景色都已经与记忆里的旧艾恩格朗特截然不同。
可是,人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这些外在改变而消失。
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依旧很端正。双肩看似放松,腰与背部却仍维持着一种攻略组玩家才会养成的重心习惯,仿佛只要附近有什么异常,她下一秒就会立刻站起身,把手伸向本应挂在身侧的武器。
所以,即使眼前只剩下一张模糊得近乎失真的截图,他还是在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照片中的少女有着一头紫色长发。
过去在旧艾恩格朗特,米特总会将那头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每当她挥动那柄巨大得近乎夸张的锁链镰刀,沉重锁链在空气中拖出金属摩擦声,紫色马尾也会伴随着踏步、转身与回旋,在身后划出一道锐利而漂亮的弧线。
和人甚至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只要战斗中那道紫色轨迹从视野边缘掠过,他便知道自己的某个死角已经有人补上。
久而久之,那束马尾几乎与她肩上的巨大镰刀一样,成为了名为「米特」的玩家最醒目的标志之一。
然而此刻,那头长发完全放了下来。
柔软的紫色发丝从肩膀一路披散到背后,在虚拟世界均匀得近乎透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泽。没有束发,没有护甲,没有那条每次移动都会发出沉重金属声的锁链,也没有那柄总被她一脸理所当然地扛在肩上的巨大镰刀。
她甚至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武器的东西。
身上只穿着一套以红白两色为主、近似泳装的轻薄服饰,肩头披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短外套。柔软的布料顺着她纤细而高挑的身形自然垂落,使她整个人比和人记忆里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股违和感才刺眼到了让他难受的程度。
和人认识的米特,几乎永远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即使待在安全区里,她也很少真正把警戒完全卸下来。不是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冷淡地听攻略会议,就是坐在某个角落检查装备耐久度,顺便毫不留情地指出别人刚才战斗里犯过的错误。
那双手习惯扣住镰柄,习惯让粗重锁链在掌心滑过,也习惯在敌人攻击轨迹改变的瞬间替身旁的人封住死角。
照片里,那双手却只是安静地并拢,搁在洁白的圆桌上。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她。
即使经过粗糙的像素化处理,属于攻略组顶尖锁链镰刀手的英气依然残留在少女眉眼之间。可是,当那双眼睛越过金色栏杆,望向远方时,脸上却笼罩着一种和人几乎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
寂寞。
疲倦。
还有一层被模糊影像削弱以后,仍然让胸口隐隐发紧的忧郁。
和人抵着桌面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下一瞬间,昨夜在医院里看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与显示器里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洁白的病床。
铺散在枕头旁边的紫色长发。
覆盖着深澄头部的NERvGear。
以及机体表面那三颗持续闪烁着的蓝色LED。
现实里的兔泽深澄至今仍然躺在那里。
呼吸平稳。
身体温暖。
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照片里的「米特」——
却坐在另一个世界的金色栏杆后方。
——她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真正成形的一瞬间,和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一年多以来始终找不到出口的黑暗,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一条缝。
和人压住几乎立刻要冲出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放回照片上。
栏杆。
白色桌椅。
陌生的虚拟光线。
然后——
「……翅膀?」
和人的脸再次往显示器前靠近几公分。
少女披散的紫色长发后方,确实隐约透出一对展开幅度很小的透明物体。
由于照片本身过于模糊,翅脉之类的细节早已消失,只剩下一个朦胧轮廓。可那种从肩胛后方延伸出去的结构,和人已经熟悉得无法认错。
精灵之翼。
ALO玩家角色特有的翅膀。
他的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米特……」
第二次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在ALO里吗……?」
一旦将这个可能真正说出口,方才还像结冻一般的大脑便骤然恢复运转,而且几乎在短短几秒内达到了令人发疼的速度。
如果照片是真的。
如果里面的人确实是米特。
如果她背后的东西真的属于ALO的精灵角色——
那么,深澄这一年多以来之所以始终无法从NERvGear中苏醒,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所谓单纯的「登出错误」。
她的意识还存在。
甚至有可能——
一直被留在某个完全潜行世界之中。
而那个世界,偏偏就是自己现在每天都会登入的ALO。
嘎——!
椅脚突然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和人几乎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手已经一把抓起了放在书桌旁边的手机。
充电线被扯得晃了一下。
他迅速点亮屏幕,打开电话簿,拇指往下滑动。
艾基尔。
那个名字才刚跃进视野,和人的手指已经按下通话键。
嘟——
嘟——
电子拨号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平常短得根本不会让人在意的几秒钟,此刻却漫长得很。
第三声甚至还没完全结束——
「噗滋。」
电话接通了。
紧接着,一个粗厚、低沉,而且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喂——Dicey——」
「喂!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秒。
随后,安德鲁极其无奈的声音才慢吞吞地传来。
「……我说桐人啊。」
「什么?」
「你至少先报一下姓名好吗?」
「我没那种时间!」
和人甚至没让他把下一句话说完。
「照片!你刚才寄过来的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拍的?从什么地方拍到的?还有里面那个——」
他说到这里,黑色眼睛再次投向显示器。
那道紫色侧影依然坐在那里。
「那个女孩是米特!」
电话另一端再次静了半秒。
这一次,安德鲁的声音里少了刚才的无奈,多了一点认真。
「……果然你也是这么看的啊。」
「艾基尔!」
「好好好,我听到了,耳朵还没有被你震聋。」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叹息,随后似乎还有玻璃杯落上木质柜台的轻响。
「不过这件事情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能讲完的。你要听全部的话,得花上一点时间。」
「那我现在过去。」
和人的回答快得几乎压住了安德鲁最后一个字。
「……咦?」
「我现在就过去。」
「等等,桐——」
和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衣柜门上的黑色外套。
「你人在Dicey Cafe吧?我现在出门的话——」
「桐人。」
安德鲁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种语气让和人已经扯下外套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今天是不是还得上学?」
「……」
和人慢慢看向显示器右下方的时钟。
距离正常出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米特。
「我不管。」
「喂。」
「学校晚一点再说。我现在过去。」
「所以我才叫你稍微冷静一点……」
听筒里再次响起杯子轻轻碰上柜台的声音。
安德鲁似乎正在开店准备,然而从那沉重得几乎能让人想象出他一只手按着额头的叹息来看,眼前真正让这位咖啡店老板头疼的显然并不是营业前的准备。
「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在Dicey Cafe。午前在,下午也在,到晚餐时间跟崔西交接以前都不会跑掉。照片也不会突然长脚从电脑里逃走。你先乖乖去学校,放学之后再——」
「我现在就出发。」
「你给我听人把话说完!」
安德鲁难得提高了音量。
和人终于闭嘴了。
两秒。
大概只有两秒。
电话另一端的人像是用了这两秒钟把额头上冒出来的青筋一根根按回去,接着才极其缓慢、一字一顿地说道:
「桐、人、同、学。」
「……干嘛啦。」
「学生——」
安德鲁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就、该、上、学。」
「……」
「去去去。」
接下来的声音简直像在赶一只赖在厨房门口不肯离开的黑猫。
「洗澡,换制服,吃早餐,然后滚去学校。做一点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和人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艾基尔,我现在真的没那种心情——」
「我知道。」
这一次,安德鲁接得很快。
声音重新低沉下来,也比刚才多了一层分量。
「我知道你没心情。我也知道你看到那张照片以后大概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我才只是先把照片寄给你,没在大清早直接打电话把你从床上炸起来。」
「可是米特——」
「照片是昨晚拍的。」
和人的声音倏地停住。
安德鲁也没有趁机开玩笑,只是继续说道:
「你现在早五个小时来,晚五个小时来,那张照片本身都不会产生变化。」
「……」
「而且我目前手里能够拿出来的,也只有那张照片。」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份熟悉的损人本色还是回来了。
「所以你现在就算穿着睡衣一路冲来御徒町,我也没办法隔着咖啡店柜台把米特从下面变出来给你。」
和人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谁会穿睡衣过去啊……」
「你最好不会。」
「……」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是真的不敢保证。」
「我至少还知道出门要换衣服好吗!」
「哦,那还不错。黑衣剑士先生在现实的生活常识看来还存在着。」
「艾基尔……」
听筒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
「总之,放学以后来。」
「我说了——」
「放学以前,Dicey Café都不会给你开门。」
和人愣了一瞬。
「……你刚才不是才说你一整天都在那里吗?」
「我在那里,跟我给不给你开门,是两回事。」
「艾基尔!」
「没用。」
安德鲁回答得很干脆得。
「你就算趴在门口敲门,我也当今天早上店外多了一只可疑大型生物。」
「谁是大型生物啊!」
「那就可疑生物。」
「重点是那里吗!」
「反正不会开。」
「你这家伙……」
「学生给我乖乖上学。」
「到底谁才是店主啊……」
「我啊。」
「……」
「所以听店主的。」
和人张了张嘴。
竟然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电话另一边的安德鲁显然非常满意这个难得的胜利,鼻腔里似乎还哼出了一声颇有成就感的气音。
「就这样。下午再来光顾吧,黑衣剑士先生。」
「等等,艾基——」
喀。
电话挂断了。
和人还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书桌前。
「……」
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通话已经结束。
他盯着那几个字足足看了好几秒,仿佛只要目光足够有杀伤力,东京另一边那个黑皮肤巨汉就会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自己把电话重新拨回来。
但什么也没发生。
「……那家伙。」
和人终于从牙缝里低低挤出一句。
手指烦躁地抓了两下黑发。
和人把手机放回桌面,视线也随之再次落回显示器。
于是,那点因为刚才那场毫无营养却又莫名其妙输掉的争论而短暂松开的情绪,很快便重新沉了下来。
照片依然在那里。
金色栏杆。
白色圆桌。
披散着紫色长发的少女。
还有那张忧郁得让胸口隐隐发痛的侧脸。
米特就在某个地方。
仅仅这个事实,已经足以让和人坐立难安。
过去一年多以来,他真正无法承受的,从来不只是「米特没有醒过来」。
更折磨人的,是毫无方向。
医院只能维持深澄的身体状态。
NERvGear仍然持续进行着神经讯号交换。
SAO已经通关。
茅场已经死亡。
所有本应成立的逻辑都告诉他,深澄应该醒过来。
可她偏偏没有。
无论和人查过多少资料,找过多少可能有关的人,问过多少次医生,最后总会撞上同一道没有门的墙。
所以一年多以来,他真正能够做的,几乎只有一次又一次前往医院,然后坐在病床旁看着那三颗蓝色LED继续闪烁。
但今天不同。
第一次,有东西从那片黑暗里掉了出来。
「……下午吗。」
和人低低念了一遍。
只是想象接下来整个上午都得待在学校里,他便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从胃部一路往上涌。
和人闭了闭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越过显示器边缘,落向了床铺。
透明的半球形探测器正安静地躺在枕边。
充电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淡淡微光。
镜头也毫无动静。
有纪还在睡。
仅仅想到这个事实,和人原本紧绷得有些发疼的眉间便自然而然地舒展开了一点。
昨夜发生过的一切,也随着那个小小的透明装置重新浮上脑海。
那个女孩抱着他整整一个晚上。
让他把脸埋在自己怀里。
让他哭。
没有催促他振作,没有要求他重新变回谁眼里无所不能的黑衣剑士,只是在他连呼吸都乱掉的时候一遍又一遍抱紧他。
然后告诉他——
一起找米特。
一起想办法。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一起把她带回来。
和人在原地站了几秒。
刚才因为那张照片而失去节奏的呼吸,似乎也随着这些记忆一点一点重新平稳下来。
随后,他离开书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来到床边以后,和人微微俯下身。
黑色发梢从额前垂落,几乎碰上透明的半球外壳。
他先静静看了镜头几秒。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冰凉的外壳。
和人低下头。
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探测器中央的镜头。
就像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那段遥远距离,在有纪额头上偷偷留下一个不会惊醒她的早安吻。
「有纪……」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融进清晨安静的房间。
他的指尖随后落到半球形外壳上。
像平时揉过有纪柔软的紫发。
刚才从看见照片开始便始终高速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几秒钟真正的停歇。
米特的事情很重要。
重要到他恨不得现在便冲出家门。
可是昨晚,这个女孩几乎整夜都在陪自己。
她也累了。
甚至到了最后,明明身体远在医院,仍旧不肯先去休息。
和人舍不得只因为自己此刻重新燃起来的焦躁,就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她叫醒。
况且——
昨夜,有纪已经答应过他。
这一次,他不必一个人找。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
指腹在冰凉的透明外壳上停留了一会儿。
和人望着镜头,黑色眼睛里的焦虑依旧存在,却已经从一团毫无方向的乱流,渐渐收束成了一条明确的线。
「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他轻声说道。
和人闭上眼睛,慢慢吸了一口气,再把积在胸腔里的空气长长吐出去。
「……学校。」
安德鲁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也跟着浮现出来。
——学生就该上学。
「……啰嗦。」
和人小声对着已经挂断许久的电话方向嘀咕了一句。
几秒后,他忽然转身,打开衣柜,随手扯出换洗衣物。
既然那个顽固的大叔已经把Dicey Cafe的入口强制锁定到放学以后,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现实世界里所有必须完成的流程压缩到最低限度。
决定完毕以后,和人便抱着制服,转身便朝房门冲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连续响起。
才冲出去几步——
和人突然猛地刹住。
袜底在地板上擦出极轻的一声。
他回过头。
床边的探测器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旁。
淡淡的充电指示灯没有任何变化。
有纪依旧睡着。
和人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
方才还写满急躁的黑色眼睛,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最后,他像怕声音太大会惊扰她一样,轻轻说:
「好好睡吧,有纪。」
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昨晚已经辛苦你了。」
说完以后,他依旧多看了探测器一眼,像是确认那个昨晚把自己抱了一夜的女孩真的能够好好休息,这才终于转过身。
下一秒——
唰!
房门被迅速拉开。
抱着换洗衣物的黑色身影从走廊上一闪而过,刚才面对探测器时那份小心翼翼几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朝洗澡间远去。
……
下午四点。
台东区,御徒町。
藏在主街背后一条并不起眼的狭窄巷弄里,Dicey Cafe那扇深色木门正安静地半掩着。
冬日午后的阳光已经明显向西倾斜。两侧楼房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线,勉强越过屋檐落入巷中的光,也在一路经过墙面、窗框与悬挂电线的遮挡之后失去了原本的明亮。到了店门前,只剩一层略显寂寥的灰金色,薄薄地铺在老旧木板与石砌路面上。
偶尔有一阵冷风穿过巷弄。
挂在门侧的金属招牌便随之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看板上两颗骰子造型的图案在残余日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辉,而中央则以毫不花哨的字体刻着店名——
「Dicey Cafe」。
然而,与外头稍显冷清的街巷相比,店里此刻却热闹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
「哇哈哈哈哈……原来桐人君和那个叫米特的女孩之间,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毫无顾忌的清亮笑声从固定在和人左肩上的透明半球形探测器里迸了出来。
那声音清脆、明亮,又带着有纪特有的毫无遮掩的活力,一口气越过木质吧台,在面积不算宽敞的店内撞了几个来回,连靠墙摆放的玻璃杯似乎都跟着沾上了一点笑意。
站在吧台后方的安德鲁·基尔博德·密鲁兹显然对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十分满意。
高大的非裔男子一只手撑着吧台,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抬到胸前,故意把本来就很有压迫感的脸绷得更加严肃。随后,他稍稍俯下上半身,对准和人肩上的镜头,摆出一副像是准备公开旧艾恩格朗特最高机密般的神秘神情。
「可不是嘛!」
他故意把嗓音压低。
「桐人这家伙啊,当年可是很怕米特的哦。平常不管遇到什么样的Boss都好,他都敢第一个往前冲;被几十只怪包住了,也能顶着那张死人脸站在那里装镇定。可米特只要这么——」
说到这里,安德鲁突然眯起双眼,眉头往下一压,模仿出一道冷得几乎能把人钉在原地的瞪视。
紧接着,他又故意缩了缩肩膀,学出一个少年瞬间噤声、乖乖把话吞回去的模样。
「——看他一眼,这小子马上就不吭声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这回彻底笑开了。
小型扬声器把她笑到快要喘不过气的声音毫无保留地送进店里,连探测器内部的小镜头都随着她那边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真的吗?桐人君竟然会这样?哈哈哈……我好想亲眼看一次哦!」
「艾、基、尔。」
坐在吧台前的和人终于缓缓抬起眼睛。
那双黑色眼眸里明明已经清清楚楚写着「你最好适可而止」,可他的语气距离真正生气时那种冰冷锋利还差得很远。与其说是在恼火,倒更像一个少年突然被熟人当着女朋友的面掀开旧账之后,明明觉得难堪,却又拿对方毫无办法。
「才没有那么夸张好吗……」
「哦?」
安德鲁故意挑起一边眉毛。
「没有吗?」
「没有。」
「那当年是谁,只要米特说一句——『桐人,你是不是又想瞒着我干什么蠢事』——就会马上把脸转开装没听见?」
「那叫避免无意义争论。」
「是谁被她发现装备耐久都快掉到底了,还想继续往迷宫区钻,结果被她追着训了快十分钟?」
「……那是装备管理方面的意见分歧。」
「还有一次——」
「艾基尔。」
和人的声音已经明显往危险边缘靠近。
偏偏探测器里的少女完全没有配合他的意思。
「不要停嘛,艾基尔先生!我还想听!」
「有纪……」
和人微微偏过脸,看向自己肩头那枚透明半球。
仅仅只是对象换成了她,他语气里刚才面对安德鲁时的那股无奈与戒备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似地,立刻淡去了大半。
嘴上明明还想阻止她继续听自己的黑历史,他的右手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抬了起来。
指腹轻轻落上探测器透明的外壳。
从半球顶端缓缓抚过去。
一下。
又一下。
那动作柔和得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个对着安德鲁瞪眼的少年和现在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就像在替真正坐在自己肩头的紫发少女轻轻顺着头发。
镜头立刻朝他偏过来一点。
「桐人君?」
「……别听这家伙胡说。」
「可是听起来真的很有趣啊。」
「都是些没有根据的指控。」
「那我下次问克莱因先生。」
「……」
和人沉默了两秒。
吧台后的安德鲁终于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牙齿。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怕了。」
「艾基尔!」
店里顿时又被有纪毫不客气的笑声填满。
如果只看眼前这一幕,恐怕很难想象几个小时以前,和人还因为一张被放大得满是像素锯齿的照片,几乎准备直接把学校扔到脑后。
从清晨开始一直紧紧勒在他胸口的焦躁当然依旧存在。
可进入Dicey Cafe以后,有纪的笑声、安德鲁毫无顾忌的调侃,以及店里熟悉的木头与咖啡气味,还是让那根绷得过紧的弦稍稍松开了一点。
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
无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坐到这张吧台前,安德鲁依旧会站在柜台另一边损他几句;辽太郎如果刚好在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加入围攻,然后三个人把旧艾恩格朗特里那些早该埋进黑历史墓地的事情一件件翻出来。
而如今,在这个原本只属于旧SAO归还者的现实据点里,又多了一道从小小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有纪。
安德鲁与她说话时,也早就不会刻意盯着探测器本身。
他的视线会自然而然落向镜头,仿佛那位紫发女孩此刻真的就坐在和人身边的高脚椅上,双手撑着吧台,笑眯眯地听他们说话。
探测器只是身体暂时无法抵达这里时留下的一点技术距离。
至少在这间店里,没有人会因为那枚半球形装置,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远方病患。
她就是有纪。
那个在ALO里被称作「绝剑」的剑士。
也是桐人那个只要一开口,就能让他的眼神不知不觉软下来的女朋友。
Dicey Cafe就藏在御徒町这条并不起眼的小巷里。
建筑外观与周围那些经过多次翻修的现代店铺相比,显得稍微古旧了一些。整面外墙几乎都由颜色深沉的木材构成,经过多年使用与细心保养后,木纹已经沉淀成接近炭灰的黑褐色。入口很小,若没有门边那块金属看板,第一次经过这里的人大概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老建筑的一扇侧门。
安德鲁忽然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吧台。
「不过啊——」
和人立刻警惕地抬眼。
这家伙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场,接下来十有八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
安德鲁先看了看和人,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探测器,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我是真的没想到。」
「又怎么了……」
「你这家伙,竟然真的和绝剑在一起了。」
和人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探测器里的有纪倒是先「嘿嘿」笑了起来。
「想当年啊——」
安德鲁完全没有收手的打算。
「从旧艾恩格朗特开始,到后来重新登入ALO,这个黑衣剑士都孤僻得要命。别人组队,他玩solo;别人聚会,他站墙角;别人聊天,他就摆着一张『你们说你们的,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的脸。」
「……哪有那么严重。」
「很严重。」
「艾基尔。」
「然后呢然后呢?」
有纪显然已经把今天这趟Dicey Cafe之行当成了大型桐人黑历史展览会。
安德鲁把粗壮双臂往胸前一抱,摆出一副看着不开窍的小辈终于学会谈恋爱的长辈表情。
「结果有一天,这家伙突然就谈恋爱了。」
他刻意停顿一下。
目光转向探测器。
「而且对象还是那个绝剑。」
「嘿嘿……」
少女笑得明显更加开心。
和人本来还想瞪她一眼。
然而,当真正进入视线的只有半球内部那个小小镜头时,那份故意板起来的神情终究还是没撑住多久。
「笑什么啊……」
「因为艾基尔先生说得很有趣嘛。」
「一点也不好笑。」
「可是桐人君耳朵是不是有点红?」
「没有。」
「真的?」
探测器的镜头故意往他的脸侧偏了一点。
和人立刻抬起手掌,把镜头整个遮住。
「不要乱看。」
「哎呀——桐人君害羞了。」
「有纪。」
「嘿嘿。」
吧台后面立即传来安德鲁十分不给面子的低笑。
和人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他。
「要你管。」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你的脸已经全说完了。」
这句话终于让安德鲁大笑出声。
然而,笑过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却渐渐缓了下来。
粗大的手掌重新落在吧台上,视线也再次投向和人肩头的探测器。
「不过……」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我更没想到的是——有纪,你竟然就是当年希兹克利夫口中提过的『那孩子』。」
探测器里的笑声稍稍安静下来。
安德鲁看着镜头,粗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与刚才的八卦截然不同的感慨。
「当时在第七十五层,他曾经说过。除了桐人的『二刀流』,还有希兹克利夫自己的『神圣剑』以外,SAO系统里其实还存在第三项独特技能。」
他顿了一下。
「『绝剑』。」
和人的手指仍然轻轻停在探测器外壳上。
「那个时候,希兹克利夫从来没有把持有者的名字告诉我们。每次提到,他都只会说——『那孩子』。」
安德鲁轻轻摇了一下头。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那孩子』在SAO结束以后,会跑到ALO来,然后把这个自以为速度天下第一的家伙正面打趴下。」
「喂。」
和人立刻出声。
有纪已经先笑了出来。
「可是我的确赢了桐人君呀。」
「……还不是我让的。」
「桐人君,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有纪笑得更明显了。
镜头正对着和人。
「桐人君,脸靠过来一下。」
「嗯?」
虽然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和人还是毫无防备地稍稍侧过脸,把脸颊轻轻贴近探测器镜头。
下一瞬间,有纪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探测器微微晃了一下。
仿佛远在Medicuboid里的少女正隔着镜头,把他的脸轻轻抱进怀里。
和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抗议意味的眉眼几乎在那一瞬间便彻底软了下来。
甚至连嘴角都极轻地弯了一点。
有纪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效果,这才重新把镜头转向安德鲁。
「所以艾基尔先生没说错啊!结果上来说,的确就是我赢了你。」
「你到底站哪边的?」
「当然站自己这边。」
「……」
安德鲁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意。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继续拿两人开玩笑。
短暂的安静以后,他像是稍稍斟酌了一下,才说道:
「有纪,有件事情我这么问,你可别介意啊。」
「嗯?」
镜头轻轻转向他。
「什么事?」
「当年我跟克莱因那家伙,其实一直都以为——」
安德鲁伸出粗大的食指,朝和人点了点。
「这小子最后会跟米特在一起。」
和人的眉毛立刻动了一下。
「艾基尔……」
「我说的是当时。」
安德鲁摆摆手。
「你们两个在攻略组前线搭档了整整半年,去哪儿几乎都黏在一起。一个黑衣单手剑,一个紫发锁链镰刀;Boss战里连一句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准备从哪边补位。平时米特训你,你也从来没真的跟她翻脸。」
「那是搭档之间——」
「所以我才说,直到通关你们俩还真就是君子之交啊。」
安德鲁咧嘴一笑。
和人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
探测器另一端也安静了一秒。
随后,有纪轻轻发出:
「嗯……」
安德鲁立刻像一个终于等到八卦重点的大叔般,稍稍俯下身,把脸往镜头前凑了一点。
「所以,有纪。」
那双平时颇具威压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好奇。
「知道米特当年和桐人关系那么好以后,你真的不会吃醋吗?」
「艾基尔。」
和人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你够了——」
「才不会呀!」
有纪却比他更快一步回答。
和人的话停住了。
安德鲁也微微眨眼。
从探测器中传出的少女声音依旧清澈,甚至还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
「而且……老实说,我反而很感激那个叫米特的女孩。」
这一次,和人轻轻抚着探测器的指尖真正停住了。
安德鲁脸上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神情,也渐渐收敛。
有纪继续说道:
「因为在我还没有真正和桐人君相遇以前,是她陪在桐人君身边啊。」
少女的声音依旧明亮,却比方才柔和许多。
「那个时候,我根本还没有真正认识桐人君。我只知道他是玩家们口中一直在流传的『黑衣剑士』,是曾经把我和姐姐从微笑棺木那群人手里救出来的英雄,也是我一直以来都很憧憬的英雄。」
她轻轻停顿。
「可是那时候,我和姐姐一直都在旧艾恩格朗特比较下面的楼层活动。」
「我没有办法真正走到桐人君旁边。」
「也没有办法陪他一起去最前线。」
和人始终没有说话。
肩膀却几乎无法察觉地放松了一点。
「所以啊……」
有纪继续说道。
「有人能够陪着他,跟他一起战斗,让他至少不会那么寂寞……我其实真的很谢谢米特小姐。」
和人的手掌重新轻轻落到探测器上。
透明外壳仍然是冰凉的。
他的触碰却比刚才更加轻柔。
拇指沿着半球边缘慢慢抚过去,像是在隔着这层透明材质,摸着她的脸颊。
有纪显然也察觉到了。
声音里悄悄添上了一点笑。
「而且啊。」
「按照我认识的桐人君来看,他以前肯定干过很多乱来的事情吧?」
安德鲁几乎没有半秒犹豫。
「太多了。」
「艾基尔。」
「这是事实。」
「所以嘛。」
有纪笑了起来。
「米特小姐肯定也阻止过桐人君很多次,不让他去做傻事吧?」
镜头轻轻转向和人。
「对吧?」
「……」
和人张了张嘴。
结果安德鲁先替他回答。
「这点倒是真的。」
「艾基尔!」
「光我知道的就有——」
「好了,不准说。」
「你看。」
安德鲁朝镜头摊开双手。
「心虚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又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安德鲁没有跟着一起笑。
他看着那枚透明半球好一会儿。
那句「我很感激她」,显然比他预想中的任何答案都更加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说道:
「……这样啊。」
只有三个字。
有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以后,安德鲁重新抬起头。
那份难得的沉静只维持了几秒钟,嘴角便再次出现和人熟悉到一看就想皱眉的笑容。
他伸手在吧台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这小子。」
「干嘛?」
「还真的找对人了嘛。」
「……」
和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噗。」
探测器里传来一道明显正在忍笑的声音。
和人立即轻咳一声,像忽然对这间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店产生了强烈研究兴趣似地,把脸转向一旁。
「咳……」
他的视线从吧台扫到墙壁。
再从桌椅扫到角落里的咖啡机。
安德鲁自然不会漏掉这种明显到近乎笨拙的转移话题。
「怎么了?」
「没什么。」
「害羞了?」
「……你的店还是这么冷清。」
安德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和人终于像抓到了一个绝佳反击机会,语气瞬间恢复平静。
他一本正经地环视着面积称不上宽敞的店面。
「我一直很好奇。」
「你这家店竟然撑过了之前那两年。」
「……」
「而且又到了整整一年多后的今天,居然还没有倒闭。」
吧台后的高大店主额角仿佛无声跳了一下。
「少、罗、嗦。」
他几乎咬着牙说道:
「我们晚上生意好得很呢。」
「是吗?」
「当然!」
「真的?」
「桐人,你是不是想吃店主特别推荐的免费超派铁拳套餐?」
「店主袭击客人的话,我有权进行客诉吧。」
「你先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哪一句?」
「全部!」
探测器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啦!」
有纪显然已经完全乐在其中。
「刚才明明还讲得那么认真,怎么一下子又开始吵起来了?」
「是这小子先挑衅。」
安德鲁指向和人。
「明明是你先拿我的事情开玩笑。」
「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你店冷清也是事实。」
「桐人。」
「怎样?」
两个男人隔着吧台互瞪。
下一秒,有纪笑得更加厉害了。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耶!」
「才没有!」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回答。
话音落下。
两个人自己都愣了一瞬。
紧接着,探测器另一端的笑声彻底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还说没有!连回答都一样!」
「……」
和人与安德鲁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又极有默契地同时把脸转向不同方向。
这一下,有纪笑得连声音都快断掉了。
Dicey Cafe里一时间只剩下少女清亮的笑声,与咖啡机内部偶尔传出的低沉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而对和人而言,这样的地方,其实早已成为现实世界中极少数真正能够让他放下戒备的所在。
从那个死亡世界醒来以后,他第一个主动尝试联络的人,便是安德鲁。
那时的和人还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长期完全潜行造成的肌肉衰退尚未恢复,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透明却异常厚重的膜。洁白床单、吊针架、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真正存在的天空——每一样都近在眼前,却又带着一种无法立刻相信其真实性的陌生感。
那个自称菊冈诚二郎的总务省SAO事件应对本部人员,在数次交换情报之后,最终给了他一份名单。
上面记录着一些和人极力想确认平安的人。
现实姓名。
住址。
目前收容或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曾与他和米特一同站在攻略组最前线的人。
克莱因。
艾基尔。
还有许多在那个世界里长时间只以ID相称,却一起把生命押在一次次Boss攻略上的同伴。
和人当时很想马上去找他们。
想亲眼确认那些曾经和自己一起挥剑的人,确实重新站在现实世界里。
可真正拿到那份名单以后,他反而迟疑了。
所有人才刚回来。
两年的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游戏攻略完成便自动归还。
有人要重新学习如何走路。
有人要面对中断整整两年的学业。
有人回到现实以后,才知道亲人已经离开。
有人必须重新熟悉镜子里的身体。
还有人不得不面对媒体、警方,以及那些永远在重复询问「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和人很清楚,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他原本打算再等一阵子。
等大家稍微把被截断的现实生活重新接起来之后,再一个一个找过去。
直到他第一次走进Dicey Cafe,把这一套想法告诉安德鲁。
那个站在吧台后方的高大男人听完以后,先沉默了几秒。
然后,眉毛便明显压了下来。
「所以——」
安德鲁指了指自己。
「所以就不用顾虑我了吗?」
和人当时还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开店了吗?」
「所以呢?」
「表示你恢复得应该还——」
「桐人。」
安德鲁一脸不爽地打断他。
「你再继续说,我就要向你追讨那时你在艾恩格朗特欠我的所有珂尔了。」
而那场略显滑稽的现实中第一次重逢,也让Dicey Cafe一点一点变成了和人现实生活中的固定据点之一。
他第一次知道艾基尔现实中的名字叫安德鲁。
也第一次知道,在旧艾恩格朗特第五十层经营道具店、做起生意来来精明得像算盘成精的那个高大男人,现实世界里居然同样是个店主。
和人脑袋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只有两个字。
——果然。
安德鲁在血统上属于非裔美国人,不过从父母那一代开始,一家人便已经长期定居东京。他自己也几乎是在东京长大,对御徒町这一带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二十五岁那年,他就在这条巷子里开了Dicey Cafe。
店面不大。
位置也谈不上醒目。
可安德鲁本人的手艺与待客性格,显然比和人方才那句「冷清」可靠得多。开业以后,店里很快便累积起一批稳定熟客。不久之后,他又与名叫崔西的女性结婚。
漂亮。
能干。
以及——按照安德鲁本人每次提起妻子时一定会郑重补充的说法——
「世界第一」。
当然,和人通常会自动把最后那四个字过滤掉。
那时的安德鲁,有自己的店,有妻子,也正准备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然后,SAO正式发售。
接下来的两年,他被困在艾恩格朗特。
现实中的店无法亲自经营。
妻子无法相见。
甚至连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踏进这扇木门,都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所以,当死亡游戏终于结束,安德鲁从医院里醒来以后,他其实早已经做好了Dicey Cafe消失的心理准备。
两年。
对于一间私人经营的小店而言,已经长到足以让很多事情彻底结束。
然而,等他真正能够重新回到御徒町时,挂着两颗骰子的招牌仍旧待在原来的位置。
店门还在。
吧台还在。
桌椅还在。
咖啡机也依然摆在熟悉的地方。
而替他把这一切守下来的人,是崔西。
安德鲁在死亡世界里拼命活下去的两年,现实中的妻子也在用另一种方式,独自守住了这个等他回来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Dicey Cafe本身便是一段属于现实世界的「归还故事」。
也正因如此,这间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店,对于安德鲁以及熟悉他的SAO归还者而言,从来不只是一间咖啡厅兼酒吧。
它更像一个现实里的据点。
一个证明他们确实已经回到这里,却又不必彻底把曾经共同活过的那个世界丢掉的地方。
而回归现实以后,安德鲁也没有真正离开完全潜行世界。
在ALO里,他依然沿用「艾基尔」这个ID。
种族则选择了体格厚重、力量与防御能力都相当优秀的大地精灵。
武器仍旧是最符合他个人风格的双手大斧。
只要队伍里需要有人站在最前方顶住攻击,那道高大的身影通常都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跨一步。
除此之外,某种意义上更加符合「艾基尔」本人习惯的事情,也在新生艾恩格朗特里重新出现。
第二十二层开放以后,他很快就在那一层重新盘下一处店面,开起了属于自己的道具店。
武器。
防具。
回复道具。
杂货。
偶尔还会混进一些他本人正在试验、连桐人都说不清楚究竟应该归类为食品还是凶器的新商品。
那间二十二层道具店也逐渐成了伙伴们在ALO里的另一个固定聚集地点。
而且安德鲁早已经放过话——
等到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五十层真正开放,他一定会回到旧艾恩格朗特时代那个熟悉的位置,再把属于艾基尔的道具店重新开起来。
那间曾经让攻略组玩家进去补给、交换情报、抱怨物价,也让桐人和米特不知道多少次从迷宫区回来后一头钻进去休息的旧位置。
前不久,沉睡骑士准备挑战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七层Boss时,大型公会为了抢夺攻略权而封锁入口,艾基尔也曾与莉法、克莱因、雷根以及克里斯海尔一同赶到。
那一天,他们替桐人、有纪、朱涅、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等沉睡骑士挡住了那些试图阻止队伍进入Boss房的玩家。
所以,安德鲁今天会这么自然地对着探测器开玩笑,并不仅仅因为「这是桐人的女朋友」。
他真正见识过有纪拔剑时的模样。
也亲眼看过那个个子娇小的紫发女孩,与桐人并肩站在最前方,面对三十名以上的大型公会玩家时依旧笑得像平常一样明亮。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被称为「绝剑」。
也知道那个平时看起来活泼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少女,在真正需要握剑时,究竟能变得多么锋利。
至于和人口中那间「冷清得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倒闭」的Dicey Cafe,实际上当然也远没有他说得那么凄凉。
这里一直拥有一批固定老顾客。
其中一些人甚至已经来了许多年。
安德鲁与崔西显然都十分珍惜这间店。深色全木造空间每天都打扫得极为仔细,桌面、吧台、咖啡器具与墙边玻璃柜都保持着整洁光亮的状态。即使冬日下午斜射进来的光线刚好落在桌面上,也很难看见明显灰尘。
店面确实很小。
四张桌子。
一列吧台。
再加上吧台后方用于准备咖啡、饮料与酒类的狭窄工作空间,便差不多占满了全部面积。
可也正因为如此,坐在里面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深色木材沉稳的气味,混着咖啡豆微苦的香气。
玻璃杯偶尔与吧台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咖啡机低低的运转声。
还有安德鲁那副粗厚得仿佛能让桌面产生共振的嗓音。
一切都把这个空间填得刚刚好。
和人坐在高脚椅上,左肩的探测器依旧安静贴着他的衣料。
有纪刚刚笑了太久,这时终于稍稍缓过气来,却还是会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忍不住的轻笑。
和人偏过脸看了一眼她的镜头。
刚才还一本正经地拿米特与他的过去开玩笑的安德鲁正在柜台后重新整理杯子,似乎终于暂时放过了他。
于是,和人的手又很自然地抬了起来。
掌心轻轻罩住那枚透明半球。
拇指沿着边缘缓慢摸了两下。
「还笑。」
他低声说。
「因为真的很好笑嘛。」
「哪里好笑了。」
「全部。」
「……」
「尤其是桐人君被米特小姐瞪一下就不敢说话那里。」
「那是艾基尔夸张。」
「哦——?」
「真的。」
有纪又轻轻笑了。
和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始终没有把手从探测器上移开。
指腹依旧极轻地覆在那里。
像护着什么很珍贵,又很容易从掌心溜走的东西。
窗外,冬日下午的光线又往西移了一点。
而在这间不大的店里,属于旧艾恩格朗特的回忆、新生艾恩格朗特的冒险,以及这个现实世界里重新连接起来的关系,似乎就这样在咖啡香与笑声之间,慢慢叠在了一起。
和人伸手抓起安德鲁刚刚替他准备好的姜汁汽水,几乎没让杯沿在唇边停留,仰起头便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冰凉的液体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气泡冲过舌尖与喉咙,姜汁特有的辛辣感紧接着从口腔深处一路烧下来。那股略带刺激的冰冷感,反倒让他从清晨开始便持续绷紧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
空掉的玻璃杯重新落上吧台。
「喀。」
不轻不重的一声。
也像替刚才持续了好一阵子的笑闹,划下了一道暂时的界线。
和人抬起眼睛。
方才还因为安德鲁与有纪轮番揭他旧底,而显得有些无奈甚至窘迫的神情,已经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黑色眼眸里的笑意褪去以后,剩下的是安德鲁十分熟悉的东西。
那是桐人在真正遇上必须面对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回到正题吧。」
和人停顿了一瞬。
视线越过木质吧台,落在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
「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固定在和人左肩上的透明半球形探测器微微转动了一下。
里面原本还残留着的有纪的轻笑声,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镜头从和人的脸侧缓慢移开。
转向安德鲁。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和人几秒。
那张粗犷的脸上,刚才还挂着拿后辈取乐时毫不掩饰的坏笑。此刻,那份神情也像被吧台后的昏黄灯光慢慢压低似地,渐渐沉了下来。
随后,他伸手拿起已经见底的玻璃杯。
转身。
从后方冰柜里重新取出姜汁汽水。
透明饮料沿着杯壁倾泻而下,细密气泡立即像一层银白色泡沫般往上翻涌。安德鲁一直等到杯子重新添满,才把瓶子放回去,转身将玻璃杯稳稳推回和人面前。
「先别急。」
低沉粗厚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太大差别。
和人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换作平常,他大概已经回一句「从早上等到现在的人又不是你」,可这一次,他只是把手搭在重新装满的玻璃杯旁,没有催促。
安德鲁这才弯下腰。
从吧柜下方抽出一张纸。
轻轻放到两人之间。
严格来说,那是一张使用喷墨影印机印出来的光泽相片纸。
而印在中央的画面,和人从今天清晨开始便已经看过无数次。
金色栏杆。
洁白圆桌。
披散着紫色长发的少女。
红白相间、与她平日形象格格不入的清凉服装。
以及在发丝后方,隐约能够辨认出来的一对透明翅膀。
即使早上已经把原始图片放大到像素边缘都快崩开的程度,当这幅画面真正以实体形式被摆在面前时,和人的胸口还是猛地缩紧了一下。
安德鲁以粗大的指节在相纸边缘轻轻敲了敲。
「你怎么看?」
和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稍微向前倾下身体。
视线从照片中少女低垂的侧脸开始,沿着紫色发丝、肩膀、并拢放在白色桌面的双手,最后缓慢移到她背后的半透明结构上。
电子影像转印成实体以后,那种解析度不足所造成的粗糙感仍然十分明显。
特别是少女的脸。
经过连续放大以后,轮廓边缘已经出现明显的色块与模糊。
可是——
这些都不足以改变和人的判断。
「……真的很像。」
他声音压得很低。
几秒以后,那个已经在胸腔里盘旋了一整个上午的名字再次落了出来。
「米特……」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
安德鲁双手撑上吧台。
「这本来就是直接从游戏画面截下来的截图。而且在原图里,这部分只占非常小的一块。」
他伸手比了一个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范围。
「放到现在这个程度,差不多已经把能榨出来的解析度全榨干了。」
说话间,和人肩头的镜头缓缓朝下转去。
有纪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认真看着照片中的紫色长发。
随后是脸。
再慢慢移到背后的翅膀。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扬声器里才传出少女轻柔得几乎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声音。
「我没有真正见过米特小姐……」
有纪停顿片刻。
「所以,我没办法像桐人君一样,一眼就确定她是不是本人。」
镜头又稍稍朝相片靠近了一点。
「可是……」
她轻声说道:
「她看起来好寂寞。」
和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纪继续说下去。
「明明周围看起来那么漂亮。有白色桌椅,栏杆也亮晶晶的……她穿的衣服甚至像是去什么度假胜地一样。」
少女的声音逐渐慢下来。
「可是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休息。」
她顿了一下。
「桐人君以前说过,米特小姐是很厉害、很有精神,而且特别逞强的女孩对吧?」
「……嗯。」
和人低低应了一声。
「那照片里的她,就更加奇怪了。」
有纪没有急着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
只是把自己真正从那张模糊照片里感受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可偏偏就是那句「好寂寞」,让和人心口那团从清晨便始终沉甸甸压着的东西,又往下坠了一截。
他抬起眼睛。
「所以……」
视线再次落在安德鲁身上。
「这里到底是哪?」
语速比方才明显快了一点。
「是在ALO里面吗?」
安德鲁这一次没有绕圈子。
「没错。」
他点头。
「就是ALO。」
和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原本搭在大腿上的右手立即挪到吧台边缘,五指微微收紧。
连探测器里都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吸气。
「真的……是在ALO?」
有纪的声音第一次显出清楚的惊讶。
「嗯。」
安德鲁再次确认。
和人低下头。
视线重新落回照片。
ALO。
只有三个字母。
此刻却像突然抓住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线头,把过去一年多始终无法连接的几个事实一点一点拉到了一起。
现实世界中的兔泽深澄。
依然戴着NERvGear。
依然躺在所泽市郊外,那所大型综合医院顶层的病床上。
神经讯号依然持续交换。
而照片中这个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米特的少女——
却长着ALO玩家特有的精灵之翼。
如果她真的是米特。
那么至少有一件事情已经开始浮出轮廓。
她还在那里。
她的意识……也许一直都还在某个虚拟世界里。
这个念头让和人胸口骤然涌上一股几乎带着疼痛的希望。
然而,金色栏杆。
忧郁的侧脸。
以及她身上那套与本人习惯截然不同的衣物。
又让那份希望立刻染上了一层令人不舒服的阴影。
「桐人君……」
有纪轻轻叫了他。
和人这才像忽然从深水里浮上来似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左肩那枚透明半球上。
指腹沿着外壳轻轻抚过。
有纪也没有催他。
镜头只是安静地朝着他的脸。
安德鲁看了他们片刻,这才重新开口。
「桐人,有纪。」
「你们两个知道『世界树』吧?」
探测器立即精神十足地上下晃了两下。
「嗯嗯!当然知道啊!」
有纪的声音重新带回一点平时的明亮。
「就是阿尔普海姆大地正中央,被九大精灵种族的领地围在中间的那棵超——级大的树嘛!」
她把「超级」两个字拖得很长。
「当初我和朱涅姐、阿淳他们刚从飞鸟帝国转进ALO的时候,还特地跑去看过一次呢。」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真的超夸张哦,桐人君。」
「站在下面往上看,感觉脖子都快仰断了。」
有纪似乎想起当时的画面,镜头也跟着左右晃了一点。
「明明只是一棵树,却会让人觉得整片天空都被它撑起来了。现实世界应该没有哪座山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听见那重新恢复活力的声音,和人眼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一点。
他的指尖又顺着探测器顶部轻轻摸了一下。
「不过……」
他看向安德鲁。
「那棵树怎么了?」
「我记得世界树以前只是类似大型系统背景吧?内部进不去,顶端也没有真正开放给玩家的区域。」
「哦——」
安德鲁立即伸出一根粗大的食指。
在两人面前左右摇了起来。
而且还十分欠揍地闭上眼睛,摆出一副长辈正在教育消息闭塞少年般的神情。
「所以说嘛,桐人。」
「我早就叫你不要整天只顾着谈恋爱,偶尔也注意一下游戏里发生了什么。」
「噗。」
有纪几乎当场笑出来。
和人缓缓抬起眼睛。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那双黑色眼睛已经把「要你管」三个字完整写了出来。
安德鲁反而更加愉快。
「怎么?我讲错了吗?」
「……继续。」
「啧,没情调的小鬼。」
「艾基尔。」
「好好好。」
安德鲁总算把手放下来。
脸上的调侃也渐渐收敛。
「就在几天前,ALO进行了一次规模很大的更新。」
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可不是新增几个任务、几把武器那种程度。」
「他们连ALO目前的最终目标都一起改了。」
和人与有纪同时安静。
安德鲁接着说道:
「RECT PROGRESS发布正式公告。」
「从更新完成那一天开始——」
「世界树,正式向全体玩家开放攻略。」
和人的眉头轻轻扬了一下。
「咦?」
有纪也明显愣住。
「而且营运方还公布了新的通关条件。」
安德鲁伸出手,指向仿佛就在店外某个遥远方向的虚构巨树。
「最先抵达世界树顶端空中都市,并在那里谒见『精灵王奥伯龙』的种族——」
「全族都能够转生成一种叫做『光之精灵』的高等种族。」
有纪的镜头稍稍抬高。
「根据官方公告,光之精灵拥有远远超过其他精灵种族的能力。」
安德鲁嘴角微微一扯。
「可以说,他们才是真正能够支配阿尔普海姆天空的种族。」
他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
「哪一个种族首先攻略世界树,哪一个种族就会成为九大精灵种族里的支配者。」
吧台前安静了好几秒。
和人最先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词。
「……整个种族?」
「不是第一支攻略队?」
「没错。」
安德鲁点头。
「种族。」
探测器突然转了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有纪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
「那不就直接飞上去就好了?」
和人与安德鲁同时看向镜头。
有纪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
「ALO本来就可以飞呀。世界树虽然超高,可是只要一直往上飞,总有一天会飞到顶端吧?」
安德鲁顿时露出一副「果然有人会这么问」的表情。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绝剑小姐。」
他又举起手指。
「营运方再怎么乱来,也不至于把最终通关条件设计成『一直按上升键就能过关』这种东西吧?」
「唔……」
有纪显然不怎么服气。
和人已经直接问道:
「有特殊飞行限制?」
「答对了。」
安德鲁说道。
「只要进入世界树周围的特殊领域,就会启动一种被玩家称为『滞空限制』的机制。」
「在那里,每个精灵连续飞行能够维持的时间,大约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
「嗯。」
「时间一到,精灵之翼的飞行机能就会被系统强制停止。玩家必须重新返回地面,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才能再次展开翅膀。」
和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
脑中已经下意识从游戏机制角度开始分析。
「如果没有这种限制,世界树高度本身就失去意义了。从平衡设计来看,十分钟并不奇怪。」
「那还有别的路线吗?」
有纪几乎紧接着就问。
安德鲁看向镜头。
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还真的立刻开始想攻略办法了啊。」
「当然啦!」
少女答得十分干脆。
「有。」
安德鲁重新恢复说明口吻。
「世界树根部内部,有一个非常夸张的巨大穹顶。」
「穹顶顶部设置了一处入口。」
「理论上来说,玩家可以从那里进入世界树内部,然后一路往上攻略。」
有纪刚要出声。
安德鲁已经抬起手掌。
「不过——」
「守在里面的NPC守护骑士军团,强得离谱。」
他的语气沉了一点。
「这几天已经有很多人尝试过。」
「火精灵那边,尤金将军亲自带着精锐进去过。」
有纪立即安静了一些。
显然还记得那位豪爽又强悍的火精灵将军。
「风精灵的朔夜小姐也组织过队伍。」
「猫妖族的亚丽莎小姐一样。」
「其他种族、大小公会,也已经组织过好几次大规模攻略。」
安德鲁摊开双手。
「结果,全都一样。」
「全灭。」
探测器里明显传出一声吸气。
「那些守护骑士……真的那么厉害?」
有纪语气里第一次浮出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连尤金大哥哥都不行?」
「听说那家伙现在气得不得了。」
安德鲁咧嘴。
「正在到处收集尤鲁特秘银货币、补高级装备,还有高阶消耗道具。大概准备再拉一批精锐进去,把前几次丢掉的面子一次拿回来。」
「哇……」
有纪感叹了一声。
随后——
探测器镜头慢慢转向和人。
「可是……」
她的语气忽然多了一种和人听了就知道事情要往危险方向发展的兴奋。
「突然好想跟那些守护骑士打一场看看哦。」
和人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下一秒。
「桐人君也想,对吧?」
「……」
和人沉默半秒。
吧台后已经传出安德鲁十分不给面子的笑声。
「有纪,我说你啊。」
「就算你是绝剑,也不代表可以一个人硬闯最终攻略区吧?」
「谁说我要一个人?」
有纪马上反驳。
「我还有桐人君呀。」
和人原本想吐槽的嘴唇顿了一下。
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起。
安德鲁看见了。
重重叹气。
「所以我才担心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啊。」
「什么意思嘛!」
「一个已经够会乱来了。」
安德鲁用大拇指点点和人。
随后又点向镜头。
「现在又多一个绝剑。」
「两个一起行动,我看这个世界上大概没几个人拦得住。」
「我才不会乱来呢。」
有纪很认真地抗议。
安德鲁毫不留情地回答:
「这句话从绝剑小姐嘴里讲出来毫无说服力。」
「艾基尔先生——!」
店内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短暂松开了一点。
安德鲁也笑了笑。
不过,很快便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但说真的。」
「世界树才开放没几天,RECT PROGRESS的客服已经快被玩家投诉塞爆了。」
「哇。」
有纪问道:
「然后呢?」
「还能怎样?」
安德鲁耸肩。
随后刻意挺直身体,以异常僵硬平板的语调模仿起客服公告。
「『本游戏目前在适当的平衡度之下进行营运。』」
有纪沉默了一秒。
「……好敷衍。」
「对吧?」
安德鲁恢复正常声音。
「玩家们当然也不接受。」
「现在不少人已经开始认为,照目前这个难度,世界树根本不存在正常攻略成功的可能。」
有纪没有立刻说话。
镜头微微歪向一边。
像是少女正抱着手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才试探性地开口。
「会不会……」
「其实漏了什么前置任务?」
安德鲁手上原本正在摆回架子的饮料瓶停了一下。
「或者——」
有纪继续道:
「这个任务本来就不是给一个种族自己完成的?」
「例如需要不同种族先合作,一起打进去之类的?」
安德鲁转过身。
认真看了探测器两秒。
「嘿。」
「绝剑小姐,脑袋转得挺快嘛。」
「现在确实已经有一批玩家在调查,是不是漏了什么隐藏任务或者关键攻略条件。」
「不过……联合军这个想法,目前恐怕很难实现。」
「为什么?」
有纪马上问。
「因为奖励机制本身就在制造冲突。」
安德鲁说道:
「最后只有『最先抵达顶端的种族』才能得到光之精灵转生。」
「既然奖励只有一份,哪个种族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存下来的药水、装备,还有成员HP,全部拿去替别人开路?」
「就算真的组成联合攻略队,到了最后一段路,彼此一样会开始防着对方。」
有纪安静下来。
几秒以后,她才低声说道:
「那……」
「照这样讲,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爬上世界树嘛。」
「至少目前看起来——」
安德鲁点头。
「就是如此。」
「太狡猾了……」
有纪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这种语调很少出现在她平时总是明快的声音里。
「故意把奖励设计成只有一个种族拿得到。」
「然后又把守护骑士设定到谁都打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大家当然只会一直互相防来防去……根本不可能真正合作。」
少女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不满。
「感觉就像营运方故意不想让玩家通关一样。」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
也就在这时——
「桐人君?」
有纪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和人微微一怔。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RECT PROGRESS。
从安德鲁第一次提起那个名字开始,他的意识便在毫无征兆间重新回到了昨天的医院休息室。
灰色西装。
无框眼镜。
梳理整齐的头发。
以及那张温和到近乎完美,却让他本能地产生排斥的笑脸。
须乡伸之。
还有,他那句以近乎理所当然语气说出来的话。
——现在真正维持兔泽小姐生命的人,是我。
和人的指尖一点一点变凉。
「桐人君……?」
有纪又叫了一次。
声音更轻了。
和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偏过头。
把脸轻轻贴向左肩上的透明探测器。
脸颊与额角碰上冰凉的透明外壳。
这个动作多少显得有点笨拙。
可他做得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仿佛只是把自己靠过去。
让那个此刻真正身体还躺在医院里的紫发女孩,隔着镜头将他的脸轻轻抱住。
探测器微微动了一下。
有纪没有追问。
只有一句很轻、很软的——
「桐人君……」
和人的右手随即覆上透明半球。
掌心轻轻罩着它。
指腹缓慢抚过两下。
就这样靠了片刻。
他眼中刚才因为须乡而骤然掀起的阴影,才重新被压进更深的位置。
和人抬起头。
看向安德鲁。
「所以呢……」
声音有些低。
「说了这么多。」
他伸手点了一下照片。
「这棵世界树……到底跟米特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随之消失。
他看了一眼和人。
再看了一眼他肩头的探测器。
然后拿起和人面前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喝掉大半的姜汁汽水,转身重新替他添满。
这一次,和人甚至没有吐槽。
杯子被再次推回来以后。
安德鲁伸出食指。
点向吧台中央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
他顿了一下。
「就是某个玩家,在世界树上拍到的。」
「什么?!」
高脚椅脚瞬间在木地板上向后刮出刺耳声响。
和人整个人猛地站起。
「世界树上?!」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立即响起。
和人的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
「可是——」
「先坐下来。」
有纪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和她平时活泼语调完全不同的温柔坚定。
「先把艾基尔先生的话听完,好不好?」
和人僵在原地几秒。
最后闭了一下眼睛。
右手重新落到探测器上。
轻轻摸了两下。
「……嗯。」
他重新坐回高脚椅。
安德鲁看着这一幕。
粗厚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和人刚坐稳,思路便立即接了回来。
「你刚才说过。」
他盯着安德鲁。
「世界树范围内存在滞空限制。」
「普通玩家连最低层的树枝都碰不到。」
「那么……拍照片的人是怎么上去的?」
安德鲁点头。
「问到重点了。」
「正常状态下,滞空限制确实会阻止玩家继续上升。」
「而且光靠一个人的飞行距离,确实连最低端树枝都很难摸到。」
说到这里,他嘴角居然又稍稍动了一下。
「不过嘛……」
「任何游戏里,总有那么几个特别喜欢干蠢事的家伙。」
探测器轻轻歪了一下。
「蠢事?」
「昨晚。」
安德鲁一本正经地说道:
「有五个玩家按照身高顺序叠罗汉。」
「……」
和人沉默。
探测器也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呢?」
有纪明显来了兴趣。
「最上面那个玩家,在其他四个人的辅助下——」
安德鲁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往上发射动作。
「用类似『火箭脱离』一样的方法,直接往世界树的枝条方向射出去。」
空气安静半秒。
「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果然第一个笑了出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显然完全把这种操作当成了一项优秀创意。
「虽然听起来超蠢,可是认真想想真的可以耶!」
「你为什么听起来还很欣赏这种做法……」
和人低声吐槽。
「能用就好了嘛。」
有纪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的思维方式开始让我有点担心了。」
「桐人君最没有资格这样说我!」
安德鲁轻咳一声。
「总之,他们的计划……严格来说,成功了一半。」
两人重新安静。
「最上面的玩家确实飞得非常接近最低一层树枝。」
「但是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而且据说营运方发现这种玩法以后,马上修正了附近判定。」
安德鲁用手在半空横着划了一下。
「现在世界树周围似乎已经多出一道额外屏障。」
「同样的办法,第二次大概没戏了。」
「啧……」
有纪居然真的发出遗憾的声音。
和人无奈地用指尖摸了一下探测器。
安德鲁继续说道:
「不过。」
「最上面那名玩家为了证明自己究竟飞到了多高,在上升过程中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
他垂眼看向吧台。
「刚好拍进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和人立即问:
「什么?」
安德鲁的指尖落在那张照片上。
「一个巨大的鸟笼。」
「……鸟笼?」
和人的声音慢了下来。
眉头也越皱越紧。
「原始照片里面,鸟笼只占很小一部分。」
安德鲁用两根手指比出一小块区域。
「后来有人觉得奇怪,就把那一块不断放大。」
指尖再次点落。
「最后得到的,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张东西。」
和人伸手把照片拿起来。
光泽相纸在他指间轻轻弯曲。
「可是……」
他的声音像从胸口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ALO是正式营运中的商业游戏。」
「为什么米特会……」
话到这里停住。
和人只是看着照片。
旧艾恩格朗特里的米特。
高高束起紫色马尾。
肩扛巨大锁链镰刀。
即使在安全区,也总会检查装备,确认补给,然后冷着脸催他别浪费时间。
现在照片里的她,却安静得令人难受。
武器消失。
护甲消失。
长发散落。
只穿着一套与她本人审美完全不合的清凉服装。
坐在金色栏杆以后。
像一个被强行摆进漂亮展示柜里的陌生人。
探测器也慢慢朝照片低下来。
「桐人君……」
有纪轻轻叫他。
和人的手立即抬起。
落在探测器上。
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慢慢抚着冰凉的透明外壳。
RECT PROGRESS。
那个名字又一次从脑海深处浮出。
「喂。」
安德鲁皱眉。
「桐人,你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没事。」
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安德鲁看了他两秒。
这一次,没有立刻逼问。
和人抬起头。
「艾基尔。」
「嗯?」
「还有其他照片吗?」
「其他?」
「除了米特以外。」
和人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那三百名『SAO未归还者』。」
「有没有人拍过其他类似情况?例如……有人也被关在ALO的什么地方。」
安德鲁粗厚的眉丘顿时挤出一道皱纹。
他认真回想片刻。
最后摇头。
「没有。」
「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停顿一下,他又以半认真半吐槽的口气补充:
「应该说,要是真有人拍到几十个甚至几百个SAO未归还者被集中关在ALO里……」
安德鲁摊手。
「我就不会只寄一封『Look at this』给你了。」
「我大概会先报警,再把你从学校拖出来。」
「噗。」
有纪轻轻笑了一声。
凝重到几乎快凝固的空气,总算因为这句话裂开一点缝隙。
和人也轻轻摸了一下探测器。
「……也是。」
可脑海里的须乡仍然没有消失。
昨天,在医院休息室。
须乡亲口告诉过他,目前维持SAO未归还者连接状态的相关服务器与部门,正由自己负责。
但——
负责外围运转。
并不等于真正拥有SAO服务器内部权限。
至少须乡当时同样宣称,茅场晶彦设计的核心系统像一座被层层加密包裹的黑盒。
他们能够维持。
能够监测。
却很难真正深入。
然而现在——
由RECT PROGRESS经营的ALO。
忽然开放的世界树。
近乎无法攻略的守护骑士。
极具诱惑力、却必然制造九族竞争的光之精灵奖励。
以及……
出现在世界树高处黄金鸟笼里的米特。
这一切真的能够只用「巧合」两个字串起来吗?
和人的指腹停在透明探测器上。
某个瞬间,他甚至想到了菊冈诚二郎。
若通过那名总务省SAO事件应对本部人员,也许能够从政府层面调查RECT PROGRESS与三百名未归还者之间的服务器数据。
可是那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
现在,他们手里有什么?
一张玩家偶然拍下的游戏截图。
一个「与米特极其相似」的虚拟角色。
一个出现在世界树上的鸟笼。
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真正能够启动官方调查的证据。
况且——
和人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菊冈。
他抬起眼睛。
「艾基尔。」
「嗯?」
和人把照片稍微抬起来。
「这张我拿走。」
安德鲁耸肩。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不用客气。」
随后,他眯起眼。
「不过——」
「你打算干什么?」
和人重新看向照片里的少女。
「亲眼确认。」
安德鲁脸上的神情顿时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就知道……」
他低声咕哝。
紧接着,他居然没有继续看和人。
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探测器。
「那个……有纪。」
「嗯?」
少女立即回应。
安德鲁伸出粗壮的食指。
毫不客气地指向和人。
「这家伙——」
「就交给你了。」
和人的眉头立刻跳了一下。
「艾基尔。」
「闭嘴。」
安德鲁连看都懒得看他。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话。」
「喂。」
「有纪。」
安德鲁继续认真交代:
「一定给我把这家伙盯紧。」
「桐人这小子一旦发现米特的线索,脑袋里面那根叫『谨慎』的东西,很容易啪一声直接断掉。」
和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谁会——」
「所以,别让他一个人乱来。」
探测器那边安静了短短一瞬。
然后——
「就交给我吧!」
少女的声音亮得像一下把店里的灯光都提高了一档。
镜头甚至十分有精神地上下点了两下。
「艾基尔先生放心!」
「我会好好看住桐人君的!」
「有纪……」
和人无奈地低声叫她。
她却继续说了下去。
而这一次,声音里的笑意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楚的坚定。
「而且——」
「我和桐人君,一定会把米特小姐救出来。」
和人原本准备吐槽安德鲁的嘴唇停住了。
右手缓缓抬起来。
掌心再次落到探测器上。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轻。
「……有纪。」
「怎么啦?」
「没什么。」
和人的声音很低。
「只是……谢谢。」
有纪轻轻笑了。
「嘿嘿。」
那个笑声,让他原本紧得发疼的胸口像终于多出一点能够呼吸的空间。
安德鲁看着和人的手。
又看向镜头后那个身体无法来到这间店里,却始终用自己的方式站在少年身边的女孩。
脸上的神情也稍微缓和下来。
「有纪在的话……我多少还能放心一点。」
和人立即斜眼看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安德鲁没有继续逗他。
粗壮双臂撑在吧台上。
声音真正沉下来。
「桐人。」
「真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和人抬眼。
「还有克莱因那家伙。」
安德鲁直直看着他。
「米特可不只是你的搭档。」
那粗厚的声音在不大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也是我们的伙伴。」
和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过去某些已经沉进记忆深处的画面,又在极短的一瞬间闪过。
Boss攻略会议。
第五十层的道具店。
克莱因大着嗓门叫骂。
艾基尔挥动双手大斧替前线挡下怪物。
以及米特拖着沉重锁链从另一边切进敌阵的紫色背影。
和人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很慢。
却十分清楚地——
点了一下头。
「……嗯。」
随后,他重新拿起面前那杯刚刚又被安德鲁添满的姜汁汽水。
仰头。
依旧一口喝完。
「喀。」
玻璃杯落下。
这一次,和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手掌十分自然地从探测器顶部轻轻抚过。
像出发以前摸了一下女朋友的头。
「走吧,有纪。」
「嗯!」
回应几乎毫无间隔地传来。
和人把相片仔细收好。
随后摸进裤袋,掏出几枚硬币,放到吧台上。
毕竟,要在Dicey Cafe找到什么最新型电子支付终端,大概比让艾基尔承认自己今天其实一直很担心他还困难。
「那我和有纪先回去了。」
和人说道。
「姜汁汽水谢了。」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收着照片的位置。
「还有——如果再听见任何有关世界树的情报,马上告诉我。」
安德鲁低头。
看了一眼吧台上的硬币。
下一秒。
一只粗大的手掌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免了。」
「今天我请。」
和人眨了一下眼。
然后下意识说道:
「你竟然会请客?」
安德鲁额角几乎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特别想让我把钱收回来?」
「噗。」
探测器里立刻传出有纪的笑声。
安德鲁哼了一声。
「真那么想付钱,等事情结束以后给我写一篇八百字以内的感谢文。」
「……为什么还有字数限制?」
「谁当年意外抓到杂烩兔的时候,不但不愿意分享,还一本正经说会写八百字以内感想文供我参考来着?」
和人面不改色。
「那我写八个字。」
「我现在就把照片拿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又一次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短短几句互损之后,Dicey Cafe里原本压下来的气氛总算重新浮起一点温度。
然而,安德鲁脸上的笑意很快再次收敛。
「不过,桐人。」
「嗯?」
「一定要把米特给救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
却重得让和人无法用玩笑接过去。
「要不然——」
安德鲁停了一瞬。
「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件事情,就始终还没有真正结束。」
和人静静看着他。
右手在身侧缓缓握紧。
「我知道。」
安德鲁点了一下头。
然后,将目光移向探测器。
这一次,平日总带着几分粗犷笑意的脸上,罕见地只剩认真。
「万事拜托了。」
「有纪。」
几乎没有迟疑。
「嗯!」
那道声音还是那么清亮。
清亮得让人很难把她和医院里的Medicuboid、与那个正在一点点消耗她身体的疾病联系起来。
「交给我吧,艾基尔先生!」
有纪停顿一下。
接着,很认真地说道:
「我会和桐人君一起去。」
「也会把米特小姐一起带回来。」
安德鲁看了镜头几秒。
终于真正笑了起来。
「好。」
和人的手掌也随之轻轻落上探测器。
拇指在透明外壳边缘温柔地摩挲一下。
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朝吧台对面的男人伸出拳头。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扬起。
那只足足比和人大上好几圈的拳头从柜台另一侧伸了出来。
「碰。」
两只拳头轻轻撞在一起。
和人收回手。
转过身。
Dicey Cafe的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御徒町冬日下午略带寒意的空气立刻从门缝里涌进来。
咖啡豆、深色木材以及姜汁汽水残留的味道,被冷风轻轻吹散。
和人迈出去以前,又习惯性地侧过脸。
手指在左肩探测器顶端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焦灼。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走了,有纪。」
「嗯,桐人君!」
少女明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和人将那张照片带在身上,推门走出了Dicey Cafe。
门后的安德鲁仍站在吧台旁。
门前的少年肩上,则带着那个始终陪着他的女孩。
深色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
下午五点。
桐谷家。
我推开房门,把肩上的书包顺手卸下来,搁到书桌旁边。背带从手腕滑落,书包底部轻轻碰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我这才像终于从某种持续了一整天的紧绷里挣脱出来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
冬日傍晚的光已经开始发暗。窗外天空仍残留着一层稀薄的橙红,庭院里的树影被拉得很长,斜斜映在窗框下方。房间里没有开灯,书桌、床铺与衣柜都被那片逐渐褪色的暮光染上一层安静的灰蓝色。
从早晨离开家门开始,到学校上课、午休、剑道社活动,再到刚才骑车回来的路上——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第几次想起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了。
明明昨天晚上,我真的只是想回应有纪的托付而已。
哥哥在ALO里终于撑不住了。
那些他从SAO归还以后便始终压在心底,平常无论妈妈、我,甚至身边任何人怎么问都很难真正触碰到的东西,昨晚却在有纪面前一下子全崩了出来。
后来,有纪透过讯息告诉我,哥哥就那样把脸埋在她胸前,像一个终于走到体力极限的小孩子般死死抱着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着米特姐的事情。最后连意识都支撑不住,直接在她怀里睡着了。
进入完全潜行状态以后,如果玩家真正陷入睡眠,系统连接会逐渐转入所谓的「睡眠登出」状态。
等哥哥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有纪便无法继续从ALO里抱着他。
于是,她联络了我。
拜托我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
——陪一下哥哥。
——确认现实里的他没事。
——还有……别让他醒来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所以我才会在半夜悄悄走进哥哥的房间。
替他摘下AmuSphere。
摸过他的额头,确认体温。
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确认呼吸稳定、脸色也没有异常以后,才重新把被子拉到他肩膀附近。
本来,我真的只准备在床沿再坐一会儿。
等哥哥彻底睡稳,就回自己的房间。
结果……
「唔……」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额头。
我这种只要一躺下来,十秒钟以内大概就能直接睡死的体质,偏偏在最不该发挥的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
什么时候从床沿一点一点挪上床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把身体缩进被子里的?
完全没有印象。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但整个人已经蜷缩在哥哥的床上,半张脸还埋进他的枕头里,而且——
最要命的是——
先醒来的根本不是我。
是哥哥。
「笨蛋笨蛋……」
我又用指关节敲了一下脑袋。
「我真是个大笨蛋……」
如果我比哥哥早醒五分钟。
不。
三分钟也好。
只要三分钟,我就可以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整理回原来的样子,再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溜回自己的房间。
那样的话,昨晚的一切就会变成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结果现实完全相反。
哥哥先醒了。
而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醒了多久。
更可恶的是,那家伙居然还蹲在床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戳我的脸。
见我怎么都叫不醒,最后干脆捏着我的脸颊,把我硬生生弄醒。
一想到自己当时睡眼惺忪、头发乱七八糟,甚至根本不知道衣服有没有整理好的模样,我便觉得两边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热。
这下真的没脸见他了……
可是。
每次羞耻感涨到快要淹过头顶时,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又会悄悄从胸口更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哥哥身边睡得那么沉了。
小时候,只要做噩梦,或者半夜突然听见雷声,我便会抱着枕头和毛毯,赤着脚跑过走廊,敲哥哥的房门。
门打开以后,通常会出现一张还没完全睡醒的脸。
有时他会叹气。
有时会抓着乱糟糟的黑发,含糊地说:
「小直又来了啊……」
可最后,他总会往床里面挪一点。
然后掀开被角。
我就钻进去。
哥哥会在我头顶摸两下。
或者用那时候还很小的手,笨拙地拍一拍我的肩膀。
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只要躺在哥哥旁边,刚才梦里再可怕的怪物也追不到这里。
后来上了国中,这种事情自然一点一点消失了。
我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
也逐渐意识到,哥哥终究是男孩子,而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抱着枕头便能理直气壮钻进他房间的小女孩。
再后来——
哥哥被困进SAO。
两年。
等他终于从那个死亡世界回来以后,我们之间又多出了一道比年龄、青春期更加难以说明的距离。
明明还是住在同一个家。
每天都会见面。
我依然叫他哥哥。
可很多时候,他的眼睛却像在望着某个远得连我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所以今天早晨,当哥哥把我叫醒,又像小时候那样把手掌落到我头顶,揉乱我的头发时,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得连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感觉。
好像那个曾经一直走在前面,发现我没跟上就会停下来,转身等我的哥哥——
真的回来了一点。
而这一切……
都是有纪促成的。
想到那个总是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紫发女孩,我原本还因为早晨的事情而懊恼得快要皱成一团的嘴角,竟然又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
可是下一秒。
另一幅画面非常不识相地钻进脑袋。
早晨。
哥哥的床。
睡衣。
卷起来的衣摆。
露在外面的肚脐。
还有枕头边——
那一小块怎么看都很可疑的口水印。
「…………」
我猛地用双手捂住脸。
不行。
太丢脸了。
真的太丢脸了。
而且哥哥究竟看了多久啊!
「不行不行……」
我用力甩了甩头。
再继续想下去,我大概真的会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这种时候最有效的办法只有一个。
挥剑。
虽然今天清晨我已经像往常一样完成了三百次每日素振,可我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增加训练量。
只是需要让自己的脑袋赶快安静。
双脚踏稳。
握住竹刀。
肩膀放松。
调整呼吸。
接着把意识全部集中到肩、肘、手腕,以及剑尖。
只要重复那种熟悉的节奏,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会慢慢沉到意识底下。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衣柜。
整齐折叠在里面的白色道服与黑色袴立刻映入眼帘。
平常在家练习的时候,我其实很喜欢换上道服。
把衣襟理好。
腰带系紧。
再把袴腰稳稳束住。
随着一道道动作完成,心情也会像剑身一样逐渐收束。
不过今天……
算了。
我现在没那个耐心。
赶紧出去挥几百下比较实际。
于是我迅速脱下制服,换上方便活动的运动服,刚准备伸手去拿平常靠在墙角的竹刀——
手却停在半空。
……奇怪。
哥哥呢?
我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五点。
按照平常的时间,哥哥早该回家了。
可是玄关那边从刚才开始都安静得很。
「该不会……」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黑发少年。
左肩顶着透明半球形探测器。
还有另一端那个笑得一脸开心的紫发女孩。
「又和有纪约会去了吧……」
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但和之前相比,却已经容易接受太多。
而且,如果哥哥真的是和有纪待在一起,那至少代表他今天不会一个人陷在昨晚那种情绪里。
这么一想,那一点小小的酸涩又慢慢散开了。
「管他的。」
我故意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中午以前已经出门工作。
爸爸的年假结束以后,也重新回美国了。
现在整栋房子大概真的只剩我自己。
刚想到这里,肚子便非常不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好啦。」
先填肚子。
我走进客厅。
桌上的食物笼里还放着妈妈昨晚带回来的起司玛芬。我随手拿了一块,又从冰箱取出一包铝箔包装的柳橙汁,然后坐到面向庭院的缘廊边。
只是先垫一下。
我张开嘴。
狠狠咬下一大口玛芬。
也就在这个时候——
庭院外传来了脚踏车轮胎压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我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
哥哥正推着脚踏车从侧门走进庭院。
于是。
我和他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
「…………」
「…………」
今天早晨所有被我拼命塞到意识角落里的画面,瞬间像解除封印一样全数复活。
更糟糕的是——
哥哥左肩上的透明半球也立刻「唰」地转了一下。
镜头准确无误对准我。
下一瞬间。
「啊!莉法!下午好啊!」
有纪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响遍庭院。
「呜咕!」
我嘴里那一大块还来不及完全嚼碎的玛芬,随着突然吸气整个滑进喉咙。
「呜、呜咕……!」
糟糕。
卡住了!
我下意识举起右手里的柳橙汁。
可当准备往嘴里塞的时候,我惊恐地发现——
吸管还没插!
「呜咕!呜咕~~!」
我一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绝望地朝天空伸出去,连自己现在究竟摆出了多么愚蠢的姿势都没空理会。
探测器里的有纪显然也吓坏了。
「啊——!莉法要死掉了!桐人君,快点!」
她最后一个音节甚至还没落下,哥哥已经动了。
脚踏车就那么丢在旁边。
他三两步冲到缘廊前,一把从我手里夺过柳橙汁,动作快得完全不像才刚从学校回来的人。
撕开吸管包装。
插进去。
直接把吸管推到我嘴边。
「快喝。」
我哪还管得了什么面子。
立刻低头狠狠吸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柳橙汁直接冲过喉咙。
「咕——!」
卡在那里的玛芬终于跟着被吞下去。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
我整个人几乎像泄气一样垮下肩膀。
「呼啊……」
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拼命喘气。
「差、差点真的死掉了……」
「莉法?」
探测器里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吗?」
「嗯……活着……」
哥哥又盯着我看了两秒。
大概确认我确实已经能够正常呼吸,他才转身把刚才随手丢在一边的脚踏车推进车库,随后走回来。
到缘廊旁坐下以后,他才像终于想起自己还穿着鞋似地低头解鞋带。
「小直你还真是的……」
一边扯开鞋带,一边无奈说道:
「吃东西的时候好好吃啊。一次塞那么大口干嘛?」
「就是说呀。」
有纪马上站到哥哥那一边。
「刚刚真的把我吓死了。还好没事……」
等我总算完全缓过气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当然不是反省。
而是瞪人。
「还不是你们两个突然无声无息冒出来害的……」
「才不是咧!」
有纪几乎秒回。
「明明就是莉法自己吃太急!」
「你——」
我没好气地看向探测器。
右手抬起来。
故意摆出准备往透明半球拍下去的动作。
镜头居然还真的往后缩了一点。
「啊!莉法要欺负人咧!」
「谁欺负你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
我的手在距离透明外壳只剩几公分时,还是自然放轻了力道。
最后,掌心只是轻轻落在半球顶端。
冰凉。
坚硬。
完全不像真正的头发。
可我忽然想起哥哥这些天一次又一次摸它的样子。
于是,也学着他。
指腹轻轻蹭了蹭透明外壳。
一下。
两下。
「……谢谢你,有纪。」
探测器突然安静了一秒。
「咦?」
有纪完全没跟上。
「莉法怎么突然跟我道谢?」
接着,她似乎更加疑惑。
「而且刚刚救你的是桐人君呀?」
「…………」
我感觉刚刚才降下温度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立刻把手缩回来。
「没什么!」
「好奇怪哦……」
有纪故意拖长了声音。
「莉法该不会刚才被玛芬噎坏脑袋了吧?」
「你才噎坏脑袋咧!」
我马上瞪着镜头。
探测器里甚至传来一声很欠揍的吐舌头音。
「可是我又没有吃玛芬呀。」
有纪一本正经地说道:
「吃玛芬的是莉法,所以被玛芬噎坏脑袋的当然也是莉法。」
「有纪你——」
我再次抬起手。
结果手腕刚举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哥哥笑着握住了。
「好啦。」
他慢慢把我的手压下来。
接着,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肩上的探测器。
指腹在透明半球顶端轻柔地划过。
然后,那只刚碰过有纪的手又落到我的头上。
温热掌心揉过短发。
「真是的。」
哥哥笑道:
「你们两个才单独约会一次,感情就已经变这么好了?」
「才没有呢!」
有纪立刻否认。
「哼。」
我也故意把脸转开。
只是嘴角到底还是偷偷翘了起来。
……真的很奇怪。
昨天以前,我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和哥哥的女朋友这么自然地斗嘴。
更没有想到——
以前每次看到哥哥温柔摸有纪,心里偶尔还会出现一点不太容易承认的酸涩。
可是现在。
同一只手先碰过代表有纪的探测器,再落到我的头顶,那种过去曾经藏在心里——
「哥哥有了她以后,我的位置会不会慢慢消失?」
这样的担忧,好像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重新拿起玛芬。
刚准备非常谨慎地咬第二口。
哥哥却忽然说道:
「对了,小直。」
「嗯?」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
「噗——!」
我差点再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有了刚才的惨痛教训,这一次身体反应倒快得惊人。
我立刻抓起柳橙汁猛吸一口,把食物压下去。
「咳、咳咳……哥哥!」
我一边拍胸口一边抗议。
「你不要挑人家吃东西的时候突然讲这个啦!」
哥哥怔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种笑意甚至带了一点故意。
然后,他又像早晨一样,把手落到我头顶。
轻轻揉了两下。
「再次谢谢你。」
他说。
停顿半秒。
目光又落向左肩。
「还有有纪。」
探测器安静下来。
有纪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认真起来。
我脸颊微微发热,只好转头看向庭院。
「真是的……」
连自己都没想到,声音竟然会变得这么轻。
「哥哥以后不要再让我和有纪那么担心嘛……」
哥哥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嘴角又往上翘了。
「哦?」
我立即警觉。
「干嘛啦。」
「现在已经变成『我和有纪』啦?」
「…………」
我狠狠瞪他。
这家伙明显憋笑憋得很辛苦。
探测器先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有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
「本来就是『我和莉法』呀。」
「咦?」
我下意识看过去。
有纪继续说道:
「桐人君昨天让我们两个都担心得要命,现在还敢拿这件事取笑莉法。」
语气依旧明亮。
到了最后,却缓了下来。
「所以下次难过的时候,要早点告诉我们哦。」
停顿一下。
「至少……告诉我也好。」
哥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抬起手。
重新把掌心放到探测器上。
指腹极轻地来回抚摸两次。
温柔得仿佛有纪真正的紫色头发就在手下。
「嗯。」
哥哥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才转头看我。
「总之。」
声音也认真下来。
「托有纪和小直的福,我总算重新打起精神了。」
他的手仍停在透明半球上。
「谢谢你们。」
我安静看着哥哥。
那双黑色眼睛里,依然能看到昨夜留下来的疲惫。
可是那种曾经让我最害怕的、像整个人从里面被掏空般的灰暗感,已经淡了很多。
哥哥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放弃。」
说得很平静。
却反而让我比听见任何高声宣誓都更加认真。
「一定会把米特救出来。」
我眨了眨眼。
随后笑着点头。
「嗯。」
「加油唷,哥哥。」
接着,我又想起那个自己只从哥哥口中听过,却早已拥有大概轮廓的女孩。
「我也好想和米特姐见面。」
哥哥的目光柔和下来。
「小直和有纪,一定会跟米特成为好朋友的。」
「嗯嗯……」
我下意识点头。
然后——
停住。
等一下。
刚才他说什么?
「救出来」?
我一点一点转回脑袋。
「等一下,哥哥。」
「嗯?」
「你刚才说……」
我皱起眉。
「一定会把米特姐『救出来』?」
手里的玛芬慢慢放低。
「什么意思?」
「米特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哥哥明显怔住了。
那张脸上清楚写着——
啊。
说漏嘴了。
探测器里先传出有纪轻轻的一声。
「桐人君。」
哥哥转头看向镜头。
「既然莉法都已经问到了,就告诉她吧?」
有纪的声音很柔和。
「而且莉法对ALO比我们两个熟得多,说不定真的能帮上很多忙。」
哥哥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手。
先摸了摸探测器。
接着微微俯下身体。
嘴唇极轻地在透明镜头表面碰了一下。
「……嗯。」
「…………」
我的眼角顿时抽了一下。
喂。
我还坐在这里耶。
你们两个要不要亲得这么自然啊……
而且有纪那边居然也完全没有大惊小怪。
显然这种事情平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哥哥重新坐直。
「那好吧。」
他看向我。
「小直,今天早上……艾基尔通过电邮寄了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
「嗯。」
哥哥伸手摸进制服外套内侧。
他取出一个透明相片保护袋。
里面夹着一张光泽相纸。
「这是刚才我从Dicey Cafe带回来的。」
哥哥把相片递给我。
「艾基尔把原始截图放大以后印出来的。」
我伸手接过。
然后——
呼吸微微停住。
照片很模糊。
甚至模糊得近乎粗糙。
因为原图里人物似乎距离镜头非常远,被放大以后,金色栏杆边缘已经出现明显像素块。远方背景也糊成一片看不真切的光影。
可是照片的中央——
确实坐着一个少女。
紫色长发。
披散在肩膀和背后。
没有盔甲。
没有武器。
穿着一套红白相间、与其说是战斗装备,不如说更接近泳装的轻薄服饰。
肩膀上还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外套。
她坐在白色圆桌后。
两只手安静放在桌面。
而她的身后——
「……翅膀?」
我下意识把照片拉近了一点。
虽然解析度已经很糟,可那对从肩胛附近延伸出去的半透明结构,我身为ALO玩家几乎不可能看错。
精灵之翼。
「这是……」
我抬起头。
哥哥正在看着我。
我再次低下视线。
照片中少女的侧脸只剩模糊轮廓。
可是即使如此,也能够看见她微微垂着眼睛。
没有笑。
没有怒。
甚至看不出强烈的悲伤。
只有一种令人胸口发紧的安静。
……寂寞。
我脑中最先浮现的竟然也是这个词。
「这就是……米特姐?」
声音不自觉放轻。
哥哥点头。
「我认为是她。」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
高挑的身形。
紫色长发。
眉眼间虽然已经被像素磨去很多细节,却仍有一种很强的英气。
这和哥哥过去跟我描述的那个——
在艾恩格朗特前线扛着巨大锁链镰刀、会毫不留情训哥哥、甚至一度让攻略组很多人觉得那个黑衣剑士其实很怕她的米特——
实在差得太远。
「她……」
我低声说道:
「看起来完全不像哥哥以前说的米特姐。」
「嗯。」
有纪从探测器里轻声接话。
「我刚才在艾基尔先生那里也是这么觉得。」
「虽然我从来没真正见过她……」
停顿片刻。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好寂寞。」
我重新望向照片。
然后注意到更奇怪的地方。
「这些栏杆……」
金色。
密集。
从桌边一路往上延伸。
「她被关起来了?」
哥哥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低声说:
「看起来像。」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照片变重了一点。
一个曾经在死亡世界最前线战斗两年的玩家。
现在坐在一座漂亮得近乎华丽的金色牢笼里。
没有武器。
没有伙伴。
甚至没有任何能够离开的迹象。
我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
「所以哥哥刚刚才说『救出来』……?」
「嗯。」
哥哥点头。
有纪也轻声补充:
「而且照片……是在ALO里拍到的。」
「ALO?」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特姐?」
「可是她现实里的身体还在医院啊。」
「嗯。」
哥哥的表情沉下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
有纪接过话头。
「照片很模糊。」
「可是桐人君和艾基尔先生都觉得,那就是米特小姐。」
探测器镜头轻轻转了一下。
「而且她所在的那个鸟笼——」
有纪停顿片刻。
「在世界树上。」
我猛地抬起头。
「世界树?」
「…………」
下一秒,我真正把玛芬放到一旁。
「世界树上面?」
「对。」
哥哥说道。
我握着照片的手指稍微紧了一点。
「原来是那里……」
哥哥看向我。
「小直知道世界树已经开放了?」
「当然知道啊。」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前几天那次大型更新以后,营运方不是已经把『登上世界树、谒见精灵王奥伯龙』设定成ALO现在最新的通关条件了吗?」
哥哥眨了一下眼。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怎么没告诉我?」
那家伙竟然还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妹妹掌握重大情报却没有向哥哥报告的样子。
我顿时火大。
「哥哥自己最近一天到晚都被有纪拐走,什么时候有问过我ALO最近发生什么事情啦!」
「等等等等!」
探测器里立刻爆出笑声。
有纪赶紧抗议。
「才不是我把桐人君拐走的哦!」
她停顿一下。
然后语气里忽然冒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开心。
「不过……最近桐人君的确一直陪着我就是了。」
哥哥听完,立刻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一下探测器。
「陪有纪当然比较重要。」
「哥哥!」
我忍不住叫出声。
「你们两个不要当着我的面放闪啦!」
接着双手在眼前夸张地挡了一下。
「快把我的狗眼给闪瞎了啦!」
「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更开心。
哥哥嘴角也明显扬起。
一副成功把妹妹惹毛就很满足的样子。
我狠狠瞪他。
「总之!」
我把话题强行拖回来。
「朔夜小姐之前也问过我,要不要参加她们组织的世界树攻略队。」
哥哥眉头轻轻一扬。
「朔夜?」
「嗯。」
我点头。
「风精灵这边,还有亚丽莎小姐率领的猫妖族,都发动过大型攻略。」
「不过我一直没什么兴趣把时间耗在领主馆、种族政治,还有那种超大型攻略行动上,所以就推掉了。」
说到这里,我耸耸肩。
「你也知道,我对风精灵内部那些政治问题,基本上一直都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开始把从艾基尔那里听来的事情一点一点说出来。
世界树周围拥有特殊的「滞空限制」。
进入指定区域以后,精灵玩家能够连续飞行的时间大约只剩十分钟。
时间耗尽,翅膀会被系统锁定,必须回到地面经过一段休息,才能再次起飞。
世界树根部还有一座巨大穹顶。
内部通往树干深处。
可是入口附近驻扎着数量惊人的NPC守护骑士军团。
尤金将军带领火精灵精锐攻略过。
失败。
朔夜小姐率领风精灵大型部队进去过。
失败。
亚丽莎小姐带领猫妖族也试过。
一样失败。
大量玩家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以现阶段的系统参数,根本不存在正常攻略世界树的可能。
接着——
有五个不知道该说闲得发慌,还是莫名具有创造力的玩家,想出了一个让我一时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方法。
「……叠罗汉?」
我重复了一遍。
「五个人?」
「对。」
哥哥点头。
「从下面四个人依次辅助,最上面的那个再用类似火箭脱离的方法往上冲。」
我沉默。
两秒。
「……听起来超蠢。」
「对吧?」
哥哥立即附和。
「才不是呢!」
有纪马上跳出来。
「很有创意啊!」
「有纪你竟然还帮他们讲话?」
「可是至少真的差点冲到最低层树枝了嘛!」
哥哥淡淡补了一句。
「结果还是没碰到。」
「桐人君!」
有纪立刻不满。
「不要破坏人家的浪漫啦!」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当哥哥继续往下说以后,那点笑意很快就淡了。
那群玩家虽然还是没能真正碰到世界树最低端的枝条,却已经冲到正常玩家根本无法抵达的高度。
最上面的玩家为了证明自己究竟飞到了多高,沿途连续拍了不少截图。
其中一张——
在画面角落,拍到了一座巨大的金色鸟笼。
而经过不断放大以后。
就出现了我现在手里这张照片。
我再次低头。
看着纸面上的少女。
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的是在那个高度拍到……」
脑袋已经自动把ALO地图、世界树尺寸、滞空区域与正常飞行距离套进来。
「那位置应该不会差太多。」
哥哥马上看向我。
「小直也这么认为?」
「嗯。」
我认真点头。
「世界树最低层的枝干本来就高得超过正常飞行有效距离。」
「而且周边还有限制滞空时间。」
我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照片边缘。
「那五个人的玩法虽然荒唐,可如果最上面那个真的接近最低枝干,那张照片的拍摄方位本身应该可信。」
我抬起眼。
「可是——」
胸口又浮上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为什么米特姐会在那里?」
哥哥脸色慢慢沉下。
「ALO是RECT PROGRESS营运的。」
我一怔。
「然后……」
哥哥继续。
「目前米特仍然连接着的SAO相关服务器,也由RECT那边负责维持。」
这一刻。
我立刻察觉他的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声音。
平静到几乎能够听见底下被死死压住的厌恶。
我盯着哥哥几秒。
「哥哥。」
「昨天去医院的时候……」
稍微迟疑以后,我还是问了出来。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哥哥没有马上回答。
有纪也安静了。
庭院里只剩冬日晚风从树叶间穿过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秒。
哥哥才说道:
「遇到一个RECT PROGRESS的人。」
声音很低。
「负责相关部门的主任。」
「他说,目前与SAO服务器以及未归还者连接有关的系统,都是他们负责管理。」
有纪轻声接了一句。
「莉法。」
「桐人君昨天跟我提过那个男人。」
她的声音柔了很多。
「虽然没有把所有经过都说清楚……可是,那个人好像对桐人君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
我的手指一下握紧。
原来如此。
哥哥昨晚会崩溃成那个样子——
并不只是因为去了医院,看见米特姐依然没有醒来。
还有别的东西。
哥哥大概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现在都只是怀疑。」
「那张照片本身也不能当作证据。」
他看着我。
「可是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米特……」
声音慢了下来。
「那么,她的意识很可能早就已经不在SAO。」
庭院里的风轻轻掠过檐下。
哥哥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吹得很淡。
「而是在ALO。」
「…………」
脑海里在瞬间组合出一个荒谬得让人背脊发凉的画面。
现实里的兔泽深澄。
躺在医院病床。
头戴NERvGear。
身体已经沉睡一年多。
可是她真正的意识,却在另一个虚拟世界。
拥有一双精灵翅膀。
然后——
被关在谁也碰不到的世界树顶端。
「也就是说……」
我好不容易找到声音。
视线又落回照片。
「米特姐的身体还在医院。」
「可是她本人……」
手指不自觉压住了照片边缘。
「有可能一直被关在世界树上?」
哥哥轻轻点头。
「嗯。」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米特姐。
所有印象都来自哥哥。
冷静。
强势。
说话直接。
手持巨大锁链镰刀。
能够在攻略组最前线与哥哥并肩作战。
甚至听说只要一个眼神扫过去,哥哥有时候都会乖乖闭嘴。
可就是那样一个女孩——
现在也许正一个人被关在高得连普通玩家都无法接近的地方。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那张忧郁的侧脸,突然变得更加刺眼。
就在这时。
有纪轻轻说道:
「桐人君。」
「嗯?」
探测器镜头先转向我。
再转回哥哥。
「我可以邀请莉法一起帮忙吗?」
我怔了一下。
哥哥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抬起手,缓缓摸过探测器顶端。
动作很轻。
像真的在摸有纪的头。
片刻以后,他才点头。
「如果小直愿意的话。」
哥哥看着我。
「我当然希望她能帮忙。」
「太好了!」
有纪的声音一下重新亮起来。
镜头马上对准我。
「莉法!」
「跟我们一起去吧!」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出发前才会出现的兴奋。
「而且莉法比我和桐人君都更熟悉央都阿鲁恩,还有世界树周围的路线吧?」
「到时候一定需要莉法带路。」
她停了一下。
接着笑着说道:
「有莉法一起的话,我会安心很多哦。」
听见这句话。
刚才还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感觉,反而慢慢稳定下来。
我看了看照片。
又看看哥哥。
最后,把视线落在那枚透明探测器上。
点头。
「嗯。」
「哥哥,有纪。」
我认真说道:
「让我一起帮忙吧。」
哥哥眼神柔和下来。
有纪则马上高兴地:
「嗯!」
了一声。
我把照片小心递回给哥哥。
哥哥接过以后,没有随手放进裤袋,而是重新装进保护袋,仔细收回外套内侧。
看来从艾基尔那里拿回来以后,他一路上都是这么保护着它。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登入?」
我已经开始思考从新生艾恩格朗特、风精灵领地与各个转移点前往央都阿鲁恩的路线。
「等一下直接在ALO会合?」
哥哥稍微想了想。
「晚餐以后吧。」
「好。」
我眨了眨眼。
随后,把手里剩下最后一小块玛芬一口塞进嘴里。
这次非常认真嚼完。
再把柳橙汁一口气吸干。
随后我站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晚餐——」
说到这里。
视线习惯性扫向平时缘廊柱子旁边的位置。
然后——
身体僵住。
空的。
我眨了一下眼。
再看。
还是空的。
「…………」
等等。
我的竹刀呢?
脑袋里像有一道闪电「啪」地劈过去。
剑道社。
社办。
今天训练结束以后。
我换完衣服。
把竹刀靠到墙角。
然后——
直接回家。
「呜哇啊啊啊啊——!」
我猛地抱住脑袋。
「我把竹刀忘在剑道社了!」
探测器安静两秒。
紧接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完全没有给我留面子。
「莉法!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啦!」
我脸一黑。
她已经像是在探测器另一端开始掰着指头似地数。
「早上睡过头。」
「刚才差点被玛芬噎死。」
「现在连竹刀都忘在学校!」
然后以非常愉快的语气总结:
「风精灵第一剑士今天完全不行耶!」
「还不是因为昨晚——」
话才说到一半。
我的声音猛地刹住。
哥哥已经非常明显地把脸转到旁边。
肩膀还轻轻抖了两下。
这家伙。
绝对在笑。
有纪则更加坏心眼地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昨~晚~怎~么~了~呀?」
「有纪!」
「哈哈哈哈哈!」
我恼羞成怒地指着探测器。
「你再笑我,我就真的把你关机!」
「桐人君才不会让你这么做呢!」
有纪立刻理直气壮地搬救兵。
「谁说的?」
我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
「要不要试试看!」
结果哥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好了。」
他抬起手。
又像平常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小直,你明天早上的晨练还要用竹刀吧?」
「当然啊。」
「那就现在回学校拿。」
哥哥站起来。
然后十分自然地摸了一下肩上的探测器。
「晚餐就交给我和有纪吧。」
有纪马上充满干劲地接话:
「没错!」
「莉法放心去拿吧!」
「晚餐交给我和桐人君!」
我缓缓把视线移过去。
「最好是。」
「有纪你不要添乱就不错了。」
「才不会呢!」
有纪立刻抗议。
「我可以帮桐人君看食谱。」
停顿一下。
「还可以监督他不要把盐和糖放反。」
哥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点。
「我还没有糊涂到那个程度好吗?」
我终于逮到反击机会。
「那可不一定哦,哥哥。」
哥哥立刻转头。
「小直,你到底站哪边?」
我毫不犹豫。
「当然站有纪这边。」
「咦?」
哥哥故意露出一副被亲妹妹背叛的受伤表情。
有纪在探测器里笑得更加开心。
「听见了吗,桐人君!」
「莉法站我这边!」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成同盟的……」
「昨天!」
有纪回答得超级快。
「谁跟你昨天!」
我马上吐槽。
可话出口以后,自己反而先笑了。
看着眼前的一人一台探测器,那股从清晨开始便一直纠缠着我的羞耻、酸涩与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很多。
哥哥深爱着有纪。
这一点已经清楚到完全无需确认。
他会摸她。
会亲吻代表她的镜头。
会在有纪面前卸下连家人都很少看见的软弱。
也会在她一句轻轻的「桐人君」以后,把原本快要失控的情绪重新收回来。
可是——
他仍然会在我噎住的时候,连脚踏车都顾不上,直接冲过来。
会摸我的头。
会记得我明天早晨需要竹刀。
会像小时候一样,在我狼狈得不成样子的时候站在旁边。
而有纪……
她也从来没有把哥哥从我们家人身边拉走。
刚好相反。
那个现实中连自由活动都无法做到的女孩,却像用她在虚拟世界里能够挥剑、能够拥抱的双手,一点一点把那个在SAO里走得太远的哥哥推回我们身边。
把他从「黑衣剑士」推回桐谷和人。
也推回——
我的哥哥。
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迅速走向玄关,穿上运动鞋。
「那我去拿竹刀了!」
「路上小心。」
哥哥说道。
「莉法,快去快回哦!」
有纪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知道啦!」
我拉开玄关门。
冬日傍晚的冷空气立刻迎面吹来。
就在门准备关上以前。
我又听见身后传来有纪兴致勃勃的声音。
「桐人君,那我们晚餐煮什么?」
哥哥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先看看冰箱有什么吧。」
「我要帮忙选!」
「嗯。」
「不准嫌弃我的意见哦。」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有纪?」
「嘿嘿……」
门在两个人的声音里轻轻合上。
「喀。」
我站在门外愣了半秒。
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朝脚踏车车库走去。
「真是的……」
那两个人。
嘴里虽然这么念着。
可是直到我跨上脚踏车、踩下踏板的时候,嘴角仍旧微微扬着。
而刚才握在手里的那张照片,也始终没有从脑海里消失。
金色栏杆。
白色桌子。
披散紫发的少女。
——米特姐。
一个过去只存在于哥哥回忆里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却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张我亲眼看见的脸。
如果她真的就在世界树上。
如果她真的还在那里等着谁找到她。
那么——
至少这一次。
哥哥身边已经不只有哥哥一个人。
还有有纪。
还有我。
……
初雁高中。
等我重新回到学校,从剑道社社办里取回那柄被自己遗忘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竹刀时,冬日的天色已经比放学时暗了许多。
校舍西侧仍残留着最后一抹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橙红,仿佛薄薄一层火光贴在教学楼边缘;再往头顶望去,颜色便迅速沉进冬夜将临前特有的深蓝。大部分学生早已离校,运动场方向偶尔还能听见几个运动社团收拾器材的碰撞声与远远传来的招呼,教学楼里也零星亮着几扇窗,却已经和几个小时前那种挤满谈笑声、脚步声与自行车铃声的放学时间完全不同。
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鞋底踩过铺装路面的声音。
我把装着竹刀的剑袋斜背到肩后,伸手确认了一下肩带,随后沿着通往脚踏车停车场的校道匆匆往前走。
说起来——
直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竟然真的会把竹刀忘在社办。
每天清晨三百次素振,放学以后只要剑道社有训练也几乎不会缺席。竹刀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早已经和书包、手机差不多,是那种出门时甚至不需要刻意确认,却理所当然会带在身边的东西。
结果今天偏偏就把它忘了。
……不过仔细想想,今天好像从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情真正按照平常的节奏发展。
一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哥哥床上。
还是哥哥亲手把我叫醒的。
而且偏偏还是在头发睡得乱成一团,睡衣衣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上去,连肚脐都露在外面,枕头旁边还残留着某种我绝对不想认真确认究竟是什么的可疑湿痕的情况下。
接着放学回家,我又刚好嘴里塞满一大口起司玛芬时撞见哥哥和有纪。
结果只是被有纪突然叫了一声名字,我就差点真让一块玛芬把自己送去急救。
再然后——
米特姐。
世界树。
照片。
黄金鸟笼。
RECT PROGRESS。
哥哥刚才告诉我的每一件事,都远远超过了「今天发生了一点意外」这种程度。那些原本彼此毫无关联的名词,从刚才离开家门开始便不断在脑海里重新排列、重组,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一点。
眼前明明还是自己每天都会经过的校园道路,可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哥哥从艾基尔那里带回来的那张照片。
披散在肩背间的紫色长发。
背后属于ALO精灵的透明翅膀。
白色圆桌。
以及将少女与外界隔开的金色栏杆。
还有——
哥哥说起她时,那双黑色眼睛里无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紧张。
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米特姐。
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从哥哥、艾基尔,偶尔还有克莱因那个臭大叔提起旧艾恩格朗特往事的时候,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那个在死亡游戏里扛着一柄尺寸夸张得让人怀疑她究竟是怎么挥起来的锁链大镰刀,与哥哥在攻略组最前线并肩了大半年的女玩家。
也是哥哥从SAO回来以后直到今天,始终认为自己没有一起带回现实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我握住剑袋肩带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米特姐……
一定要把她从世界树上救下来。
那已经不只是哥哥一个人的事情了。
至少这一次,我不想继续站在哥哥身后,只看着他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扛起来,再一个人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我重新抬起头,加快脚步。
也就在这时候——
「莉法……」
一道刻意压得很低、却熟悉得让我后颈汗毛瞬间竖起来的声音,忽然从右侧校舍投下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呜哇!」
身体比脑袋先一步动作。
我整个人猛地向后撤出一大步,右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往肩后的剑袋伸去。
直到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才慢吞吞地从校舍阴影里挪出来。
我定睛一看。
眼镜。
略显单薄的身材。
还有那两条天生就像永远在烦恼人生一样,细细往下垂着的眉毛。
尤其今天,那两条眉毛垂得比平常更加厉害,几乎已经能直接写成一个非常标准的「八」。
……长田伸一。
也就是ALO里那个经常拿着飞行辅助摇杆跟在我后面,一开口就是「莉法酱」的雷根。
我盯着他看了整整两秒。
额角顿时一跳。
「真是的……」
我把刚才伸向剑袋的右手收回来,直接叉到腰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是早就跟你讲过了吗?在学校不要这样叫我!」
「抱、抱歉!」
长田肩膀立刻一缩。
「直叶——」
「等等。」
我眼睛眯了起来。
长田瞬间僵住。
「我什么时候跟你熟到可以直接叫我『直叶』了?」
「咦?」
「而且——」
我又向他逼近一步。
「学校里关于我们两个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你还嫌不够烦是不是?」
说着,我故意把右手往肩后竹剑袋的开口处一搭。
长田脸上那点原本就很勉强的笑容当场冻住。
「抱歉抱歉抱歉!」
他连忙举起双手。
「桐谷同学!我叫桐谷同学!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我总算停住。
「所以呢?」
我看着他。
「什么事,长田同学?」
长田像刚刚从处刑台上被放下来一样,长长呼出一口气。可下一秒,那张脸又马上神神秘秘地绷起来,还先往左右看了一圈。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嗯。」
「要不要……找个什么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就在这里说。」
「…………」
长田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你到底在失望什么啦。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正想催他快讲,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
「等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越来越暗的教学楼。
「为什么这个时间你还在学校?」
「啊,这个嘛……」
长田推了推眼镜。
「其实我本来有话想跟直——」
我眉毛轻轻一抬。
「……桐谷同学说。」
修正得倒挺快。
「所以放学以后,我就去剑道社社办找你了。可是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然后?」
「然后我刚好发现你的竹刀还留在那里。」
他说着,指了指我肩后的剑袋。
「我就想,桐谷同学每天早上不是都会练剑吗?你只要回家以后发现竹刀没带走,肯定会回来拿。」
我愣了一下。
……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虽然非常不愿意承认,但这家伙偏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对我的习惯了解得很准确。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嗯。」
「从放学等到现在?」
「嗯嗯。」
「…………」
我先看了看他。
又看了一眼天空。
随后实在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就不会传个讯息给我吗!」
「咦?」
「或者干脆把竹刀送到我家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一个人躲在校舍阴影里等我回来?刚才差点被你吓死耶!」
「呜哇!」
我才刚抬起手。
甚至连他一根头发都还没碰到,长田已经双手抱住脑袋,发出极其凄惨的一声:
「痛痛痛!」
「我根本还没打到你好吗!」
我无语地把手收回来。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反射神经。
在ALO里真的需要闪避攻击时,经常会莫名其妙慢上那么半拍;偏偏每次看见我抬手,反应速度却快得很。
我盯着他那副还抱着脑袋的姿势,越看越无奈,最后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而且——」
长田小心翼翼抬起眼睛。
「如果我今天一直没有回来拿竹刀的话……」
我用手指指了指已经快完全变成夜色的天空。
「你该不会真的准备一直待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我来上学吧?」
长田先眨了眨眼。
那副表情竟然像是真的第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
接着,他认真想了好几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嗯……应该会吧。」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继续说道:
「反正我今天晚上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而且……」
长田抬眼看我。
「我总觉得桐谷同学一定会回来拿。」
「万一真的没回来,明天早上你总还是要来学校嘛。所以……那个……继续等的话,早上应该还是能见到你的。」
他说得非常自然。
仿佛「在冬天的学校里从放学后一直站到第二天早晨」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等待方案。
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长田同学。」
「嗯?」
「你有没有想过学校晚上会关门?」
「咦。」
「……」
「啊。」
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闭了一下眼睛。
忍了三秒。
「而且你打算睡哪里?」
「那个……」
长田又认真看了一眼旁边的花坛。
「长椅?」
「你会冻死好吗!」
「那、那便利店——」
「你为什么真的开始规划起来了啊!」
我几乎想把刚刚才取回来的竹刀砸在他脑袋上。
长田连忙缩起脖子,举手投降。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他的脸。
——真是没救了。
可吐槽归吐槽。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确实带着比平常明显得多的焦急,那两条严重下垂的八字眉也没有多少平时那种畏畏缩缩的滑稽感。
看来他真的有重要的事。
我左右看了一眼,最后向后退了两步,在校舍旁那座略微高起的花坛边坐下来,把竹剑袋斜靠在腿侧。
「好了。」
我抬头看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
长田迟疑了一瞬,也在旁边坐下。
只不过,大概是刚刚连续被我警告了好几次,他非常刻意地和我隔开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坐姿端正得简直像来参加面试。
……随他高兴。
「快说吧。」
「不、不得了啦,莉法——」
我的视线唰地扫过去。
长田瞬间改口。
「……直——」
眼神再冷一点。
「……桐谷同学!」
「很好。」
长田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脸又马上绷紧。
「我刚刚收到消息。」
「尤金将军好像准备率领一大批火精灵玩家,前往古森林!」
我原本还因为他的称呼问题略微抽动的眉角,瞬间停住。
「尤金将军?」
「对!」
长田用力点头。
「而且朔夜小姐,还有亚丽莎小姐那边也已经集结了一大批人,好像正准备迎战!」
「等等。」
我立刻坐直。
「你的意思是——」
「火精灵。」
「风精灵。」
「还有猫妖族?」
长田点头。
「嗯!」
「三方的人都在往古森林集中?」
「就是这样!」
他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如果真的在那里打起来,绝对会两败俱伤的!而且风精灵和猫妖族现在能够马上调动的人数都比火精灵少,要是情况再继续恶化一点,很可能直接被他们压着打!」
长田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到时候主力玩家损失太严重,不只是掉经验或装备的问题。整个种族的活动范围、贸易,甚至接下来世界树攻略的力量都会一起掉下去,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怎么会……」
我的眉头立刻皱起。
尤金将军与朔夜小姐过去当然算不上关系友好。
火精灵与风精灵长期以来也一直有许多领地、练级区与玩家之间的纠纷。
可最近情况明明已经缓和了很多。
甚至可以说,这段时间已经是相当少见的和平期。
「不对啊。」
我马上说道:
「尤金将军最近跟朔夜小姐不是已经相安无事了吗?」
长田没有插话。
我继续:
「前几天第二十七层Boss房前面,那些大型公会不是想把哥哥、有纪和沉睡骑士他们堵在入口吗?」
那天的画面马上浮进脑海。
火精灵。
风精灵。
猫妖族。
三个原本属于不同阵营的人,却一起站到了沉睡骑士那一边。
「最后尤金将军还亲自带着火精灵玩家赶过来了吧?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也分别派了援军。」
「三边那天可是站在一起帮哥哥他们挡人的。」
我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几天前才刚刚能够共同作战的联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成准备动员主力互相开战?」
「而且最近火精灵不是也重新开始和风精灵做交易了吗?」
我抬起一根手指。
「贸易恢复。」
再一根。
「野外冲突减少。」
「尤金将军在这种时候主动发动大规模冲突,对他们自己根本没有好处。」
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人。
「还有亚丽莎小姐。」
「她为什么也会参加?」
长田稍微往我这里靠近一些,声音也随之压低。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我是从一个在领主馆那边帮忙的朋友那里听来的。」
「他说,最近火精灵那边好像又开始有人随便狩猎我们风精灵玩家。」
「什么?」
「而且——」
长田的表情更加难看。
「还劫走了我们风精灵准备送给猫妖族的礼品。」
我的眉间顿时收紧。
普通的野外PVP,还可以解释成少数玩家私人恩怨。
但抢夺两个种族正式交换的礼物——
那已经近乎刻意挑衅双方关系。
「还不只这样。」
长田继续说:
「猫妖族那边也出现了玩家被火精灵袭击的情况。」
……这样的话,亚丽莎小姐会参与便说得通了。
可事情反而越来越奇怪。
「尤金将军就这样放任自己的人?」
我问。
长田立即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
「火精灵那边的说法完全相反。」
「他们说自己才是先被挑衅的一方。」
「什么意思?」
「据说尤金将军那边指控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放任部下,故意跑去火精灵领地的练级区抢Boss。」
「抢Boss?」
「嗯。」
长田重重点头。
「而且——还做了『拖怪』。」
我的表情立刻严肃下来。
对于长期玩MMORPG的人来说,「拖怪」这种词根本不需要进一步解释。
主动把一群高等级怪物引到其他玩家附近,再用技能或地形脱离仇恨,让怪物转而攻击完全没有准备的玩家。
无论在哪一款MMORPG里,这都属于极其恶劣的行为。
尤其当对象还是本来关系就紧张的另一个种族。
一次恶意拖怪,就足够让普通PVP纠纷升级成种族报复。
「火精灵那边听说因此损失了不少玩家。」
长田说道:
「所以尤金将军才准备亲自带人去找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兴师问罪。」
「双方现在都已经完成集结,听说随时可能发生冲突。」
「……」
我一时没有回答。
两边都说是对方先开始。
风精灵与猫妖族说火精灵袭击玩家、劫走礼物。
火精灵则说风精灵和猫妖族越境抢Boss、故意拖怪害死人。
偏偏——
几天以前,他们才刚一起战斗。
太巧了。
巧得让我胃里隐隐浮起一种不舒服。
仿佛有什么人分别走到两边的火堆旁,在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然后躲到远处等着双方自己烧起来。
可现在没有证据。
我只能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
「双方大概多少人?」
长田摇头。
「准确人数还不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
「不过尤金将军那边好像把能够马上行动的人几乎全拉出来了。」
「少说——」
他咽了一下口水。
「八十人以上。」
「八十……」
我下意识咬住嘴唇。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普通野外冲突的范围。
「朔夜小姐那边?」
「最多四十。」
「亚丽莎小姐呢?」
「据说猫妖族前几天才刚攻略世界树失败。」
长田说道:
「装备、消耗品,还有能够立即行动的人手都损耗得很厉害。所以这次最多大概只能拉出二十人左右。」
火精灵八十以上。
风精灵约四十。
猫妖族最多二十。
就算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真的联手,人数依旧明显处于劣势。
更何况猫妖族刚刚经历一次大型世界树攻略失败,真正能够发挥完整战力的玩家恐怕比表面数字更少。
事情比我刚才想象的还严重。
必须快。
PVP与普通Boss战最大的差别,就在于玩家第一次倒下之后,真正麻烦的事情往往才开始。
经验值。
装备耐久。
掉落道具。
种族荣誉。
还有最危险的——
玩家情绪。
几十个人同时被另一个种族击倒,第二天论坛上就会出现一大堆报复帖。
然后更多人集结。
再接着,是第二次战斗。
第三次。
到最后,即使有人终于查清楚一切只是误会,也很难再找到愿意率先把剑放下的人。
「……得赶快告诉哥哥。」
这句话几乎已经从脑袋里形成。
哥哥击败过尤金将军。
也因此和他建立了相当不错的交情。
和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同样认识。
更何况,现在「黑衣剑士桐人」这个名字在ALO里,已经拥有足以让三方都暂时停下来听他说一句话的份量。
如果哥哥出现——
也许真的能够……
可是。
米特姐。
我原本已经准备站起来的身体,忽然停住。
哥哥今天早上才第一次拿到那张照片。
昨天晚上甚至因为米特姐的事情,痛苦到在有纪怀里哭着睡过去。
今天晚餐以后,我们原本就准备一起登入ALO,开始调查世界树。
现在如果我把三族冲突也告诉他——
哥哥一定会来。
这一点连问都不用问。
只要知道我可能卷进一场规模上百人的种族冲突,他很可能会立刻把米特姐的事情暂时压到后面,先赶过来帮我。
然后——
他的肩膀上又会再多出一件必须负责的事。
我的视线慢慢垂下。
手指不知不觉抓紧竹剑袋的布料。
……真的每一次都要交给哥哥吗?
「桐谷同学?」
长田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怎么了?」
我抬起头。
看着那张依然顶着严重八字眉的脸,另一个方案很快在脑海里成形。
「长田同学。」
「啊?」
「你等一下有空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等、等一下?」
「晚餐以后。」
「倒、倒是没有特别的事……」
「很好。」
我立刻说道:
「那晚餐以后,在司伊鲁班中央广场东侧那家旅馆前面见。」
「…………」
长田整个人当场静止。
嘴巴维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
眼睛隔着镜片一点、一点睁大。
过了整整三秒。
我终于忍不住:
「干嘛?」
他像关节生锈般,僵硬地把脸转向我。
「那、那个……」
「嗯?」
长田竟然还慢吞吞朝我挪近了一点。
「难、难道……」
声音越来越小。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我莫名其妙地眨眼。
「啊?」
「嗯啊。」
「不然你还想叫谁?」
「——!」
一瞬间。
长田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那两条本来就已经十分夸张的八字眉,甚至因为震惊、慌乱与某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直接拧成了一个更加奇怪的形状。
「你、你在想什么啊……!」
「哈?」
为什么反而是你问我啊?
「莉——直——桐谷同学!」
他喊出的称呼彻底崩坏了。
「我、我怎么可以跟你一起过夜呢……!」
「…………」
我的思考停止了一秒。
旅馆。
两个人。
过夜。
……
等这三个词终于按照他的脑回路重新接在一起以后——
一股火气「轰」地冲上头顶。
「谁要跟你一起过夜啊!」
我直接抓起旁边的竹剑袋,毫不客气地用末端朝他的腹部戳了一下。
当然力道控制得很轻。
可长田还是极其配合地:
「呜噢!」
一下弯下腰,双手抱住肚子。
「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我压低声音怒吼。
「我说的是旅馆『前面』!」
我用竹剑袋指向空气。
「前面!」
再指一次。
「那只是集合地点!谁跟你说我们要进旅馆了!」
「痛、痛痛……」
长田一手捂着腹部,慢慢抬起头。
然后——
我的额角差点直接冒出青筋。
因为这家伙明明摆出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却莫名闪着一种十分可疑的光。
甚至……
有点高兴?
下一秒。
他竟然还用某种近乎陶醉的语气低低说道:
「……这就是来自莉法酱的奖励吗……」
「…………」
我缓缓站起来。
双手握住竹剑袋。
一点一点。
举过头顶。
「长田同学。」
「是、是!」
「你是变态吗?」
「咦?」
「再说一句。」
我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危险的笑容。
「这次我真的砸下去了哦。」
「等等等等等等!」
长田的求生本能终于恢复正常。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两只手疯狂摇动。
「开玩笑!开玩笑的!」
「我只是想缓和气氛!」
「这种玩笑到底哪里有缓和气氛啊!」
我差点真的砸过去。
真是的。
这家伙明明到了ALO里,偶尔还是挺可靠的。
我刚开始接触ALO的时候,就是雷根带着我熟悉飞行、魔法、种族区域与基础系统。
虽然他的平衡感差得令人难以置信,直到现在还需要使用飞行辅助摇杆才能稳定控制翅膀,可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替我施放支援魔法,也会主动帮忙收集各种情报。
有时候看着他明明晕得脸色发青,还死命抓着摇杆跟在我后面,我甚至真的会产生一种——
自己是不是带着一个很让人操心的弟弟到处跑——
的错觉。
但只要话题稍微偏向奇怪一点的方向。
这个人的脑袋就会瞬间坏掉。
而且坏得非常彻底。
「总之!」
我重新把竹剑袋放下来。
「晚餐以后。」
「司伊鲁班中央广场东侧。」
「旅馆——」
长田身体明显一震。
我狠狠瞪过去。
「门、前。」
「是!」
他坐得笔直。
「在那里等我。」
「哦、哦……」
我稍微停了一下,又补充:
「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之后再跟哥哥和有纪会合。」
「咦?」
长田那两条八字眉一下抬了起来。
「桐人先生和绝剑小姐也会来?」
「嗯。」
我点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长田脸上的玩笑神色这次真的消失。
「为什么他们两个——」
「到时候再告诉你。」
现在当然不适合站在现实世界学校里,从头解释「疑似SAO未归还者被关在ALO世界树顶端」这种连我自己刚听见时都觉得离谱的事情。
更何况时间已经不早。
家里还有哥哥和有纪。
晚餐以后就得登入ALO。
如果三族的冲突真的随时可能爆发,那么现在每拖一分钟,都可能让情况往更糟的方向滑一步。
「就这么决定。」
我重新把剑袋背上肩后。
「等等,桐谷同学,我还有——」
「再见!」
我根本没让他说完。
站起来朝他挥了一下手,随即转身往脚踏车停车场跑。
「等等啊!桐谷同学——!」
长田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我头也不回。
「晚点再说!」
跑出一段距离以后,我才稍微放慢脚步。
刚才用竹剑袋戳中他腹部的触感重新浮上手掌,让我多少还是产生了一点点罪恶感。
虽然已经控制好力道,顶多只会痛一下。
而且我平常其实真的不喜欢动手打他。
可是——
一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把「旅馆前面集合」自动理解成「两个人一起去旅馆过夜」。
再加上挨了一下以后那副……
算了。
那表情实在不想回忆。
「……果然还是活该。」
我低声咕哝一句。
更麻烦的是。
最近学校里关于我和长田的传闻,确实越来越离谱。
有人看见他放学以后常常在剑道社附近出现。
有人知道我们都在玩ALO。
还有一次,这家伙似乎真的在走廊上脱口叫了我一声:
「莉法酱。」
然后刚好让附近好几个同学听见。
从那天以后——
什么「两个人在游戏里已经结婚」。
什么「每天晚上都一起上线」。
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问我「虚拟婚礼有没有拍照」。
究竟都是从哪里发展出来的啊!
明明事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在ALO里,我确实经常与雷根行动。
毕竟这家伙从我刚进入游戏的时候起就一直陪在身边。
虽然偶尔言行非常奇怪,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可靠的。
现实学校却是另一回事。
一个称呼。
一次等待。
一次一起离校。
落在那些喜欢八卦的人眼里,都能被自行排列组合成一整套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恋爱故事。
最糟糕的是——
长田本人显然对「保持距离」四个字缺乏正常理解。
刚才甚至还能够一个人从放学等到天黑。
如果我今天真的没回来……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被警卫赶出去以后,再坐到学校门口等到早上吧?
……
我忽然觉得,以他的性格,还真不是完全没可能。
「真是的……」
我揉了揉额角。
把这些越来越让人头痛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
现在根本没时间继续想这种事情。
米特姐很可能仍被困在世界树。
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与尤金将军那边,也随时可能爆发一场足以改变ALO三族关系的大规模冲突。
哥哥和有纪现在大概已经在家里的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我得快点赶回去。
然后——
吃饭。
登入ALO。
到司伊鲁班和雷根会合。
确认三族部队真正的动向。
如果还来得及——
就在第一把剑真正砍到对方身上以前,把事情停下来。
至于世界树与米特姐——
同样不能耽误。
我再次加快脚步。
来到停车场以后,很快便在一排自行车间找到自己的车。
蹲下。
解锁。
把车从狭窄的间隙里推出来。
竹剑袋稳稳斜在背后。
我跨上坐垫,两手握住车把。
冬日晚风从校门方向迎面吹来。
冰凉空气掠过脸颊,额前短发被轻轻吹起。
就在准备踩下踏板以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沉入暮色里的初雁高中。
回学校以前,我脑袋里还只有世界树与米特姐。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
现在又多出一场也许会把火精灵、风精灵与猫妖族全部卷进去的冲突。
事情像原本只有一条的道路,忽然在眼前分成了两个方向。
一边——
是哥哥直到现在都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另一边——
是属于「莉法」的世界,此刻正在发生的危机。
以前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先告诉哥哥。
哥哥总会有办法。
哥哥总能处理。
只要他在,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总觉得也一定能够解决。
可是——
这一次。
我的手指在车把上稍稍收紧。
哥哥已经背负得已经够多了。
有纪正陪着他面对米特姐。
那么。
至少有一些事情——
我也应该能够自己承担。
况且,这也本来就是属于风精灵莉法的问题。
如果三族之间真的只是有什么人在刻意制造误会,那么我至少有资格站到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与尤金将军之间,先问一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力踩下踏板。
脚踏车立刻沿着校道向前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
校门从身侧掠过。
初雁高中的校舍也很快被甩到身后,逐渐沉进冬夜将至的深蓝暮色。
道路两旁的住宅灯光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映在微微泛着冷色的柏油路面上。远处偶尔驶过汽车,车灯在眼前拉出短暂光带,又迅速消失在转角。
我迎着风吸进一大口冰凉空气。
胸口那股从听见长田情报以后便一直混杂着焦虑、急切与某种说不清的预感,也随着脚踏车不断加速,渐渐凝聚成一个明确方向。
先回家。
吃晚餐。
然后登入ALO。
不管是三族冲突也好。
世界树也好。
既然事情已经来到眼前——
那就一件一件解决。
这一次,我也会站在前面。
……
晚上八点。
风精灵领地外围,古森林。
我藏身在一株粗壮得近乎夸张的巨木下方。那棵树恐怕得让数名玩家手牵着手才能勉强围住,深褐色树皮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背脊贴上去时,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透过轻甲传来的冰凉与粗糙。我微微仰起头,从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望向遥远夜空,那片天空高得不可思议,仿佛与这座幽暗森林根本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ALO的夜已经彻底降临。
穹顶般的深蓝夜幕铺满细碎星光,一轮金色圆月悬在古森林另一侧的树梢上方。月辉沿着枝桠间纵横交错的缝隙倾泻而下,在潮湿苔藓、隆起树根与湿润泥地上切割出一块又一块浅白色光斑。高处吹来的夜风掠过树冠时,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发出连绵低沉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某种体型庞大得无法窥见全貌的生物,正潜伏在整片森林深处,缓慢而规律地呼吸。
我眯起眼睛,沿着树冠上方那片又高又远的星空,一寸寸扫过去。
……没有。
至少现在,还看不到那些让人心烦的红色身影。
火精灵在夜空里其实很好辨认。尤其高速飞行的时候,翅膀边缘往往会散落出暗红色光粒,重甲表面也会反射出火属性种族特有的赤色光泽。刚才追在我们身后的那些家伙如果还在高空盘旋索敌,以我的视力和经验,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应该也能捕捉到一点痕迹。
可现在,树冠之外只有月光、星辉,以及被夜风推得缓缓摇动的枝叶。
安静得有些过头。
我重新压低身体,从树干右侧探出半个脑袋,又快速扫了一遍四周。巨木一棵接着一棵延伸进幽暗深处,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生长着高及腰间的蕨类与灌木,偶尔能听见小型夜行怪物踩过落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却完全听不见重装铠甲移动时那种独特的金属碰撞,也看不到任何魔法发动前会聚集起来的元素光。
暂时安全。
我这才收回身体,把声音压得极低。
「目前看不到那群家伙。」
说完,我转头看向旁边。
「来吧,雷根,差不多该走了。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还有尤金将军他们随时都可能碰上,我们得赶紧赶过去。」
「什、什么——」
旁边立刻传来一道半死不活的呻吟。
「我的头……还在晕耶……」
我的额角顿时微微一跳。
雷根正背靠另一株树干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摊在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某种高速旋转的游乐设施里被甩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快和风精灵本来就偏浅的肤色融成一片,背后的四片翅膀也软趴趴收在身后,翅膜光芒忽明忽暗,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做好再次升空的准备。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叹气。
「还在晕吗?真是的……你都玩ALO多久了?两年以上了吧?差不多也该习惯飞行了才对。」
「莉法酱说得倒轻松……」
雷根像一条晒干的鱼似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会怕的东西就是会怕嘛。刚才一下急转弯、一下俯冲、一下又被十四个人围着打,我现在脑袋里的上下左右都已经搅成一锅粥了……」
「……」
真是拿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可真正看着他那副凄惨模样时,却又很难真的生气。
说到底,当初我刚进入ALO的时候,真正一点一点教会我这个游戏该怎么玩的人,正是雷根。
那时的我甚至连展开翅膀以后该怎么维持身体平衡都弄不清楚,更别提无辅助飞行。第一次离开司伊鲁班附近的安全空域时,我因为高度控制失误,整个人一头撞进树冠里,结果被枝叶挂在半空足足好几秒,最后还狼狈地从树枝间摔下来。
当时这家伙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笑完以后,却还是老老实实把我从树丛里拖出来,再从最基础的操作开始重新教。
飞行。
魔法。
地图。
不同精灵种族之间复杂得让人头痛的关系。
哪里适合练级,哪里经常有火精灵出没,哪些任务奖励划算,哪些NPC只会把新人骗去绕上一大圈冤枉路。
在这些事情上,雷根其实相当可靠。
当然——前提是他的脑袋没有忽然往某种让我很想拿混种剑剑柄敲醒他的奇怪方向滑过去。
因为这个人偶尔会露出一种极度可疑的表情,说出来的话也经常带着某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痴汉气息。可真正需要支援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把我扔下过。
硬要形容的话……
大概就像一个老是让我放心不下的弟弟吧。
只是这句话绝对不能让本人听见。
要不然凭他的脑回路,八成能在三秒以内把「弟弟」两个字扭曲成某种连我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起来啦。」
我伸手抓住他胸甲后方的边缘,手臂一使劲,直接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呜哇!」
雷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挥着双臂,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脚、脚还没准备好耶!」
「脚这种东西在现实中我们都拥有,还要准备什么?」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替他拍掉肩甲和背后沾上的泥土、碎叶与灰尘。
结果才拍到第二下,眼角余光就瞥见这家伙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双藏在八字眉下面的眼睛,竟然微微亮了起来。
嘴角也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动作顿时停住。
「……你那是什么表情?」
「咦?」
雷根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
「没、没有啊。」
「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了。」
「只是……只是觉得莉法酱偶尔也很温柔嘛……」
「哦?」
我缓缓举起右手。
「雷——根——」
「等等等等等等!」
他瞬间举起双臂护住脑袋,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动作速度一下快得惊人。
「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完全没有!脑袋里现在只有晕!全都是晕!」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最好是。」
说完,我才把手放下。
雷根这才小心翼翼从手臂后面探出半张脸。
「……安全了吗?」
「暂时。」
「为什么是暂时啊……」
「因为你还会讲话。」
「这判断标准太严格了吧!」
我差点被他气笑,只好重新吐出一口气。
明明情况已经紧急成这样,这家伙还是有本事让我在最不该分心的时候火大。
不过,也正因为这几句毫无意义的斗嘴,刚才从突围开始便一直绷得发紧的神经,反而松下来那么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因为距离这里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以及尤金将军率领的部队,随时都可能真正碰在一起。
而一旦第一把武器挥下去——
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无法保证。
我重新看向雷根。
「好了,真的该走了。」
这一次,声音已经完全收起刚才那点无奈。
「得尽快追上朔夜小姐她们。再拖下去,事情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咦——」
雷根的脸又垮了下来。
「那些火精灵应该已经被我们甩掉了吧?再休息一下……五分钟,不,三分钟也好……」
「你太天真了。」
我毫不犹豫打断他。
「我们现在看不到他们,只代表他们暂时没有进入视野。那十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索敌技能等级练得够高,就算我们躲在树底下,迟早还是会被找出来。」
刚才那群火精灵追得实在太执着了。
执着到让人非常不舒服。
「再被他们围一次,我们两个真的会被打成残存之火。」
我斜眼看向雷根。
「尤其是某个飞快一点就开始天旋地转的人。」
「谁、谁啊?」
「你觉得呢?」
「……」
雷根默默把脸转开。
我哼了一声,把视线重新投向森林外围。
「所以只能咬紧牙关,一口气冲出古森林。前面就是河,只要渡过去,进入对岸那个中立小镇,就能暂时摆脱追击。之后我们再确认朔夜小姐她们的位置,找机会追上去。」
说到这里,我的手自然落到腰间混种剑的剑柄上。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眼睁睁看着三边真的打起来。」
雷根这一次终于没再讨价还价。
他苦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吞下一颗特别难吃的药似地挤出一句:
「……好啦。」
我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马上升空。
最后一次。
我抬起脸,再次仔细确认树冠之间的夜空。
星光安静。
没有红色翅膀。
森林深处也听不到异常声响。
至少现在,还有机会。
而就在等待雷根恢复的这段时间里,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又重新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下午从学校回家以后,我原本已经答应哥哥和有纪,晚餐之后会一起登入ALO,调查世界树以及米特姐的事情。
可长田在学校告诉我的消息,让原本的安排整个偏离轨道。
所以晚餐以前,我只简单对哥哥和有纪说了一句——风精灵这边出了点事情,我得先过去处理,等结束以后再追上他们。
哥哥当时明显有些担心。
虽然没有立刻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双黑色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已经把「真的不需要我一起去吗」这句话写得清清楚楚。
有纪则透过探测器叮嘱我小心,还很认真地说,要是遇到麻烦就马上通知她和哥哥。
之后,我们便分别登入ALO。
我在司伊鲁班中央广场东侧那家旅馆前与雷根会合,也是在那里,从他口中听到了更加糟糕的最新消息。
朔夜小姐和亚丽莎·露已经行动。
而且采取的是先发制人的方式。
在尤金将军正式率领火精灵主力出动以前,两位领主便先带着风精灵与猫妖族的远征队越过领地边缘,朝火精灵外围的沙漠地带飞去。
刚听见这个消息时,我确实吓了一跳。
不过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却也能够理解朔夜小姐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她大概正因为不想真正与尤金将军开战,才决定主动前往火精灵一侧。
如果两边无论如何都必须见面,那么由她亲自带人进入对方外围,至少可以表达一种相当明确的态度——
我们愿意出来谈。
同时,主动出动也能够让她保留一定程度的局面主导权,总比等火精灵大军直接压到风精灵边境后再仓促反应来得好。
亚丽莎小姐愿意同行,除了两位领主本来就关系不错之外,多半也是抱着相近想法。
问题只在于——
她们想谈,对方未必会把这件事理解成谈判。
要是火精灵那边把这次远征看成入侵,或者更糟一点,真的有人打算趁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离开本族领地时,把两名领主和身边精锐一口气解决……
光是想到那种结果,我的胃就有些发紧。
当然,我并不认为尤金将军本人会做这种事。
那个火精灵将军确实很有傲气,也很爱战斗,说话时经常一副随时准备拔武器找人打上一场的样子,可他一直都把胜负看得相当堂堂正正。
哥哥曾经正面击败过他。
有纪也曾在决斗中毫无争议地赢过他。
而尤金将军输了以后,表现出来的从来不是恼羞成怒,反而是爽快地承认对手实力,并且真正欣赏哥哥和有纪。
这样的人,很难和谈判期间偷袭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可是——凡事总有万一。
尤金能够控制自己,却未必控制得住每一个火精灵玩家。
同样,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也无法保证自己的部下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绝对不会率先出手。
尤其最近三族之间,又接连出现那些怎么想都透着古怪的袭击、抢Boss、拖怪,还有劫走礼物等事件。
真正引爆战争所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少得惊人。
一支箭。
一颗误判的魔法弹。
甚至只是一句故意挑衅的话。
原本还有机会解释的误会,就可能在那一刻彻底变成真正的战争。
而我很清楚。
凭我和雷根两个人,当然不可能正面阻止三支精灵军队。
可是——
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起了哥哥。
哥哥那个人,有时候真的笨得要命。
明明知道眼前的敌人可能强到根本打不过,明明知道一个人冲上去未必能够改变任何结果,他却还是会往前。
原因往往很简单。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一定会后悔。
想到这里以后,我忽然觉得,至少这一次,我也想试试看。
身为黑衣剑士的妹妹,我总不能永远躲在哥哥背后。
哪怕我和雷根最后真的没有能力阻止整场冲突,至少也该赶到现场,亲眼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少要在第一把剑真正挥下去以前,试着做一点事情。
可就在我们离开司伊鲁班,一路飞到风精灵领地外围的古森林时,情况又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群火精灵出现得实在太快。
十四个人。
整整两支标准队伍。
他们像早已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一样,分别藏在巨木与树冠形成的阴影之中。等我和雷根进入攻击范围,十四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
一上来就是攻击。
火焰魔法从两侧封锁路线,长枪手负责压缩我们的飞行空间,后方的远程玩家则几乎统一盯住雷根这个速度明显较慢的目标。
那已经远远超出「把路过的风精灵赶走」的程度。
更像是在执行一种非常明确的命令——
绝不能让这两个人通过。
我只能利用风精灵在速度与机动性上的优势,硬生生从包围网里撕出一道缺口。
而且还得把雷根一起带走。
每一次我想利用高速俯冲把那些重装火精灵彻底甩开,一回头,就会发现雷根已经像一只快被风吹走的大虫子一样落在后面。
于是只好折回去。
再拉他一次。
再绕一次。
最后,靠着雷根的魔法支援,我们总算打掉对方四个人,才抓到一个短暂空隙冲进森林深处。
十四人。
对付我们两个。
就算现在已经少了四个,对方依旧还有十个人。
这种人数规模怎么看都不像普通PK队。
而且出现的时机,偏偏是在我和雷根准备追上朔夜小姐她们的时候。
究竟只是雷根下午听到的那样——
尤金将军重新放任部下狩猎风精灵玩家?
还是……
有人根本就不想让我们赶到那里?
不想让任何人阻止三族之间的冲突?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泛起寒意。
「好啦……」
雷根虚弱的声音再次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
只见他抬起左手,在空气里做出一个像握住什么东西的动作。下一瞬,淡淡系统光包围掌心,一根半透明的棒状装置随即实体化出来,前端装着一颗小球,表面泛着微弱青白光芒。
飞行辅助摇杆。
雷根握紧摇杆,小心翼翼往前一推。
「嗡——」
背后的四片风精灵翅膀随即舒展开来,翅膜里的光粒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像准备驾驶一架随时可能坠毁的飞行器般严肃的表情,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只是在飞行,不是在拆炸弹。」
「对莉法酱来说当然是这样!」
雷根一脸悲愤。
「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同一种紧张感!」
「那你干脆闭着眼睛飞行好了。」
「那不是更容易掉下去吗!」
「放心,掉下去前我会拉住你。」
雷根愣了一下。
接着那双眼睛又亮起来。
「莉法酱会拉我……」
「……」
我默默把手放到剑柄上。
「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这次回答同样快得惊人。
我哼了一声,也闭上眼睛,让意识集中到背后。
下一瞬,我自己的翅膀无声展开。
薄而透明的翅膜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绿色光泽。我先让翅膀轻轻震动两、三次,确认身体平衡,随后压低重心。
「走吧。」
我看向雷根。
「朔夜小姐她们还等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右脚猛地蹬向地面。
「啪!」
泥土与落叶朝后炸开。
身体在翅膀强烈震动带来的推力下瞬间离地,沿着两棵巨木之间狭窄的缝隙笔直向上射去。枝叶高速从肩侧与脚边掠过,几乎只是一个呼吸,我已经冲出树冠。
视野一下子彻底打开。
原本被森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瞬间铺满整个视界。金色满月高悬在前方,巨大的月轮正好压在树梢上缘,像一枚悬在世界尽头的发光圆盘。
我完全展开翅膀。
继续加速。
夜风迎面撞上脸颊,把金色马尾整个向后扯起。额前发丝在气流中剧烈颤动,翅膀每一次振动,都能清楚感觉到身体被空气托起,再向前推出。
这就是我喜欢ALO的原因。
高速。
高度。
风。
还有脚下不断缩小的森林。
现实里的我,无论剑道练得多么熟练,双脚始终都得踩在地面。
可到了这里,只要展开翅膀,就能够往任何方向前进。
我朝月亮所在的方向稍微调整角度,又用力振了一次翅膀。淡绿色发光磷粉从翅膜边缘洒落,在深蓝夜空中拉出一条漂亮得像彗星尾迹般的光带。
然而,这份畅快甚至还没维持几秒——
「莉、莉法酱——!等等我啊——!」
下方果然传来一阵预料之中的惨叫。
「……」
我嘴角抽了一下,只好把速度收掉大半,低头望下去。
雷根果然还在下面。
而且低得相当离谱。
他两手死死握住飞行辅助摇杆,四片翅膀拼命拍动,整个人像某种正在与重力进行殊死搏斗的大型昆虫,以一种看了就让人焦躁的速度慢吞吞往上爬。
我忍不住停下前进,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
「喂——!」
我甚至故意朝他挥了挥双手。
「加油啊!加油!照你这个速度,等我们飞到的时候三族战争说不定都已经打完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啦!」
雷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快哭了。
「系统不让我更快啊!」
这倒是事实。
使用飞行辅助系统以后,方向操控虽然简单许多,可为了防止新手因为错误输入而高速失控,系统会主动限制最高速度。
而像我这种早已彻底摆脱辅助、单纯依靠平衡感与意识控制翅膀的玩家,则可以把飞行速度推到远高于辅助模式的程度。
如果我真的全速飞——
恐怕一分钟都不用,雷根就会直接从视野里消失。
可真那么做,一旦追兵再次出现,这家伙基本上就只剩变成箭靶的份。
所以只能等。
我一边保持盘旋,一边再次扫视四周。
黑暗夜空里依旧看不到明显红色翅膀。
很好。
随后,我把视线投向更遥远的树海尽头。
一望无际的巨木轮廓像黑色海洋一样延伸到地平线,而在那片黑暗之上,有一道远远超越普通山脉与森林高度的巨大影子,笔直伸向天空。
世界树。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它仍像某种连接天地的支柱,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央。
我凝视着那道轮廓片刻,以世界树为基准重新确认方位。
火精灵领地在那一侧。
而与此同时——
米特姐,也可能就在那棵树上。
想到这里,胸口轻轻一缩。
等这边处理完以后……
一定得赶过去。
「莉、莉法酱!」
雷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升到与我差不多的高度。
我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终于上来了啊。」
「你、你那是什么说法……」
他脸色依旧惨白,却总算维持住稳定飞行。
于是我也放弃原本习惯的高速,把翅膀角度稍微收平,配合他的辅助飞行速度向前滑去。
夜风从我们两人之间穿过。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大树海。
飞了还不到半分钟,雷根那道紧张兮兮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来。
「那、那个……莉法酱。」
「嗯?」
「我们会不会……飞得太高了一点?」
我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树冠确实已经离得相当远。
不过这种高度对我来说才刚刚舒服。
「高一点才有意思吧。」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然干嘛玩ALO?」
「……果然。」
雷根绷着脸。
「莉法酱一飞起来,整个人都会变掉。」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
他小心翼翼瞄了我一眼。
「根本就是速度中毒者嘛。」
我缓缓转过头。
举起拳头。
「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有!」
雷根瞬间目视正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我什么都没说!」
「哼。」
我把拳头收回来。
这种时候也懒得跟他计较。
我们继续朝火精灵领地方向前进。
然而,刚才那场战斗始终没有真正从脑海里退去。
十四个人。
整整十四个。
只为了对付我和雷根。
按七人标准队伍来算,就是足足两队。
而且他们的攻击方式明显带着预先分工。远程、近战、魔法之间都有基本配合,甚至连负责堵住飞行路线的人都像提前分配好位置一样。
在雷根支援下,我虽然已经解决了四个,可剩下十人仍然占据压倒性数量优势。
真要正面对打——
胜算很低。
尤其还得照顾雷根。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那家伙。
以我的速度,要甩掉刚才那批重装火精灵其实算不上太难。
先俯冲进树海。
利用巨木之间的狭窄间隙连续高速变向。
然后突然拔升。
只要其中有人依赖辅助摇杆飞行,就很难跟上这种节奏。哪怕剩下几个能够无辅助飞行,在速度和连续转向上也未必能够真正咬住我。
可是雷根还在。
偏偏还是个速度稍微一快,就会脸色发青、上下不分的家伙。
这么一想——
这趟任务的难度简直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往上抬了好几级。
我忍不住皱着眉又瞥了他一眼。
结果雷根也刚好在看我。
而且那眼神……
又亮得很奇怪。
「……」
我的额头隐隐一跳。
这家伙该不会又因为我特地配合他的速度飞行,就擅自在脑袋里演出什么感人至深的双人空中约会剧情吧。
算了。
现在真的没空管。
我硬是压下那股想一脚把他踹低几公尺的冲动,重新看向前方。
古森林外围已经越来越近。
虽然夜色里还看不见明确边界,但按照我的记忆,只要再飞一段距离,前方便会出现横亘在森林与沙漠之间的河流。
河对岸,就是那座中立小镇。
安全区。
只要能够过河进入那里,不管后面追来多少火精灵,都无法再直接对我们发动攻击。
到了那时,我们至少能短暂喘一口气,确认朔夜小姐她们的最新位置,再找最快路线赶过去。
虽然刚才为了等待雷根从空中混战的眩晕中恢复,又为了避开火精灵包围,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可是照现在这个距离来看——
应该还赶得上。
追兵也迟迟没有重新出现。
前方就是古森林出口。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应该就能顺利冲出去。
我这样想着,在夜风中稍稍放松了绷紧许久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朝身后那片沉进夜色里的古森林深处望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方才才稍稍松开的神经,瞬间重新绷到了极限。
苍郁得几乎连成一整片黑色海洋的巨木下方,忽然亮起了几点极不自然的橙红色光芒。
光点才刚出现,我的身体便已经先于思考作出反应。
「雷根!快避开!」
「咦——」
雷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他的右手腕,用力将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扯了过来。与此同时,右侧翅膀骤然贴向背部,左翼则猛地向外完全展开,原本平稳向前滑行的身体立刻失去左右平衡,带着雷根以接近失速的危险角度朝左下方急转。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预料之中的惨叫顿时划破夜空。
雷根左手还死死握着飞行辅助摇杆,他整个人根本来不及跟上我的转向,只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拴住似地,被我拖着在半空划出一道歪斜弧线。
下一秒——
「轰——!」
三道炽红色火线同时从下方撕开树冠。
高热气流从古森林底部直贯天际,沿途枝叶在火光接触的一瞬间被染成灼目的橘红色,硬生生在漆黑树海之间烧出三条彼此交错的扭曲轨迹。第一道火线准确贯穿我们几秒前所在的位置,第二道稍稍偏向上方,而第三道——
明显瞄准了我们可能采取的侧向闪避路线。
对方早已经锁定我们的位置,甚至连我可能采取的规避动作都算进去了。
「啧……!」
我咬紧牙关,在急转尚未完全结束前强行扭动腰身,再次改变翅膀角度。
前两道火线几乎贴着我们原本的轨迹掠过。
第三道却已经追了上来。
耀眼的橘红尾焰占满右侧视野。
躲不开——
我猛地偏头。
「呜……!」
灼热感擦过右脸。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虚拟皮肤传来的高温触觉仍让我眼角本能抽紧。一股刺鼻焦味立即钻入鼻腔,几根金色发丝从视野边缘轻飘飘飞了出去,右脸颊同时绽开几片细小的淡红伤害光效,宛如碎裂的透明玻璃般在空气中消散。
视野边缘的HP条往左缩短了一小截。
伤害很轻。
可我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这已经清楚说明了一件事。
那些家伙——根本没有被我们甩掉。
刚才我们从高处看不见任何火精灵的踪影,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放弃追踪,而是那十个人一直贴着古森林底部移动,利用粗壮巨木、重叠枝叶与树冠阴影彻底隐藏身形。
他们甚至很可能一直看着我们。
然后,等到最适合攻击的瞬间才动手。
「真够阴险的……」
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而且数量也对得上。
几乎就在三道火线消失的同时,下方刚才发动攻击的位置骤然爆开一阵树叶。
接连十道暗红色身影从树冠之间冲了出来。
赤红翅膀高速振动,厚重铠甲反射着魔法残留的火光,长枪与法杖表面则拉出一闪而逝的红色亮线。
正是刚才那十四个人当中剩下的十名火精灵。
「真是——怎么这么烦人啊!」
我终于没忍住骂出声。
明明朔夜小姐她们随时都可能跟尤金将军碰面。
明明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就能越过前面的河流进入安全区。
偏偏这群家伙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苍蝇一样,死死黏在我们后面。
我迅速转头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夜幕下,古森林仍像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一样向远方延伸。
看不到河水反光。
也看不到安全区小镇的灯火。
原以为已经接近眼前的森林外围,实际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继续逃的话——
我只要再看雷根一眼,就已经知道答案。
这家伙一定会先被追上。
「没办法了。」
我松开他的手腕,右手落到腰间剑柄。
「咦?」
雷根还没从刚才那场突然急转里恢复,脸色比之前更白,连声音都飘了。
「准、准备做什么……?」
「战斗。」
「咦咦咦咦——!」
「准备战斗吧!」
伴随「锵」的一声清脆金属摩擦,我缓缓拔出已经陪自己经历无数场战斗的混种剑。
银亮剑身一寸寸滑出剑鞘。
月光流过剑脊。
握柄真正进入掌心的那一刻,刚才因为追逐、突袭以及保护雷根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反而一点点沉稳下来。
右手握剑。
左手略微向外展开。
肩膀放松。
腰部沉下。
视线不落死在任何一名敌人身上,而是将十个人的位置、距离、高度与武器类型同时纳入视野边缘。
十个人。
既然无法同时对付十个,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永远没机会同时成为我的对手。
「呜哇——!」
身旁马上响起预料之中的哀号。
「我真的不行了啦!刚才脑袋才好一点,现在又被莉法酱拖着转了一整圈!上下左右又全部坏掉了啦!」
嘴上嚷得像马上要举白旗投降,雷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短剑已经出鞘。
握剑的右手也本能地摆到身前。
我看着他那副明明脸都快皱成一团、却还是准备迎战的样子,胸口原本翻涌的焦躁反而稍稍散开了一点。
这家伙有时候确实很没用。
一旦局势凶险起来,嘴里十句话有八句半是在喊「不行了」。
可真正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他从来没真的丢下我跑掉。
「听好了,雷根。」
「咦?」
「虽然对方有十个人,不过风精灵的生死存亡,现在就握在我们两个手上!」
「有、有那么严重吗!?」
「有!」
我毫不犹豫瞪过去。
雷根肩膀立刻缩了一下。
「你要是这种时候就轻言放弃,我绝对饶不了你。」
「……」
「虽然我完全没指望你能撑到最后——」
「等等!前后两句话差太多了吧!」
「——但我会尽量把大部分人引走。」
我根本没理会他的抗议,继续说道:
「所以在你变成残存之火以前,至少给我想办法干掉两三个。」
「两、两三个!?」
雷根整张脸瞬间垮掉。
「莉法酱!那不是『至少』吧!那已经是超级高难度目标了好吗!而且还是空中战耶!」
「总比叫你一个人解决十个好吧?」
「那是直接判死刑吧!」
「放心。」
「什么?」
「我会替你收尸。」
「ALO里根本没有尸体啦!」
「那就替你看着残存之火。」
「一点也没有安慰到人!」
我懒得再和他争,直接飞到他旁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甲。
「哇!」
雷根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秒,我又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去啦!」
「呜哇啊啊啊啊——!」
雷根带着惨叫向前滑出好几米。
而我已经把注意力完全从他身上收回。
深吸一口气。
双膝微屈。
腰身压低。
翅膀朝后收束。
接着,让整个身体在夜空中进行了一次完整回转。
第一圈只为了调整方向。
下一瞬间——
加速。
空气骤然变硬。
风声像细长刀刃般贴着耳边掠过。
我将两片翅膀叠成锐角,让身体迎风面积压到最低,随后沿着斜向下的轨迹,直冲那支正以楔形阵势逼近的火精灵队伍。
十个人同时发现了我。
最前方三支长枪立即抬起。
三道尖锐枪锋在月光下闪出冷光。
可是——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冲进中央。
正面刺进楔形阵,只要稍微迟上一瞬,就会被剩下九个人从四面八方吞掉。
所以目标早已决定。
侧翼。
最左侧那名火精灵显然把我的俯冲判断成正面突击,在我进入攻击范围的一刹那怒喝一声,长枪自斜下方猛然刺来。
枪尖拖出鲜红技能轨迹。
这一击若正面命中,即使轻甲没有直接被贯穿,也足以造成明显硬直。
不过——
在那根长枪真正动起来以前,我已经先看见了他的肩膀。
右肩微沉。
手肘向后收。
腰部先一步扭转。
现实里握了八年竹刀以后,我早已习惯先看人,再看剑。
武器还没有开始移动,身体便已经把攻击方向透露出来。
我骤然收起右翼。
身体立刻向右下方一沉。
「什——」
长枪从左肩上方擦过。
火精灵的瞳孔才刚刚向下转动,我已经沿着枪杆内侧贴进他的怀里。
长枪这种武器,在距离够远的时候当然相当棘手。
可一旦进入这种距离——
它就只剩一根来不及收回的长棍。
左手压上枪柄。
右手混种剑从下向上斩出。
「哈!」
第一剑切入右臂护甲接缝。
橙色火花爆散。
对方HP立刻明显下降。
他慌忙向后抽枪,我却直接用肩膀顶上胸甲,把彼此距离压得更紧。
不给他重新建立间距。
第二剑横扫腹侧。
第三剑顺着肩甲与翅膀连接的位置斜切而下。
「啊啊啊——!」
火精灵身体被最后一击带得向侧边翻转。
HP归零。
整个人炸散成大量赤红色多边形碎片。
最终只剩一小团摇曳着火光的残存之火悬浮在夜空。
一个。
我连回头确认的时间都省了。
因为两支长枪已经从后方交错刺来。
收翼。
我的身体瞬间失去升力,像石块般直坠下去。
「什——!」
两支长枪几乎贴着头顶交错而过,在半空撞出刺耳的「锵」声。
我立即重新展开翅膀。
坠落轨迹在一瞬间折成近似直角。
向另一侧拔升。
火精灵原本完整的楔形阵势顿时被这一连串变化搅乱。
有人追。
有人试图重新排列。
可他们的装备太重。
每一次转身、刹停、再次改变飞行方向,都比我慢上一拍。
而在这种距离的空战里——
一拍,已经足够决定胜负。
我的视线迅速锁住另一名稍稍脱离队形的火精灵。
那家伙显然因为同伴被我解决而恼火起来,竟一个人提着长枪追出阵形。
很好。
就是这样。
只要一个一个来——
我谁都不怕。
我故意降低速度。
让他觉得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火精灵长枪亮起剑技光效。
就在剑技正式发动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身体以近乎倒飞的姿势从枪尖下方滑过。
与此同时,混种剑自下而上斩出。
第一剑先切中枪杆,将原本的攻击轨迹带偏。
第二剑已经直取面甲。
「呃!」
伤害光在对方脸前爆开。
这不是等到对方攻击结束以后再反击。
而是在他真正产生「我要刺出这一枪」的动作、身体动作由系统接管并带过去的瞬间,抢先切进攻击起点。
剑道里的——出端。
到了虚拟世界,武器、距离、速度甚至身体结构都产生了变化。
可时机依然存在。
火精灵仰起头。
我从他右侧高速掠过,腰部在飞行途中回转,混种剑又从后方划过翅膀根部。
他顿时失去平衡。
我再补一剑。
HP归零。
第二团残存之火在身后亮起。
「两个……!」
远处传来雷根几乎破音的惊叫。
「莉法酱已经干掉两个了耶!」
「你有空在那边数我的就快去解决你自己的!」
我头都没回地喊。
因为剩下八个人已经明显学聪明了。
他们主动拉开间距。
两人在上。
三人在中间。
另外三人从较低位置逼近。
准备把我的活动空间切成数层。
只要继续朝任何一层突进,其余人便能从不同高度封锁退路。
同时,上方开始出现火属性魔法聚集的光。
我抬起眼睛。
一颗火球在逐渐成形。
下一瞬——
一道黑紫色魔法弹突然从左后方划过。
「砰!」
准确击中施法者肩膀。
吟唱被强制打断。
尚未完成的火球立即分解成细碎红光,消散在夜空。
「耶!」
雷根的欢呼马上响了起来。
「莉法酱!你看到吗?看到吗?我支援到你了耶!」
至少这家伙真的还有在做事。
我嘴角忍不住稍稍往上一扬。
「看到了啦!别喊得像第一次成功放魔法一样!」
「这可是关键救场耶!」
「回去再慢慢夸你!」
「真的?」
「先活着回去再说!」
「哦哦哦!」
……这家伙也太好哄了吧。
我重新加速。
这一次,不再固定从单一方向切入。
向上。
急降。
从一名火精灵头顶掠过。
立刻翻转。
再从他的左后方逼近。
对方仓促转身,我又提前拉开距离。
另一名长枪手以为抓住机会冲上来,我便收起左翼,让身体向左滚转,枪尖擦着腰侧掠过,再瞬间单侧展开翅膀,把刚刚损失的升力全部补回来。
很快,我锁定了第三个人。
这名火精灵比前两个谨慎许多。
始终不肯脱离同伴掩护。
那就让他自己产生空隙。
我故意朝左侧那名玩家俯冲。
两个人果然同时转向。
就在枪尖一起被带往左方时,我骤然收起双翼。
身体从两人之间垂直坠落。
展开。
上拔。
从右侧那名玩家正下方斜冲而过。
第一剑切中手甲。
第二剑斩中胴部。
第三剑擦过肩甲。
对方HP迅速掉到一半以下。
可他的反应确实比前两个快。
第四剑落下以前,已经横过枪杆。
「锵——!」
剧烈火花在我们之间炸开。
我完全没有贪图最后那一下攻击,直接利用碰撞反作用力向后退去。
下一瞬,两支长枪果然刺进我方才所在的位置。
差一点。
慢半秒,就会被夹住。
我迅速拉开距离。
这一次,剩余火精灵明显真正开始忌惮起来。
刚才还争先恐后扑上来的几个人纷纷停住,不再随便脱离队形,只把武器全部朝向我。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刚才那个家伙的HP已经不到五成。
再抓到一次机会——
就能处理掉。
我再次故意从正面逼近。
对方果然被刚才连续攻击弄得烦躁,长枪在胸前转过半圈,猛然朝我刺来。
三米。
两米。
一米。
我只把上半身侧开一点。
枪锋沿着胸甲边缘擦了过去。
左手同时贴上枪柄。
顺势向外带开。
右手混种剑则已经高高举过头顶。
虽然手中只有单手剑,姿势却已经自然而然转成了现实剑道里的大上段。
火精灵抬头。
面甲后方的双眼猛地睁大。
我吸进一口气。
「面——!」
清亮喊声在夜空中炸开。
手臂与剑刃沿着同一道轨迹全力落下。
「铛——!」
混种剑狠狠劈中头盔正中央。
爆开的火花把两个人的脸同时照亮。
重甲虽然吸收掉相当部分伤害,可他的HP依旧一次被削去约三成,从原本五成以下直接掉到两成左右。
与此同时,强烈冲击彻底破坏了飞行姿态。
「呜哇啊啊啊——!」
火精灵整个人像失控飞行器般向下翻滚,直朝古森林树冠坠落。
我没有追。
因为另外七个人已经重新逼近。
七个。
我将混种剑缓缓收回身体正中。
剑尖稍稍上抬。
中段。
脚下明明没有真正地面,可姿势完成以后,身体却像重新踏回现实道场的木地板。
肩膀放松。
剑尖稳定。
呼吸也随之沉下来。
七名火精灵散在周围,却没有一个马上靠近。
刚才那股把我们当普通猎物追赶的嚣张气焰,已经明显收敛不少。
有人握紧长枪。
有人刻意拉远距离。
而我则趁这个瞬间快速扫过他们每个人的手。
然后——
看见了。
六个人握着飞行辅助摇杆。
只有一个例外。
我微微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
刚才最能够咬住我的几个家伙,恰好就是已经被解决或者被打落的那几个人。
他们全都能够无辅助飞行。
也就是说,我几乎凭战斗直觉优先清掉了真正可能追上我的目标。
如今七人里面,只剩最后一个能自由飞行。
只要解决他——
我便能在速度上取得近乎绝对优势。
到时候即使剩下六个人,以他们受限于辅助系统的飞行性能,我也有相当机会直接甩开。
下一目标。
就是——
「莉法酱!危险!」
雷根的声音骤然从后方炸开。
「什么——」
我猛地转过头。
瞳孔立即缩紧。
刚才明明已经被我一记大上段打得坠进树冠的火精灵,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稳住飞行姿势,借着枝叶与黑暗遮蔽绕到了我的正后方。
长枪尖端已经近在眼前。
太近。
来不及完全转身。
「砰!」
一团浓黑色魔法弹忽然从侧面撞上他的胸甲。
「呃啊!」
那名火精灵原本只剩下两成左右HP。
黑暗属性攻击爆开的瞬间,最后那一点生命值立刻归零。
枪尖停在距离我背部不到半米的位置。
下一刻,整个人炸散成红色碎片。
残存之火浮现。
我怔了一瞬,立刻沿着魔法弹轨迹看过去。
「成功了!」
雷根已经把胸膛挺得快要碰到下巴。
「莉法酱!你看到了吗?刚才是我哦!我保护了你哦!」
「雷根……」
确实。
刚才如果没有这一发——
那支枪十有八九已经打中我了。
可是……
这家伙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停在原地摆出一副「快称赞我」的样子啊!
「笨——」
话才刚到嘴边。
一颗炽红火焰弹已经从雷根侧后方飞来。
「轰!」
「呜哇啊啊啊啊啊——!」
爆炸瞬间吞没整个身体。
雷根像被按下暂停键般僵在半空。
「笨蛋!别停下来啊!」
我大喊。
可是我的声音才刚传出去,一名火精灵已经借着魔法造成的硬直冲到他面前。
长枪笔直刺出。
「噗!」
枪刃毫无悬念贯穿雷根胸口。
「呜……」
他瞪大眼睛。
身体表面已经开始卷起属于风精灵死亡特效的绿色旋风。
而在整个人彻底消失以前,这个笨蛋竟然还朝我发出一道近乎快哭出来的声音。
「对不起啊啊啊啊——!」
「雷根!」
绿色旋风一口气卷过。
人影消失。
只剩一团属于风精灵的残存之火静静悬浮在那里。
我当然知道。
这里只是ALO。
规定时间过去以后,他会复活,接着被送回风精灵领地。
可是牙齿还是不由自主咬紧。
这个笨蛋。
明明怕得要命。
明明刚才一路都在喊不行。
明明飞快一点就会头晕。
最后却还是为了救我而出手。
然后偏偏刚救完人,就因为得意忘形被敌人一枪捅掉。
真的……
笨死了。
「唔!」
火辣辣的擦痛突然从身体侧面传来。
我猛然回神。
箭。
一支接着一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名火精灵已经收起长枪,换上弓箭。
「啧!」
我急忙侧身。
第一箭擦过胸前。
第二箭撞上肩膀,爆开红色伤害光。
第三箭沿着腰侧掠过。
第四箭已经从另外一个角度补了上来。
四张弓。
四个射击方向。
箭路彼此覆盖。
近身战里,我可以观察肩膀。
看腰。
看重心。
甚至能够从手肘动作判断攻击起点。
可同时面对四名远距离弓手,情况完全不同。
闪开第一支箭的动作,很可能恰好把身体送进第二支箭的轨迹。
而避开第二支时,又会进入第三人的射界。
「呜……!」
又一箭命中。
紧接着——
「噗!」
明显不同于刚才的冲击从背后传来。
我的身体猛地一沉。
甚至不需要回头,我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支箭贯穿了右侧精灵之翼。
原本持续托起身体的稳定升力瞬间崩溃。
「糟——」
我试图重新展开翅膀。
受伤那一侧却只闪烁出断断续续的淡绿光芒。
飞行功能已经失常。
身体开始下坠。
下方巨大树冠迅速放大。
我立刻转动腰身,在最后一瞬调整坠落角度,至少避开最粗壮的枝干。
「沙啦啦啦啦——!」
枝叶迎面扑来。
身体连续穿破数层树冠。
手臂、肩膀、腿侧接连撞过细枝,伤害光效不断闪烁。
最后——
「咚!」
我重重摔落在森林地面。
「咳……!」
撞击并没有现实世界那种真正撕裂肌肉的疼痛,却依然让整个视野剧烈摇晃了一瞬。
我单膝跪地。
剑尖撑住泥土。
几乎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头顶便已经传来连续不断的翅膀振动声。
他们追下来了。
我立刻起身。
后背贴上一株体型惊人的巨木。
混种剑重新举到身体正中。
中段。
呼吸放稳。
七个人。
全部降落到了森林里。
前方三名火精灵举着长枪。
后面四人则张弓搭箭。
三近战。
四远程。
层次清楚的二重包围。
而我的背后,则是无法后退的巨大树干。
前方右侧那名火精灵率先掀开头盔护面,露出一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真是的……害我们浪费这么多时间。」
那声音里听不到多少战斗过后的疲劳。
更多的反而是猎物终于被逼进死角后的愉快。
我握剑的右手无声收紧。
中央那名看起来像是队长的火精灵倒显得冷静许多。
他只把长枪轻轻扛到肩上,用一种甚至称得上随意的语气说道:
「不好意思啦。」
「我们也只是执行尤金将军的命令而已。」
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命令?」
「没错。」
他嘴角往上挑。
「把风精灵赶尽杀绝。」
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他又补了一句:
「所以要怨的话——就去怨那家伙吧。」
「……那家伙?」
我盯住他。
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赶尽杀绝」。
而是最后三个字。
——那家伙。
这个人前一句明明还口口声声说着「尤金将军」。
下一句,却用这种近乎轻蔑的称呼指代他。
尤金在火精灵族究竟拥有怎样的地位,我很清楚。
那个男人曾被誉为全ALO最强玩家。
后来分别在决斗中败给哥哥与有纪。
可也正因为那两次败北,我反而更加记住了他。
哥哥正面击败他以后,尤金没有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任何借口。
沉默片刻后,只是堂堂正正朝哥哥低下头,随后主动伸出拳头与他相碰。
而后来有纪在决斗中击败他时,他甚至直接抓起有纪的手腕,将那只握剑的手高高举起,对周围所有观战玩家公开承认胜者。
当时有纪还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一下。
随后才露出她一贯灿烂得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所以,即使我从来谈不上喜欢火精灵阵营,却始终对尤金本人保有一份明确的敬意。
至少——
他是一个输得起的人。
也是一个真正能够让部下尊敬他的领袖。
这样的尤金,会命令十四名玩家伏击两个风精灵?
会下令把风精灵赶尽杀绝?
而执行命令的人,又会用「那家伙」来称呼自己的将军?
怎么想都很奇怪。
就在这时,左侧那名长枪手也「喀」地一声掀起面甲。
「搞什么啊,别再聊了,快点解决她吧!」
他视线上下扫过我,嘴角扯出令人作呕的笑。
「好久没碰到女性玩家了耶。」
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似地补上一句:
「而且还是风精灵里很有名的莉法。」
另外几个人发出压低的笑声。
「真倒霉啊,风精灵第一剑士。」
「翅膀都被射坏了,还想跑吗?」
「刚才在天上不是飞得挺神气的吗?」
那种声音,让我胃里泛起明显的恶心。
我见过这种人。
ALO论坛里,偶尔就会冒出一些让人看完只想马上关闭页面的发言。
有人把刻意寻找女性玩家并将其击倒当成某种值得炫耀的乐趣。
有人尤其喜欢在人数占优以后,用言语刺激女性玩家。
还有人把女性角色陷入劣势时的反应,当作胜负之外的额外消遣。
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我都只会觉得恶心。
现在,类似的人真正站到了我面前。
右侧那个火精灵甚至故意转了转长枪,露出一副看戏似的表情。
「怎么啦?」
「刚才在天上不是挺厉害的吗?」
「现在背后有树,翅膀又坏了,还能飞给我们看吗?」
几个人再次笑了起来。
「要不然干脆乖乖认输?」
「这样我们说不定还能让你少挨几下。」
我后背贴着冰冷树皮。
受伤的翅膀传来断断续续的麻木感。
雷根已经变成残存之火。
HP也在刚才连续攻击与坠落中损失了相当一部分。
三支长枪。
四张弓。
七个人。
从人数和位置上看,这已经近乎标准的死局。
可是——
脚真正踩到地面的一刻,我心里反而比刚才在空中更加安静。
因为这里,是我更熟悉的地方。
左脚稍前。
右脚稍后。
膝盖微曲。
腰部沉稳。
剑尖上抬。
中段。
即使身体换成莉法。
即使手中握的是混种剑,而不是现实里的竹刀。
即使这里是由数位讯号构成的古森林。
这种姿势本身却早已在八年剑道训练里刻进我的身体。
我用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就来吧。」
七个人同时安静了半瞬。
我的剑尖稳稳指向最前方。
「我今天就算真在这里变成残存之火——」
右手握柄一点点收紧。
「也会至少多拖一个人一起下去。」
我抬起眼睛。
「不怕掉经验、不怕装备耐久损失的家伙——」
剑尖轻轻挑了一下。
「就先过来吧!」
「哦哦哦!」
左右两名火精灵立刻发出像低等级怪物一样的怪叫,兴奋地晃动长枪。
后方四名弓手也重新把弓弦拉紧。
低低的笑声在树木之间回荡。
中央的队长却抬起手。
「好了好了,别玩太久。」
他又一次说道:
「我们还得赶紧完成尤金将军交代下来的任务。」
我眼神一沉。
又来了。
为什么这个家伙每说几句话,就一定要故意强调一次——
尤金将军。
仿佛生怕我忘记,眼前发生的一切应该全部归到尤金头上一样。
这种刻意,已经越来越不像自然对话。
最近风精灵与火精灵的关系虽然称不上真正友好,可在哥哥、有纪以及其他人的影响下,已经明显比以前缓和。
尤其前几天,第27层Boss房前,那些大型公会玩家试图阻止哥哥和有纪率领沉睡骑士进入Boss房攻略时,尤金将军还亲自带着火精灵玩家赶到。
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同样派出援军。
风精灵、猫妖族、火精灵。
原本长期彼此竞争的三族,在那一天曾真正站到同一条防线上。
这样的尤金,会在几天后突然下达「把风精灵赶尽杀绝」的命令?
太不自然了。
「好了。」
中央队长轻轻转动长枪。
枪尖划过一道小小圆弧。
「让你痛快一点。」
他露出笑容。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去搅尤金将军的局。」
我的瞳孔瞬间收紧。
——搅局?
这两个字,比刚才所有话都更重要。
所以——
他们知道我要去哪里。
知道我为什么从司伊鲁班一路赶到古森林。
知道我想追上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
也知道,我打算介入三族即将爆发的冲突。
那么这一场伏击从来不是偶遇。
他们就是冲着我和雷根来的。
目的也不只是狩猎风精灵玩家。
而是——
阻止我赶到那里。
阻止任何可能让三族停下来的变数出现。
一阵凉意从后背沿着脊椎缓慢爬上来。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27层。
Boss房前。
超过三十名大型公会玩家拦在对面。
哥哥站在最前面。
一身黑衣。
手握双剑。
有纪就站在他旁边。
紫色长发。
同样手握双剑。
两个人面对人数远远超过自己的玩家群,从头到尾一步都没退。
我当时就在后面。
亲眼看着那两道背影。
三十多人。
他们都敢站在那里。
而现在——
我眼前只有七个。
七个而已。
我凭什么先认输。
中央队长缓缓升离地面。
左右两名长枪手也握住辅助摇杆,同时升起。
三支枪尖从不同角度指向我。
后方四名弓手则将弓弦拉到极限。
月光映在七件暗红色铠甲上。
也映在四支已经搭上弦的箭镞上。
七个攻击点。
三近。
四远。
我的后背是巨木。
翅膀受伤。
能够闪避的空间几乎被完全压缩。
只要他们同时发动——
完整避开的可能性极低。
既然如此……
就别想全躲。
我缓慢吸进一口空气。
右手握紧剑柄。
左手也搭了上去。
剑锋一点一点抬高。
中段。
再向上。
身体里的力量顺着脚底、腿、腰、肩膀一路聚到双臂。
视线锁住最前方那名长枪手。
如果三支长枪和四支箭真的同时袭来——
那就让它们来。
哪怕最终真的在这里化成残存之火。
至少——
在自己倒下以前。
我也要让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伙,正面吃下我的全力一击。
我盯紧对方肩膀与枪尖的细微变化,手臂一点一点蓄力。
然后——
一道紫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视野左端横切而过。
「啊——!」
后方最左侧那名弓箭手刚发出半声惊叫,身体中央便已经迸出强烈伤害光。下一瞬间,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长弓一起爆散成大量赤红色多边形碎片,只剩下一团摇曳的残存之火悬浮在原处。
「什么!?」
队长猛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一道与眼前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明亮声音,从弓箭手刚才所在的位置响了起来。
「七个人一起欺负一个女剑士——这也未免太难看了吧?」
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轻快得像是刚刚撞见什么值得吐槽的小事,而不是闯进七对一的围杀现场。
紧接着,那道声音又十分自然地补了一句:
「你说对吧,桐人君?」
我的心脏几乎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诶?」
视线已经比思考更快地转了过去。
紫色长发。
黑曜石般泛着幽光的轻甲。
以及那柄我早已熟悉到只看轮廓便能够认出的黑曜石长剑。
有纪正站在那团残存之火旁边,纤细身体微微侧着,长剑随意斜垂在身侧,紫色发丝还残留着高速移动过后的轻微摆动。那张总是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稚嫩一些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发现我看过去以后,她甚至还抬起左手。
食指与中指轻轻竖起。
「耶。」
胜利手势。
「有……有纪?」
名字几乎是从我嘴里直接跳出来的。
「嘿嘿。」
有纪朝我眨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我原本已经做好承受七人合击的身体竟然莫名松了一点,胸口却随之泛起一股近乎发疼的热意。
她来了。
真的来了。
而我甚至还来不及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已经从右后方响起。
「啊啊。」
比有纪低沉一些。
也比她的声音平静得多。
可那种无论局面再糟糕,都仿佛始终留着最后一点余裕的语气,我绝对不会听错。
「你说得没错,有纪。」
稍微停顿以后,那道声音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他们招惹的,还是我那个帅气的妹妹呢!」
「哥哥——?」
一道漆黑影子骤然从火精灵阵形右侧掠过。
下一秒。
「咻——!」
黑色剑光沿着另一名弓箭手胸前横切而过。
那家伙甚至还保持着拉弦姿势,HP便在一瞬之间彻底归零。
赤红碎片炸开。
而原本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已经站着一道披着黑色大衣的守卫精灵身影。
桐人。
我的哥哥。
他甚至没有立刻摆出战斗姿势,只是把天籁羁绊之剑随意搭在右肩,微微歪着头看向我。那张平日总显得有些淡漠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一个熟悉到让我鼻尖猛地发酸的浅浅笑容。
「不好意思。」
哥哥说道。
「让你久等了,小直。」
「……」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说不出话。
刚才一个人背靠巨树、面对七支武器时,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哥哥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一直硬撑着的那股劲却像终于找到了能够暂时卸下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我的脸,又往下掠过肩膀、腰侧,以及背后那片明显受损的翅膀。
笑意在那一瞬淡了一点。
黑色眼睛里浮现出的东西很轻,却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心疼。
以及压得很深的怒意。
哥哥没有马上说什么,只重新看向那些火精灵,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
「剩下的,就交给我和有纪吧。」
「没错!」
有纪立刻把黑曜石长剑往地上一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随后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朝那群火精灵一扬下巴。
「敢欺负我家莉法——」
「谁是你家的啦……」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吐槽了一句。
声音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比平常软了不少。
有纪却像完全没听见,抬手把黑曜石长剑重新拔起,剑尖直接指向剩余敌人。
「我和桐人君会叫他们十倍奉还!」
她说这句话时还在笑。
可那双紫色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她真的生气了。
剩余两名弓箭手终于从连续两名同伴被瞬间击倒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仓促地把弓箭从我身上移开,一个瞄向哥哥,一个瞄向有纪。
然而,他们才刚完成转向——
一黑。
一紫。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消失。
「啊!」
「呜哇——!」
弓弦甚至还没来得及震动,两名弓箭手便先后爆散成赤红碎片。
四团残存之火,在古森林阴影里静静燃烧。
从有纪出现到现在——
最多不过十几秒。
刚才还从四个方向压制我、让我连完整闪避路线都很难找出来的远程火力,就这样全部消失了。
队长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
他的目光先停在有纪身上。
又缓缓移向哥哥。
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绝剑……」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
「还有……黑衣剑士!?」
下一刻,他仿佛猛然想起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两名长枪手,立刻转过头厉声吼道:
「你们还在发什么愣!尤金将军不是已经下命令了吗!快把那边绝剑和黑衣剑士干掉!」
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又来了。
尤金将军。
从刚才开始,这家伙几乎每隔几句话就一定要把这个名字重新提出来一次。
左右两名长枪手显然已经开始动摇。
其中一人的视线甚至短暂飘向那四团残存之火。
可在队长催促下,两个人终究还是咬紧牙关,展开赤红翅膀重新升空。
一左一右。
拉开高度。
然后把长枪枪尖朝下,对准哥哥与有纪。
右侧那名火精灵大概是想把刚才产生的恐惧硬压回去,忽然大吼:
「喝啊啊啊啊——!」
红色羽翼猛然张开。
整个人拖着红宝石般耀眼的突进技能光,从斜上方朝哥哥高速坠下。
哥哥却还是没有动。
甚至连搭在肩膀上的天籁羁绊之剑都没有放下来。
「哥哥!」
我下意识叫出声。
枪尖马上就要触碰到哥哥胸口时,他只是抬起左手。
「铛——!」
刺耳的防御音效在夜空中炸开。
一圈半透明冲击光纹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连附近低垂的树叶都被震得轻轻晃动。
我睁大了眼睛。
哥哥的左手——
竟然就这样抓住了那支长枪。
准确来说,他并没有直接抓锋刃,而是以手掌扣住枪尖后方最接近攻击判定边缘的位置,再利用角度与力量把整支武器锁死。
那名火精灵整个人像撞上一面透明墙壁。
全速俯冲带来的惯性被硬生生止住。
「怎……怎么可能——」
哥哥连看都没看他。
反而偏过头,对另一边的有纪说道:
「有纪。」
「嗯?」
有纪立刻抬头。
哥哥嘴角轻轻一扬。
「这个就交给你了。」
那双紫色眼睛瞬间亮了。
「好咧,桐人君!」
下一刻,哥哥左臂猛然转动。
他顺着对方原本俯冲产生的动能,将长枪与持枪者整个轨迹往侧面一带。
「咦——呜哇啊啊啊啊——!」
那名火精灵立刻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大型投石器直接甩出去似的横飞向有纪。
而有纪只是轻轻弯膝。
身体微微压低。
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紫光一闪。
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五团残存之火出现。
「……」
我彻底沉默了。
刚才我为了击倒三个火精灵,必须计算速度、距离、攻击起手、枪尖角度与每一次飞行变化,甚至差一点就被绕到背后的敌人反杀。
结果哥哥和有纪一来以后——
这里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练习场?
有纪轻巧地在半空转了一圈,黑曜石长剑顺势划出漂亮弧线,然后停在最后一名长枪手面前。
剑尖遥遥指着他。
「好了。」
她笑眯眯地开口。
「接下来该你了哦,大哥哥。」
最后那名火精灵脸色顿时白了。
他原本已经摆好的俯冲姿势立刻瓦解。
「等、等等!」
甚至连声音都颤了。
「饶、饶了我吧!」
哥哥终于把天籁羁绊之剑从肩上放下来。
不过仍然没有真正进入架势。
他只是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真的无法理解般的疑惑。
「奇怪。」
「刚才追着小直打的时候,不是很有气势吗?」
「就是说啊。」
有纪立刻接话。
她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那种灿烂笑容还在,声音却已经带上一点危险的甜味。
「敢欺负莉法,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
紫色身影已经消失。
下一秒,有纪出现在那名火精灵身后。
剑光收束。
对方身体随即化成碎片。
第六团残存之火。
「……」
我握着混种剑站在树下,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肩膀放松下来。
我很早就知道哥哥很强。
也亲身体会过有纪究竟有多强。
可像现在这样,在自己已经被逼到几乎只能以命换命的情况下,看着他们两个冲进来,然后像理所当然般一口气把敌人几乎清光,那种差距感还是让我无比清楚地体会到——
顶尖。
真正意义上的顶尖。
就是这种程度。
有纪收起剑,轻快地回到哥哥身边。
哥哥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她的紫发。
「干得好。」
「嘿嘿。」
有纪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把头稍微往哥哥掌心里靠了一点。
我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你们两个这种时候了也要这样吗?
不过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身。
望向最后剩下的队长。
刚才那个还一副把我当猎物般从容不迫的男人,这时已经完全僵住。
哥哥平静问道:
「怎么?」
「……」
「你还要打吗?」
有纪也收起刚才被哥哥摸头时那副开心表情,紫色眼睛冷冷盯着对方。
队长立刻把双手高高举起来。
「不、不不不不!开什么玩笑!」
声音足足高了好几个调。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们三个!更何况还是——」
他先看向哥哥。
「黑衣剑士。」
又看向有纪。
「绝剑。」
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张脸明显僵了僵。
「还有……风精灵里那个首屈一指的莉法。」
有纪满意地点点头。
「知道就好。」
随即,她又把长剑抬了起来。
「既然知道,还敢带那么多人来欺负她?」
「呃……」
「而且还是七个围一个。」
有纪眯起眼睛。
「还想把我家莉法赶尽杀绝,很难看耶。」
「我都说了谁是你家的啦……」
我再次小声吐槽。
这次有纪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莉法现在还有力气吐槽我,那就表示没事了。」
「谁说我没事——」
话才说到一半,哥哥已经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
先看了一眼我受伤的翅膀。
随后又看了看肩膀和腰侧几个还残留着淡淡伤害光效的位置。
眉头明显压了下来。
「伤得比我刚才看到的还重。」
声音很低。
「哥哥,我没——」
「别说没事。」
我立刻闭嘴。
哥哥伸手碰了一下我肩膀。
动作很轻。
轻到跟刚才单手截住长枪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
「被那班人一路追到这里?」
「……嗯。」
「还得护着雷根?」
「嗯。」
哥哥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黑色眼睛里那点怒气更加明显。
不过他最后也只是伸手,像小时候一样在我头顶慢慢摸了两下。
「笨蛋。」
「干嘛骂我啦。」
「不是骂你。」
哥哥轻声说道。
「我是说——既然真的这么危险,早点叫我不好吗?」
我一下子没办法接话。
就在这时,有纪也快步跑过来。
她先蹲下身体,直接绕到我侧后方查看受伤的翅膀。
「好大的洞……」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却避开了真正的受损位置。
「莉法,这很痛吧?」
「ALO又不会真的——」
「我知道是虚拟痛觉啦。」
有纪抬起脸。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紫色眼睛,这一刻却认真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可是痛就是痛啊。」
「……」
她看了我的脸两秒,又稍微鼓起脸颊。
「而且刚才还一个人被三支长枪、四张弓围住。」
「你居然还准备硬接?」
「……被你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
有纪立刻提高声音。
「我和桐人君刚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莉法摆好架势,一副『你们要来的话就全部一起上吧』的样子!」
她越说越气。
「我差点被你吓死耶!」
哥哥在旁边很轻地补了一句:
「我也是。」
「……」
这下轮到我心虚了。
「可是当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嘛。」
「所以才说要叫我们嘛!」
有纪一把抓住我的手。
「莉法才不是只有一个人。」
她说完,又像觉得还不够似的,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揉了揉我的头。
我顿时愣住。
这种动作平常几乎都是哥哥对我做。
如今却被有纪毫不客气地用在我身上。
「……有纪。」
「嗯?」
「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
「可是莉法刚才就很让人担心嘛。」
「明明你比我还——」
我本来想说「你比我还小」。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有纪却只是笑了一下,继续摸我的头。
「那还是可以担心莉法呀。」
哥哥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嘴角终于稍微扬起一点。
「好了。」
他轻轻拍了拍有纪的头顶。
「先处理正事。」
「嗯。」
有纪这才站起来,重新看向那个还举着双手的队长。
对方似乎终于找到机会,连忙干笑着说道:
「没、没办法嘛。」
「这是尤金将军那家伙的命令,我们也只是照命令做事而已。」
我眼神立刻一凝。
哥哥的眉梢也动了一下。
有纪则轻轻歪过头。
「……那家伙?」
短短三个字。
却让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果然。
不是只有我觉得不对劲。
哥哥忽然看向我。
「小直。」
「嗯?」
「你说怎么办?」
他甚至没有再看队长,而是直接把决定权交给我。
「要放这家伙一马吗?」
我怔了半秒。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混种剑,又抬起头,重新端详那个从刚才开始一直把「尤金将军」挂在嘴边的人。
如果现在把他击倒,不过是让他早一点在火精灵领地复活。
相反。
让他回去。
或许反而能够看到更多东西。
我轻轻点头。
「放他走吧,哥哥。」
「哦?」
我刻意把视线停在队长脸上。
「让他回去向——」
我停了一瞬。
「他口中那个『尤金将军』,好好传个话也不错。」
哥哥看了我一眼。
随即理解般轻轻点头。
「这样啊。」
他重新看向队长。
「听到了吧?」
「听、听到了!」
那人马上拼命点头。
「我一定会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好向尤金将军禀报!」
「最好是。」
我淡淡说道。
那名火精灵显然一秒也不愿意多待,立刻展开赤红羽翼,几乎以逃命般的速度升空,转眼便消失在巨木树冠间。
有纪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小脸明显还有点不甘心。
「真的要这样放他走吗?桐人君?」
她转头看哥哥。
「他们刚刚可是把莉法欺负成这样耶。」
哥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让他走。」
「唔……」
有纪鼓起脸颊。
哥哥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道早已消失的红色身影上。
「而且。」
声音稍微低了些。
「我也不太相信刚才那些人,真是他们嘴里说的那样,由尤金派来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
「哥哥,你也这么觉得?」
「嗯。」
哥哥把天籁羁绊之剑收回背后。
「以我认识的尤金来看,他很重视堂堂正正的胜负。那家伙虽然好战,脾气也谈不上温和,但至少不会放任手下这样围猎其他种族玩家,更不会派那么多人追着两个人往死里打。」
我立刻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而且刚才那个队长很奇怪。」
哥哥看向我。
于是我继续说道:
「他明明每隔几句话就要说『尤金将军命令我们怎样怎样』,可是转头又用『那家伙』称呼尤金将军。」
「火精灵里面真正敬重尤金的人,不会这样叫他吧?」
「嗯。」
哥哥应了一声。
有纪也马上补充:
「而且他真的重复得太多次了。」
她皱着眉回想。
「一直『尤金将军』『尤金将军』的,好像生怕我们忘记应该讨厌谁一样。」
她停了一下,又举了一个十分游戏玩家式的比喻。
「就像一直强迫我们把仇恨值锁到尤金大哥哥身上。」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个比喻还真准确。」
「对吧?」
有纪马上得意起来。
哥哥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所以才先留着他。」
我问:
「想看他到底会把消息带到哪里?」
「差不多。」
哥哥答道。
话说到这里,我才突然想起另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等等。」
我收剑回鞘,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哥哥。」
「嗯?」
「你和有纪到底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啊?」
哥哥眨了一下眼。
有纪却马上露出一副「终于问了」的表情。
「你们不是本来要去调查世界树吗?」
我皱起眉。
「怎么突然会跑到古森林,而且还刚刚好在那个时间赶到?」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忍不住停了一瞬。
刚才那一刻。
三支长枪已经压到面前。
四张弓也全部拉满。
如果他们晚到十秒——
甚至五秒。
结果大概都会完全不同。
哥哥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先看了有纪一眼。
有纪立刻挺起胸膛。
「因为我觉得很可疑呀。」
「什么?」
「莉法登入以前不是说了吗?」
她故意模仿起我的语气。
「『风精灵那边发生一点事情,我先过去看看,之后再追上你们。』」
「……」
「讲得超级轻松。」
有纪双手叉腰。
「怎么看都很可疑!」
「哪里可疑了啊!」
「全部都可疑。」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哥哥在旁边已经快忍不住笑,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有纪上线以后就一直记着你那句话。」
「哥哥你还笑!」
「我没有。」
「嘴角都翘起来了!」
哥哥轻咳一声,这才继续说道:
「你离开以后,有纪说,反正世界树不会因为晚几个小时就跑掉,不如先确认你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呀。」
有纪马上点头。
随后,她脸上的笑慢慢柔和下来。
「而且莉法一直都没有传讯息回来。」
「……」
「好友列表上面还能看到你的位置一路往古森林移动。」
她看了哥哥一眼。
「所以我就说——和桐人君先来看看吧。」
哥哥这才补了一句:
「其实我本来就已经有点担心了。」
有纪立刻转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
哥哥露出有些无辜的表情。
「我本来想,小直既然说自己能够处理,那就先让她自己处理看看。」
「然后呢?」
「然后某个人说——」
哥哥开始模仿有纪刚才那种毫不犹豫的语气。
「『担心的话就去看看嘛!』」
「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呀。」
有纪说得理所当然。
随后哥哥伸手揉揉她的头。
「所以我们就来了。」
停顿一下。
他看向我那片受伤翅膀。
「事实证明,有纪是对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原本准备好的吐槽一下卡在喉咙里。
最后只好小声说道:
「……我本来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
「结果?」
有纪立刻凑近。
「差一点被那七个火精灵一起打成残存之火?」
「那是意外。」
「哦——?」
尾音拖得特别长。
「有纪。」
「嘿嘿。」
哥哥伸手按住她头顶,像按住某只准备继续扑上来捉弄人的小动物似的揉了揉。
「好了。」
他重新看向我。
「先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点头。
刚才那一点轻松也随之慢慢收敛。
「事情比我下午知道的时候更严重。」
哥哥与有纪都安静下来。
于是,我从长田在现实学校告诉我的消息开始,尽可能简洁,却又没有遗漏地把情况交代了一遍。
哥哥听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所以双方都觉得……是对面先动手?」
「嗯。」
我点头。
「而且已经超过普通玩家纠纷的规模了。」
随后,我把双方集结的人数也告诉他们。
「尤金将军那边少说八十人。」
有纪眼睛一睁。
「八十?」
「朔夜小姐最多四十左右。」
我继续说道。
「亚丽莎小姐那边才刚攻略世界树失败,装备、补给与可动用人手都消耗很大,最多大概只能凑出二十。」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差那么多……」
「而且。」
我接着说道。
「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已经先行动了。」
哥哥立刻问:
「去哪?」
「火精灵领地外围的沙漠地带。」
那双黑色眼睛顿时变得更加认真。
「主动过去?」
「嗯。」
我点头。
「我认为她们还是想谈。」
「朔夜小姐大概不希望让尤金将军的大部队直接压到风精灵领地边缘,所以选择和亚丽莎小姐先去对方领地外围见面。」
「一方面表示自己愿意交涉,一方面也能多少掌握主动。」
有纪轻轻点头。
随即又皱起眉。
「可是,如果火精灵把她们的行动理解成入侵呢?」
「就是这个问题。」
我抿紧嘴唇。
「所以我和雷根才赶过去。」
接着,我又把一路遭到十四名火精灵伏击的经过,从头到尾告诉他们。
哥哥听了,明显沉默了数秒。
「……太巧了。」
「什么?」
我抬头。
哥哥轻轻摸着下巴。
「风精灵认为火精灵在骚扰他们。」
「嗯。」
「火精灵认为风精灵和猫妖族在抢Boss、拖怪。」
「对。」
「接着又刚好出现一群行为完全不像尤金直属部下的人,一直强调『这是尤金的命令』。」
有纪也跟着皱起眉。
「而且还专门堵住莉法,不让她赶过去。」
「嗯。」
哥哥点头。
「太刻意。」
我轻声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
有纪双臂抱在胸前,想了片刻。
「感觉就像……有人故意分别去跟每一边说,『你看,是对方先打你哦』。」
她抬起眼睛。
「然后等大家真的生气以后,再让他们刚好碰在一起。」
哥哥应了一声。
「如果是这样,那么三边真正见面以后,只需要一点火星。」
后面不用说。
我们三个都明白。
就在沉默短暂落下的时候,有纪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转向我。
「对了,莉法!」
「嗯?」
「雷根呢?」
「……」
我顿了一下。
「雷根被打倒了。」
「咦?」
有纪立刻睁大眼睛。
哥哥的目光也马上落到我身上。
「什么时候?」
「刚才的空战。」
我稍微挠了一下脸颊。
「他用暗属性魔法救了我一次。」
哥哥神情微微一动。
「救你?」
「嗯。」
「我本来有个火精灵绕到背后准备偷袭,那时我没发现。雷根从侧面用魔法把人打掉了。」
有纪听到这里,眼睛一下亮起来。
「哦哦。」
「雷根先生很帅嘛!」
「就那一秒而已。」
我立刻补充。
哥哥眉头一挑。
有纪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只有一秒?」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
「因为那家伙打中敌人以后,就直接停在半空里挺着胸,大喊——」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模仿他的语气。
「『莉法酱!你看!我保护了你哦!』」
「……」
哥哥沉默。
有纪也沉默。
两秒后。
「然后呢?」
有纪问。
「然后一颗火球从侧后方砸过来。」
「……」
「砰。」
我还用手比了个爆炸动作。
「直接命中。」
哥哥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接下来?」
「被魔法打出硬直以后,一个长枪手冲上去。」
我用手指往前一戳。
「噗。」
「胸口贯穿。」
「……」
有纪终于忍不住捂住嘴。
「雷根先生……」
她肩膀抖了两下。
「好呆哦。」
「对吧!」
我差点当场握住她的手。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担心他,还是先骂他笨蛋!」
哥哥也低低叹了一口气。
「很有雷根的风格。」
「就是吧!」
可有纪笑过以后,神情又慢慢柔和下来。
「不过。」
她看向我。
「他是真的想保护莉法呢。」
我微微一怔。
脑中立刻浮现刚才那一幕。
那个平常只要飞快一点便会脸色发白、一路惨叫的家伙,在看见有人从我背后袭击时,还是毫不犹豫把魔法丢了出去。
「……嗯。」
我轻轻点头。
「这点我知道。」
哥哥也问:
「所以,他真的死了?」
「嗯。」
我回答。
「已经变成残存之火,被系统送回风精灵领地了。等复活时间结束就没事了。」
哥哥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有纪却忽然眨了眨眼。
然后看着我。
「不过啊,莉法。」
「嗯?」
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让我本能产生警觉的笑容。
「雷根先生是不是很喜欢莉法呀?」
「……」
我整个僵住。
哥哥也顿了一下。
「有纪。」
我缓缓眯起眼睛。
「你怎么突然讲这个?」
「因为很明显呀。」
有纪理所当然地掰着手指数。
「明明怕高。」
一根手指。
「明明飞得快一点就会晕。」
第二根。
「明明碰到火精灵都快哭了。」
第三根。
「结果莉法有危险的时候还是马上救你。」
她歪了歪头。
「而且打中以后还特地喊『莉法酱你看,我保护你了哦!』。」
「这不是超明显的吗?」
「才、才不是!」
我几乎反射性提高声音。
有纪立刻「嘿嘿」笑起来。
哥哥则很识相地把脸转到一旁。
不过嘴角明显翘着。
「哥哥!」
「我什么都没说。」
「你在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有纪笑得更加开心。
「莉法脸红了耶!」
「才没有!」
我立刻伸手摸脸。
——糟。
真的有点热。
「那是刚才战斗导致的!」
「哦——?」
有纪把尾音拖得老长。
「雷根先生要是知道莉法现在脸红,一定会超高兴的吧。」
「有纪!」
我直接抬手要去捏她的脸。
有纪「哇」地一声,立刻躲到哥哥身后。
「桐人君救我!」
哥哥几乎本能地张开一只手挡在她前面。
「小直,冷静。」
「哥哥你不要护着她!」
「可是她在向我求救。」
「她刚才欺负我!」
「嘿嘿。」
有纪从哥哥肩后露出半张脸。
「莉法害羞了。」
「你出来!」
「才不要。」
「有纪——!」
这一瞬间,刚才还充满火精灵残存之火与杀气的森林里,竟然被我们三个弄出了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热闹。
最后还是哥哥忍着笑,一只手摸了摸藏在背后的有纪,一只手又伸过来按住我的头。
「好了,好了。」
「先说正事。」
「……哼。」
我把脸转开。
有纪则从哥哥背后探出来,仍然笑得一脸得逞。
哥哥看了她一眼。
她这才总算稍微收敛。
随后,哥哥与有纪的目光再次交汇。
两个人只是看了一瞬。
哥哥便开口:
「那我们先去朔夜他们那边。」
我愣住。
「哥哥?」
「米特的事情当然很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世界树不会因为我们晚几个小时过去就消失。」
有纪立刻点头。
「嗯!」
哥哥继续说道:
「相反,如果这里真的有人故意挑动三族冲突,一旦真的打起来,就不是晚几个小时的问题了。」
我抿了一下嘴唇。
「可是——」
「莉法。」
有纪已经走到我面前。
「嗯?」
她直接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准说『会耽误你们』。」
「我才——」
「你脸上写着。」
「……」
有纪轻轻笑起来。
「如果我和桐人君明明知道这里可能马上发生这种事情,却为了赶去世界树而装作没看到,就算之后真的把米特小姐救出来了,我们也不会开心呀。」
她说得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这根本不是一道需要权衡的题目。
哥哥站在她身后,也轻声补充:
「而且现在是三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
「比你和雷根两个有效率多了。」
我嘴角顿时一抽。
「哥哥,你这句话对雷根很失礼耶。」
「我只是陈述事实。」
「虽然确实是事实啦……」
「噗。」
有纪立刻笑出声。
「雷根先生知道以后会哭吧。」
「反正他现在听不到。」
哥哥淡淡说道。
我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
「你们真的很过分耶。」
说是这么说,我自己嘴角却也跟着翘了起来。
随后,我打开系统视窗。
半透明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
好友列表。
雷根。
我点开讯息栏,手指快速敲动虚拟键盘。
【雷根,我没事。已经和哥哥还有有纪会合了。朔夜小姐那边情况很急,我们三个先过去。你复活以后再追上来。路上小心。】
写完以后,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
脑中又浮现那家伙在空中替我挡下偷袭以后,满脸得意大喊「莉法酱,你看!」的样子。
真是个笨蛋。
于是我又补上一句。
【刚才谢谢你。】
发送。
蓝色讯息窗随之缩小。
只是我的视线仍在「雷根」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他复活以后……
真的追得上吗?
「怎么了?」
有纪忽然从旁边探过脑袋。
「担心雷根先生?」
「才没有。」
我立刻关掉视窗。
「我只是觉得他的飞行实在不太行。」
哥哥沉默半秒。
随后认真点头。
「……确实值得担心。」
「噗哈哈。」
有纪一下笑出来。
「雷根先生真的会哭哦。」
「还真的很会哭。」
我也补了一刀。
有纪笑得肩膀直抖。
哥哥嘴角也跟着扬起。
我看着他们两个,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
不过,刚才那股被七个人围在树下、独自等着最后一轮攻击落下时沉积在胸口的压迫感,已经不知不觉散开了许多。
我重新抬头。
古森林上方的夜色依旧深沉。
枝叶缝隙间可以看见零碎星光。
远方还找不到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与火精灵大部队的踪影。
而比那里更远——
那棵巨大到仿佛贯穿整个天空的世界树,依旧沉默地耸立在阿尔普海姆中央。
米特姐或许就在那上面。
朔夜小姐与亚丽莎小姐也正在另一边走向危险。
我看了一眼哥哥。
又看了一眼有纪。
这一次,已经不是我一个人。
「走吧。」
我轻声说道。
随后抬起头,望向古森林另一端。
「等我们。」
「米特姐。」
「朔夜小姐。」
「亚丽莎小姐。」
手指重新握紧剑柄。
而刚才受伤的翅膀虽然仍然传来隐隐灼痛,心里却已经重新安定下来。
「我们现在就过去。」
……
世界树树顶。
夜色已经彻底覆盖了阿尔普海姆。
这里高得离谱,高得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甩在了遥远的地面。世界树那些以现实尺度根本无法衡量的巨大枝叶从鸟笼四周层层伸展出去,夜风自更加遥远的高处缓慢掠来,穿过树冠时卷起绵长而低柔的沙沙声。声音原本极轻,可四周实在安静,反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整棵世界树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在无边夜色里呼吸。
枝叶之外,是深得近乎透明的蓝黑色天空。
无数星辰悬在远方,细小的银白光点从枝叶间宽窄不一的缝隙落下,在黄金栏杆、洁白瓷砖与大理石圆桌上留下斑驳的冷白光痕。稍远一些的夜空中,一轮月亮被枝叶切去了一角,光芒沿着金属栏杆滑下,泛起几乎不真实的柔亮色泽。
如此漂亮。
也如此安静。
安静到令人胸口发闷。
白色圆桌中央,正停着两只小鸟。
它们依偎得很近,圆滚滚的小身体偶尔互相蹭上一下,羽毛便随着动作微微蓬起。片刻之后,其中一只扬起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另一只也像是回应般跟着鸣叫起来。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鸟鸣,在这座高悬于世界树枝头的黄金牢笼里,却清晰得像直接响在耳边。
米特坐在桌旁,静静望着它们。
她看了很久。
随后,右手缓缓抬起。
动作慢得异常。
仿佛只要稍微快上一点,眼前这两只难得主动靠近自己的小生命便会立刻飞走。
距离最近的那只鸟果然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受到惊吓。它只是轻轻歪过脑袋,以一双黑亮得像玻璃珠般的小眼睛盯着不断靠近的指尖。
米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又往前送去一点。
终于。
指腹触到了羽毛。
极轻。
极软。
柔软得甚至让人怀疑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触觉,还是系统为了模拟生命而准备的一层精细反馈。
可是,在碰到那片羽毛的一刻,米特的手指却忽然静止了。
这双手……
以前碰到的东西,可完全不是这些。
沉重的镰柄。
冰冷的锁链。
武器高速回旋时,从掌心一路震到手臂深处的重量。
她曾经用这只手紧紧扣住锁链,借着那柄巨大锁链镰刀自身近乎夸张的重量与离心力,在战斗中不断改变刃口轨迹。巨大镰刃可以绕过怪物正面的装甲,以旁人难以理解的角度从视觉死角切进去,也可以在前线突然倒转武器,用粗重的镰柄替旁边那个总爱往危险地方冲的黑衣剑士挡下一记侧击。
然后,在那家伙甚至来不及转头道谢之前,冷着脸丢下一句——
「别发呆。」
握柄时的粗糙触感。
锁链拉紧的一瞬。
距离放长。
距离收短。
高速移动中修正角度。
攻击即将命中的震动。
那才是这双手曾经最熟悉的东西。
如今,却只能轻轻碰上一片羽毛。
米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两只小鸟忽然同时展开翅膀。
它们自然而轻快地离开桌面,在她面前画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米特还停在半空中的右手僵了一瞬。
随后,身体已经先一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甚至追出去两步。
第三步才刚迈下——
金色栏杆便横在了眼前。
两只小鸟轻巧地缩起翅膀。
从两根栏杆之间穿了出去。
它们穿过金色栏杆以后重新展开羽翼,被树顶的夜风托起,先是绕过一根横出的枝条,随后便朝更加辽阔的夜空飞去。
米特停在那里。
右手一点一点搭上栏杆。
冰凉的金属触觉从掌心传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空隙。
栏杆之间,其实宽得近乎可笑。
以她如今这副纤细的精灵身体来看,只需要微微侧过肩膀,怎么看都能轻而易举地穿过去。
事实上,她已经尝试过许多次。
可每当身体越过某条完全看不见的边界时,一股来自系统层级的绝对力量便会立刻挡在前方。
于是米特只能站在栏杆里面,望着那两只鸟一点点飞远。
起初还能看见它们扇动翅膀。
随后,轮廓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两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再过数秒——
连那两个黑点也彻底融进了深蓝色夜幕里。
米特依旧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直到耳边仿佛连刚才那几声鸟鸣遗留下来的余韵都已经被风带走,她才缓缓松开握住金属栏杆的手。
转身走回圆桌旁。
重新坐下。
白色大理石制成的椅子漂亮得毫无瑕疵。
表面光滑。
洁净。
连细小划痕都找不到。
却也冷得没有任何真正属于「生活」的温度。
桌子同样如此。
旁边还摆着一张大得颇为夸张的白色四柱床,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纹样,浅色顶蓬从上方柔软垂落,夜风偶尔吹进来时,纱幔便会很轻地晃动。
若只从截图来看,这地方甚至称得上豪华。
或者说——
奢华得很符合某种童话里「妖精王为少女准备的居所」。
前提是,这里真的还能够被称作居所。
米特靠回椅背,紫色眼睛缓慢扫过周围。
脚下是由洁白瓷砖铺成的完整圆形地面。
她曾经认真数过。
从这一侧栏杆走到正对面,大概需要二十步。
二十步。
她如今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差不多就是这些。
以前,她可以和桐人从主街区一路赶去迷宫区。
可以连续数小时穿过森林、峡谷、岩山与洞窟。
可以为了一个尚未确认的野外Boss情报,在没有传送门的区域里横跨整张地图。
进入Boss房以后,她又可以拖着远比自己体型巨大的锁链镰刀高速移动,在怪物攻击判定落下以前切进死角,再伴随着锁链刺耳的摩擦声从另一侧拉开。
那时,前方永远还有路。
穿过一条街,就有下一条。
跨过一层,就还有更高的一层。
即使艾恩格朗特本身也是一座把一万人关住的巨大监牢,至少在那里,她仍拥有属于自己的「方向」。
如今却只剩二十步。
再往外一步,便进入系统不允许她存在的区域。
围绕地板边缘排列的黄金栏杆一路向上延伸,到了高处以后缓缓向内收拢,相互交叉,最终构成一个巨大的半球。最顶端则套着一个装饰性极强的巨大金环,一根粗得足以让现实中的桥梁支柱都显得纤细的枝干从圆环中央横穿而过。
可那根在普通森林里足以称作巨树本身的东西……
在这里,不过只是世界树的一根枝条。
真正的世界树还向更加遥远的地方延伸。
树枝层层铺开。
树叶彼此遮掩。
将相当大一片夜空都笼罩其中。
如果从远处看——
这里毫无疑问就是一只悬挂在世界树高处的巨大黄金鸟笼。
不过……
米特再一次望向刚才两只小鸟消失的方向。
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鸟笼吗。」
声音才刚出口,便几乎被风吹散。
她垂下眼睛。
这个名字,似乎还是太温柔了一点。
鸟儿可以进来。
可以落在桌子上。
可以唱歌。
甚至可以让她摸一下。
然后,在它们觉得无聊、觉得时间到了,或者单纯想去别处的时候,只要轻轻张开翅膀,就能穿过栏杆。
离开这里。
真正被关住的,从来都不是鸟。
只有她。
所以这里与其说是鸟笼——
倒不如说是一座监牢。
一座用黄金、白色大理石、漂亮床铺与巨大世界树包装起来的监牢。
精致。
华美。
甚至优雅。
却让人从每一个细节里,都感受到某种令人厌恶的冰冷。
想到「优雅」这个形容,米特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这种词和自己……
从以前开始就没什么缘分。
至少她本人一直这么觉得。
视线缓缓向下。
最后落到如今套在自己身体上的服装。
红色与白色。
轻薄得令她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主体近似一套泳装,肩头只披着一件几乎透明的轻质短外套,胸前则以鲜红色缎带系起固定。夜风吹过时,薄薄衣料与发丝都会跟着轻晃。
米特沉默了数秒。
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衣服,她以前大概绝不会自己主动选择穿上。
无论现实里,还是艾恩格朗特。
原因也和自己的身材究竟算不算漂亮没有太大关系。
她知道自己个子高挑。
也知道自己的外表在同龄女孩里算得上出众。
现实中曾被女生羡慕身材,也曾发现有男生偷偷把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这些事情,她并没有迟钝到毫无察觉。
只是——
她向来不喜欢让这些东西成为别人认识自己的第一印象。
比起别人说她可爱。
漂亮。
或者任何更加偏向外表的称赞。
她反而更愿意听见——
帅气。
厉害。
很强。
难以接近。
甚至「有点可怕」。
这些都无所谓。
因为那些至少和她真正做过的事情有关。
早在SAO封闭测试时期,她便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那时候,她甚至特意把自己的角色外形捏成了一个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模样。
肩膀宽阔。
骨架巨大。
轮廓粗犷。
整张脸也刻意做得很有成年男性的压迫感,看起来甚至像某种格斗漫画里专门负责用蛮力把对手轰出场外的硬派男性角色。
再配上那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大锁链镰刀以后,效果更是好得过头。
封测期间和她一起行动过的玩家,直到测试结束都不知道那个在前线挥动巨镰、说话冷淡、判断精准得令人头痛的玩家,现实里其实是个年轻女孩。
米特很喜欢那种感觉。
没有谁会因为她是女生而放水。
不会因为她现实长什么模样,就先替她贴上别的标签。
组队时,人们只会关心她的装备配置。
走位。
攻击判定。
对Boss行动规律的掌握。
以及真正出事的时候——
她能不能把队友从死角里拉回来。
就是这样。
很简单。
也很舒服。
所以SAO正式公测以后,她也理所当然沿用了那副外形。
一直到——
那一天。
第一层。
起始城镇。
中央广场。
那幅在往后两年里无数次于睡梦中重新浮现的景象,再一次从记忆深处缓缓升起,与此刻世界树上深蓝色的夜空重叠。
原本属于艾恩格朗特的天空,被无数猩红色六边形格状图案彻底覆盖。
它们从遥远得辨认不出尽头的高空向下铺开,如同某种巨大到足以将整座浮游城封死的系统结界。冷硬的红光一遍遍掠过挤满中央广场的玩家,把茫然、困惑、焦躁,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恐惧,全都染成了近似血液的颜色。
——[Warning]——
——[System Announcement]——
随后。
红色六边形格面中央开始渗出像液体一样的光。
无数猩红数据流向同一个位置聚合。
膨胀。
变形。
最终,一件巨大得遮住大半天空的红色斗篷出现在所有玩家头顶。
斗篷深处没有脸。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茅场晶彦的声音,便从那片黑暗里传了下来。
登出键已经消失。
NERvGear无法通过外部强行解除。
游戏内死亡意味着现实中脑部将被NERvGear释放的高功率微波破坏。
唯一离开的方式,就是抵达第一百层。
攻略最终Boss。
随后,一面面小型手镜被发送到每名玩家的物品栏。
米特也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面。
强烈光芒随即覆盖全身。
那个她花了许多时间调整出来的粗犷成年男性角色外形,就在周围无数人的惊叫声中开始改变。
宽大的骨架收缩。
肩膀变窄。
脸部轮廓一点点重新塑形。
身高与现实身体重新同步。
最终——
那个所有人认识的男性外形「米特」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变成了现实里的兔泽深澄。
高挑。
紫色长发。
还有那张每天照镜子时都会看见的脸。
世界树树顶。
米特缓缓抬起右手。
三年多前与此刻的时间仿佛在意识深处短暂交错。
指尖无意识地碰上胸前那条鲜红缎带。
轻轻绕了一圈。
于是,一张带着橘色长发的脸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还好那天你没来啊,明日奈。」
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
风穿过黄金栏杆。
缎带也随之轻轻晃动。
结城明日奈。
若要米特认真数一数自己在现实里真正能够称作朋友的人,大概根本用不上第二只手。
而能够让她真正说出「闺蜜」两个字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只有明日奈一个。
兔泽深澄并非生来就如此沉默,也不是从小便刻意排斥别人。
只是她很早便发现,自己对电子游戏拥有远超过同龄朋友的兴趣与天分。
别人还在熟悉操作。
她已经开始研究机制。
别人刚学会一套连段。
她已经开始判断哪一种起手最安全、哪一个受身方向最容易被追击、怎样利用几帧之差把对方再次压回墙角。
最开始,当然也有人和她一起玩游戏。
可时间一长,差距便越来越明显。
偶尔输一场,大概还能笑。
连输三场,也许会嚷着再来一次。
可是如果无论换哪一款游戏、换哪一种玩法,结果都差不多——
朋友便会慢慢散掉。
没有争吵。
没有谁当面说过「以后不要来找我」。
甚至连所谓的绝交都谈不上。
只是某一天以后,那些原本会跑过来叫她一起玩游戏的孩子,渐渐不再出现。
就这么简单。
久而久之,深澄也习惯了一个人。
小学。
初中。
进入那所著名女校以后,情况依旧没有发生什么明显变化。
成绩长年稳居全校第一。
体育成绩也相当优秀。
老师很难从她身上挑出什么真正的问题。
可放学铃一响,她往往便会收拾书包,一个人离开。
几乎没有同学知道,那个课堂上总是神色冷静、考试轻而易举拿下第一、体育测验同样成绩漂亮的兔泽深澄,私底下其实是一个能够为了研究新游戏机制,独自玩到深夜的重度电玩玩家。
明日奈却像是站在她世界的另一面。
两人同班很久。
最初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偶尔擦肩而过。
点一下头。
有时候明日奈会带着那种总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笑容说一句:
「早安,深澄。」
深澄便简单回应:
「早。」
更多时候,她会在走廊远远看见那头熟悉的橘色长发以后,便有意无意地把视线转向另一边。
因为明日奈总是有人陪。
她成绩长期排在深澄之后,稳居年级第二,却似乎从未因此露出过什么真正的敌意。性格温柔,待人随和,说话时又带着一种不会让人产生距离的明朗感,所以无论午休还是放学,身旁通常都围着几名同学。
而深澄,则喜欢一个人坐在校园某棵大树下面。
手里拿着饮料。
有时候只是纯粹发呆。
有时候偷偷想着昨晚没打完的游戏。
从那个位置抬起眼睛,刚好能够隔着一条校道看见明日奈。
她会被朋友围在中间。
会笑。
会回应别人。
会因为某件课堂上的小事露出稍微困扰的表情。
偶尔还会无意间朝这边看过来。
深澄通常只看一眼。
然后重新低下头。
仿佛那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世界。
原本几乎没有交集的两条线,真正碰到一起,却是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街头游戏厅。
《铁拳8》的全国比赛直播现场。
那一天,深澄受到邀请参加一场颇具规模的格斗游戏赛事。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就读的女校对于学生出入这类娱乐场所的管制有多严格,所以出门以前特意做了一番伪装。
鸭舌帽压得很低。
平时披散的紫色长发束成高马尾。
校服当然完全没穿。
外面还套上一件深色外衣。
照她自己的判断,只要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就算从身旁经过,也绝不可能把机台前那个眼神锐利、操作角色把对手一路压进墙角打出高伤害连段的人,与学校里那个每天安静坐在教室角落、成绩永远排第一的兔泽深澄联系起来。
结果——
偏偏就是明日奈经过了。
而且刚好停在游戏厅外面的直播屏幕前。
然后。
把她给认出来了。
后来明日奈解释这件事时,还一脸认真地说:
「帽子和发型是都不太一样啦,可是你认真盯着屏幕时的那个表情太像平常的深澄了。」
米特直到现在想起来,都依然觉得那句话实在很难判断究竟算褒奖还是损人。
总之。
明日奈认出她来了。
然后打算偷偷溜掉。
显然,她低估了刚结束比赛、整个人反射神经还停留在格斗游戏最高集中状态中的深澄。
等她拐过街角以后——
前面已经有人。
鸭舌帽压低。
紫色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深澄双臂抱在胸前。
甚至抬起一只脚踩住旁边的路灯柱,以一种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会觉得实在有点过于霸气的姿势,直接挡住了明日奈的去路。
「……你看见了吧。」
大概就是从那句话开始。
结城明日奈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兔泽深澄的世界。
她知道了那个永远考第一、总是一个人行动、偶尔甚至让同班同学觉得有点难以接近的女孩,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电子游戏。
而深澄也第一次发现,那个平时身边永远围着人的「年级第二」,竟然会站在游戏厅外面的屏幕前,看一场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格斗比赛看得眼睛发亮。
之后,两个人开始说话。
再后来——
越来越熟。
放学以后,她们都会避开别人,偷偷跑上无人的学校天台。
先左右确认一次。
确认真的没有老师或其他同学。
然后再从书包里掏出游戏掌机。
最开始的明日奈,游戏技术真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按错键。
看不懂技能说明。
移动时控制不好方向。
偶尔连人物镜头都会转得自己头晕。
「怎么会有人连这个都不会。」
深澄会皱着眉。
「看这里。」
「这个键。」
「不是那个。」
「笨蛋,你怎么又按错了。」
嘴上嫌弃得毫不留情。
可每一次说完,她的手还是会伸过去。
重新说明。
再演示一次。
让明日奈自己操作。
出错了,就重来。
不懂,就再解释。
久而久之,原本连主机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结城明日奈,也渐渐开始主动问她:
「最近是不是有新游戏要出了?」
或者在午休时抱着掌机悄悄来到她旁边,小声说道:
「深澄,昨天你说的那个Boss,我还是打不过。」
而深澄通常只会看她一眼。
「放学给我。」
「欸?」
「我看看你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然后明日奈便会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
如果一定要说是哪一个瞬间开始改变的,大概连深澄自己也很难指出来。
只是等她真正意识到时——
那个原本始终只容得下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已经多了另一个人。
明日奈不会因为总输给她就再也不来。
不会因为她说话冷淡就故意疏远。
不会因为她喜欢电子游戏而露出嫌弃的神色。
反而会抱着掌机来找她。
会在天台等她。
会跟她抱怨「深澄根本没有认真让着我」。
会因为终于赢下一场而高兴得不得了。
也会在成绩出来以后,看着第一名依旧是深澄时,不甘心地鼓起脸,然后笑着对她说:
「下一次一定赢你。」
对深澄而言——
这样的一个人。
太少见了。
少见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开始理所当然地把很多事情想成「两个人」。
新游戏出了。
下次带给明日奈看。
发现有趣的玩法。
放学教她。
哪里有不错的甜食。
下次一起去吃。
而SAO正式营运的前一天,两个人依旧像往常一样躲在学校天台。
那一天,她们玩的还是《铁拳8》。
然后明日奈惨败。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第八次KO字样再次跳上屏幕时,明日奈终于彻底蔫掉了。
她鼓着脸,把掌机往膝盖上一放。
「……不玩了。」
深澄抬眼看她。
「输不起?」
「八次耶!」
「谁叫你一直吃同一套。」
「深澄就不能稍微手下留情一下吗?」
「为什么?」
「……」
明日奈当场被堵得没话说。
深澄看着她那副难得明显闹别扭的样子,沉默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掌机也放到旁边。
「好了。」
「休息。」
「……哼。」
明日奈嘴上还在不高兴。
深澄却已经站起身,来到她身后。
「别动。」
「咦?」
「头发。」
也许只是为了转移一下刚才连续八场败北带来的郁闷。
也许单纯觉得她今天的发型有点无聊。
总之,深澄伸手解开明日奈原本的发束。
柔软的橘色长发滑过指间。
重新分束。
整理。
束起。
调整发尾。
明日奈最开始还坐得很老实,过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
「还没好吗?」
「动来动去才会慢。」
「哦……」
又过了一会儿。
深澄终于退后半步。
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
「好了。」
明日奈摸了摸新发型。
「怎么样?」
深澄已经拿起手机。
「自己看。」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随即被传送过去。
明日奈低下头,看见屏幕以后,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漂亮!」
深澄瞥了她一眼。
「是在夸你自己?」
「才不是。」
明日奈笑着抬起头。
「我是在说深澄很会绑头发。」
「哦。」
回答还是淡淡的。
可嘴角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就在明日奈还低着头,一脸满足地反复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深澄终于像等到一个刚好的机会般开口。
「对了。」
「嗯?」
「明天SAO正式开服。」
明日奈抬起头。
「……SAO?」
深澄的眉梢顿时动了一下。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那个……完全潜行的游戏?」
「对。」
一说到这里,深澄原本平淡的声音明显多出了一点难得的兴奋。
「Sword Art Online。」
「我参加过封闭测试。」
「明天正式营运。」
明日奈眨了眨眼。
她其实看得出来。
深澄真的很期待。
这个平时无论拿全年级第一、赢下比赛,甚至遇到老师公开称赞都很少把情绪直接写在脸上的女孩,提起SAO时,那双紫色眼睛里竟然明显多了一层亮光。
因为那是深澄期待了很久的世界。
一个能够让人的视觉、听觉、触觉与身体动作整个进入虚拟空间的世界。
一座拥有一百层的巨大浮游城。
森林。
迷宫。
城镇。
怪物。
武器。
等级。
还有未知区域。
她当然想去。
而且这一次——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想一个人去。
她想带明日奈一起。
明日奈却显得有些犹豫。
毕竟她连普通电子游戏都才刚刚在深澄的长期调教下勉强入门,对于NERvGear、完全潜行、VRMMO这些词更接近只知道名字。
所以她很自然地问: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耶。」
深澄几乎想都没想。
「没关系。」
语气仍旧平静。
却笃定得没有丝毫犹豫。
「什么都不会也可以。」
她望着明日奈。
「我会手把手教你。」
就像第一次教她玩掌机时一样。
就算嘴上照样会嫌弃她笨,最后也一定会等到她真正学会为止。
那时的深澄,真的在脑海里想过很多。
明天登入以后,先在起始城镇会合。
她大概得先花不少时间教明日奈怎么适应完全潜行的虚拟身体。
然后教她如何打开系统视窗。
装备。
物品栏。
再陪她去城外。
打第一只怪。
若明日奈被初级的野猪怪追得乱跑……
她大概会先笑。
再把怪物解决。
晚上找到旅馆以后,两个人还能坐下来研究第二天去哪。
然后——
就这样开始一段真正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冒险。
结果。
第二天。
SAO正式开服。
米特登入了。
等了一阵。
明日奈没有出现。
她最开始只觉得对方迟到了。
又等。
还是没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心里的期待也逐渐变成烦躁。
到了后来——
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气。
因为对于兔泽深澄来说,这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临时爽约。
她几乎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能够放学以后和她躲去天台玩游戏。
能够被她毫不客气吐槽以后照样第二天再跑过来。
能够听她谈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也能够让她第一次主动产生「我想带她一起去看看」这种念头的人——
也只有明日奈而已。
偏偏。
自己唯一真正的闺蜜。
竟然在已经约好的日子里放她鸽子。
米特甚至在心里想好了。
等今天登出以后,一定要在第二天在学校向对方问个清楚。
如果理由实在太蠢——
那就让明日奈再输十场《铁拳8》。
不。
二十场也可以。
可是。
她再也没有机会按照原计划登出。
当起第一层所有玩家被强制传送到起始镇中央广场。
当红色系统警告铺满天空。
当茅场晶彦以那个巨大得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红色斗篷形象出现。
当他的声音告诉所有人——
这里已经成为死亡游戏。
那一刻。
站在人群里的米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瞬间冷了下去。
周围开始响起声音。
有人尖叫。
有人怒骂。
有人疯狂呼叫已经不存在的登出键。
有人不断重复「开什么玩笑」。
还有人当场哭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乱。
越来越大。
恐惧像无形的浪潮一样在人群之间迅速传播。
米特却只是站着。
仰起脸。
看着天空里那个深红色的巨大身影。
脑海一片空白。
随后——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出来。
——太好了。
米特自己甚至愣了一瞬。
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时候。
这个想法实在太不合时宜。
可紧接着,它便越来越清楚。
越来越鲜明。
甚至压过了周围那些尖叫与哭声。
明日奈没有来。
她没有登入。
她放了自己的鸽子。
所以——
她此刻不在这里。
太好了。
真的……
太好了。
世界树顶端。
米特安静坐在白色大理石椅上。
指尖仍轻轻捏着胸前那条红色缎带。
紫色双眼却越过黄金栏杆,望向遥远得什么也看不清的夜空。
如果那一天,明日奈真的守约了。
如果她真的戴上NERvGear。
如果她真的因为相信自己那句「我会手把手教你」,以一个连完全潜行系统都还弄不明白的新手身份跟着她进入了SAO——
那么从茅场宣布这个世界成为死亡游戏的那一刻起,深澄就会明白一件事。
是她。
是她邀请明日奈进来的。
是她告诉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孩:
跟我来。
我会教你。
之后的每一场战斗。
每一次遭遇怪物。
每一次HP下降。
每一次武器碰撞。
每一次在迷宫区听到陌生脚步声。
甚至每一个深夜,如果明日奈因为害怕而睡不着,只能坐在旅馆房间里压着声音呼吸——
那些事情大概都会像一把刀,一次又一次扎进深澄心里。
她一定会保护明日奈。
这几乎不需要思考。
那个连游戏镜头都曾经控制不好、会在天台连续输八场以后鼓着脸说「不玩了」的女孩如果真的来到死亡世界,深澄大概从第一天开始就会把她牢牢放在自己能够看见的位置。
走迷宫时让她待在身后。
遭遇怪物时自己先上。
装备先检查她的。
HP先看她的。
每一次危险都先确保她能够活下来。
可是——
这里是SAO。
没人真正能够保证下一秒一定会发生什么。
那么……
若最后真的发生了什么呢。
若某一次自己判断错了。
若某一只Boss的技能情报遗漏了。
若某一场战斗里自己慢了一步。
若自己只是一个转身——
就再也来不及把她拉回来。
如果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真的因为自己一句「一起玩吧」而永远消失……
米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缎带被拉得微微绷直。
她甚至只是想象,胸口便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压住。
若那种事情真的发生——
兔泽深澄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
那一天。
她明明还在生明日奈的气。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想着,等登出之后一定要狠狠干脆地问她一句:
「你为什么没来?」
明明甚至连怎么处罚都已经想好了。
可在死亡游戏真正开始的那一刻——
深澄却第一次那么真心地庆幸。
庆幸结城明日奈放了自己的鸽子。
至少——
那个女孩还活在一个没有HP条的世界里。
不需要拿剑。
不需要记Boss攻击模式。
不需要担心角色死亡时会不会让现实中的身体也停止呼吸。
更不需要因为兔泽深澄的一句「我会教你」,便被迫一起背负一场原本与她无关的死亡游戏。
米特垂下视线。
过了片刻。
握着缎带的指尖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夜风再次穿过黄金栏杆。
披散在肩头的紫色长发也随之轻轻扬起。
几缕发丝从脸颊旁滑过。
她没有伸手整理。
只是静静看着桌面上刚才那两只小鸟停留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星光。
可某种久远到近乎令人怀念的温度,却像仍旧停留在指尖。
街角。
天台。
掌机。
八次KO。
明日奈那鼓起来的脸。
还有那句——
「好漂亮!」
米特的嘴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并不是足以被称作笑容的弧度。
反而因为眼底那片沉静显得更加柔软。
「……真的还好。」
她轻声说道。
风很快带走了前半句话。
米特却仍然继续。
仿佛那个如今远在现实世界、甚至根本听不见自己声音的女孩,就坐在白色圆桌对面,还是当年那个因为《铁拳8》连续输掉八场而鼓着脸的明日奈。
「还好你没有来,明日奈。」
这一次,声音依旧很轻。
却比两年前站在第一层中央广场时那个仓促浮现的「太好了」,多出了整整两年才能拥有的重量。
那不是庆幸自己少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更不是庆幸她逃过了什么与自己无关的灾难。
只是因为——
在兔泽深澄所珍惜的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人,没有被那一天的红色天空吞进去。
至少明日奈留在了外面。
至少她曾经最想带进自己世界里的那个女孩,反而因为一次失约,得到了一双真正不受系统约束的翅膀。
她垂着眼睛,指尖仍若有若无地拨弄着胸前那条鲜红色缎带。
细窄的布料绕过食指,又从指腹间滑落。世界树高处的夜风穿过黄金栏杆,带得缎带末端轻轻晃动,也吹起了散落在她肩头的几缕紫色长发。
米特静静看着自己的右手。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刚才想起了明日奈,还是因为那只曾经握着锁链大镰刀、如今却只能无意义地摆弄一根缎带的手勾起了别的记忆,另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意识深处浮了出来。
黑色。
这是她对那个人最早、也最鲜明的印象。
黑衣。
黑色单手剑。
还有一道像是永远比旁人快上半步的黑色背影。
第一次见到桐人,是SAO封闭测试结束以前的最后十分钟左右。
那时,距离服务器强制关闭测试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米特位于第十层。
以封测玩家的标准来说,她的推进速度已经相当惊人。可也正因为知道机会只剩下最后一点,她反而更不愿意老老实实站在安全区等待倒数结束。于是,在系统视野角落不断闪动的剩余时间催促下,她拖着那柄巨大的锁链大镰刀,一路穿过迷宫区,朝着第十层Boss房所在的位置赶去。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
至少再看一眼。
哪怕只摸到Boss房的大门也好。
服务器再过几分钟便会关闭。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路冲过最后几段通道。
结果,就在距离目的地已经称得上近在咫尺的位置——
偏偏遇上一只精英怪。
若只是普通战斗,以当时米特的装备与等级根本称不上问题。可那只怪物发动的异常状态攻击恰好命中她,她甚至没来得及使用解除道具,身体便被麻痹Debuff完全锁死。
「……啧。」
视野里弹出的红色异常状态图示令人烦躁得想骂人。
手指无法握紧。
膝盖失去控制。
连原本搭在肩头的巨大镰刀都只能无力地垂下来。
而视野边缘的封测结束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减少。
精英怪再次逼近。
米特盯着那串数字,最后也只能咬了咬牙。
看来就到这里了。
反正只是封测。
服务器关闭以后,一切数据都会重新整理。
这种时候为了最后几分钟浪费稀有解除道具,也没什么意思。
她几乎已经接受了这个多少有点扫兴的结局。
可就在下一秒——
「嗤!」
一道黑色剑光从视野边缘切了进来。
那只正朝她扑来的精英怪甚至连完整转身都没能做出,身体中央便浮现出一道锐利的伤害光效。紧接着,第二道剑光自下而上掠过。
HP条瞬间归零。
怪物像被无形力量从内部撕碎一般炸裂开来,大量蓝白多边形碎片铺满视野。
米特怔了一瞬。
而就在那些碎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缝隙间,一道人影已经从她身旁冲了过去。
全身几乎都是黑色。
黑色上衣。
黑色长裤。
背后斜着一柄黑色剑鞘。
手握着一把黑色单手剑。
少年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眼前那条通道里所有东西都只是需要被掠过的背景。米特甚至来不及真正看清他的脸,那个人已经超过自己数米。
可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他似乎还是短暂偏了一下头。
「抱歉了!」
只留下这么一句。
然后——
继续向前。
完全没有停下来等她解除麻痹,也没有摆出什么救人之后等待感谢的姿态。
米特愣了半秒。
「……什么啊,那家伙。」
最开始,她甚至以为那句「抱歉了」带着某种挑衅意味。
可紧接着,她便察觉到了前方的Boss房大门。
还有只剩不到数分钟的倒计时。
原来如此。
那个人和自己一样。
也是想在服务器关闭以前,再往前看一点。
麻痹状态终于解除。
米特重新抓起锁链镰刀,刚想追过去时,远处那扇巨大的Boss房门已经缓缓开启。
黑衣少年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
而几乎就在他穿过门线的一瞬,系统结束倒计时也跳到了最后。
米特站在走廊另一端。
只能透过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大门缝,看见那道黑色背影。
没有队伍。
没有同伴。
甚至没有停下来确认Boss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是一个人踏进了房间。
门扉逐渐合拢。
那道黑色身影最后一次从缝隙里闪过。
然后——
整个世界倏地暗了下来。
封测结束。
画面消失。
那就是第一次。
后来与她在死亡世界最前线并肩整整半年、能够在Boss攻击轨迹发生变化的一瞬间,仅凭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准备往哪里补位的人,第一次闯进了她的视野。
突兀。
短暂。
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
却偏偏让人很难忘记。
「……桐人。」
米特低低叫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才刚离开嘴唇,便被世界树高处的夜风带走,没有留下任何回应。
可记忆一旦打开,便再也没有那么容易停下来。
正式营运以后。
第一层。
茅场晶彦宣布死亡游戏成立。
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的HP已经等同于生命。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米特依旧习惯一个人。
或者说——
她一直认为自己很适合一个人。
现实就是如此。
游戏里当然也没什么不同。
可死亡游戏终究与普通游戏不一样。
现实家人。
学校。
明日奈。
那些平时觉得离开几个小时、一天,甚至数天都无所谓的人与事,在无法登出的那一天开始,反而会越来越清晰。
某一天晚上。
营火已经烧得很低。
周围其他玩家陆续休息。
米特一个人坐到了营地边缘最暗的地方。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安静一下。
结果,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念头先失去控制,等回过神时,一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立刻抬手擦掉。
然后又有第二滴。
第三滴。
「……烦死了。」
她甚至还很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不过就是暂时出不去。
只要攻略游戏就行。
自己是封测玩家。
等级够高。
操作够好。
只要继续往上走。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出去。
她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
可那个夜晚,似乎怎么也压不住。
父母现在在做什么。
学校怎么样了。
明日奈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被困在SAO。
她会不会因为没有登入而觉得内疚。
又或者——
会不会正坐在某个现实世界的房间里为她而哭。
越想,胸口越堵。
所以米特低下头,试图把脸完全藏进阴影里。
结果。
一道脚步声偏偏在这种时候停在自己面前。
她抬起脸。
黑色。
还是黑色。
那个在封测结束前闯进Boss房的少年,正站在营火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桐人。
后来,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桐人大概根本没想过会撞见这一幕。
那张平时总显得有点疏离、又像随时在思考下一条攻略路线的脸,此刻明显僵了一下。
「……」
米特立刻把脸转开。
「看什么。」
「呃……」
桐人像是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觉得说这种话有用吗?」
「……大概没用。」
「那就闭嘴。」
「哦。」
然后,真的安静了。
过了几秒。
米特甚至忍不住产生一种「这家伙难道真的准备转身就走吗」的火气。
可就在这时,桐人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讲什么漂亮话。
也没有告诉她「不要哭」「一定没事」之类谁都无法保证的东西。
他只是有些笨拙地把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
掌心朝上。
营火远处残留的橙色光芒映在指尖。
「一起活下去吧。」
米特抬起眼。
桐人似乎稍微犹豫了一瞬。
又补了一句。
「然后……一起回到现实。」
然后笨拙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需要你的力量,才能攻略这个世界。」
很笨。
真的很笨。
甚至称不上什么能够让人瞬间振作的台词。
可是米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胸口某个一直绷得发痛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点。
她当然没有马上乖乖伸手。
还冷着脸盯了他好几秒。
嘴上大概也说过诸如「谁要你多管闲事」之类一点都不坦率的话。
最后——
她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碰上桐人的掌心。
短短一瞬。
温暖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也正因为太过温暖,属于米特那点顽固得近乎麻烦的自尊很快又冒了出来。
她的手才刚刚真正放进他的掌心,便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丢脸的事情一样缩了回来。
「……今天的事敢说出去,我一定会把你给吊在圈外喂怪物。」
桐人愣了一下,骚了一骚头。
然后笑了。
「哦。」
仅仅如此。
却已经够了。
后来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两个人之间某种连他们自己都很少真正说出口的关系成形了。
不是谁保护谁。
也不是谁依附谁。
而是——
你往前,我就跟上。
我失误,你补位。
你背后出现攻击,我处理。
我被Boss逼进死角,你就替我把路线劈开。
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是另一个人的附属。
如果一定要说,那更像是两个原本都习惯独自解决问题的人,在那个没有退路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承认——
原来背后交给另一个人,也可以。
于是之后整整半年,两个人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并肩。
直到第七十二层。
米特拨弄缎带的手指忽然停住。
原本柔软的布料被指腹压在掌心。
记忆里的空气也仿佛跟着沉了下来。
那一天。
她和桐人误入了迷宫区内怪物布置的陷阱。
最初只有几只。
随后越来越多。
通道。
侧门。
后方。
甚至连原本以为已经清空的区域都重新出现了怪物。
攻击不断落下。
药水一瓶接一瓶消耗。
恢复结晶所剩无几。
HP先从绿色区域向下滑。
黄色。
再继续往下。
只要越过那条线——
就是红色。
而在SAO里,红色后面没有所谓的「重新来过」。
只有死亡。
真实的死亡。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米特其实已经记不清所有细节。
只记得怪物很多。
多得看不到结束。
锁链镰刀砍进一只怪物以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另一只便已经从身后扑上来。
桐人的剑不停闪过。
一只。
两只。
三只。
可数量仍然在增加。
然后——
恐惧来了。
并不是第一次害怕。
在死亡游戏生活那么久,没有谁真的可以做到毫无恐惧。
可那一次不一样。
那不是能够被压进胸口、告诉自己「继续打」便会消失的恐惧。
它从脚底一路爬上来。
缠住膝盖。
压住呼吸。
最后,整个意识仿佛只剩下一句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
包围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只是短短一瞬。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米特冲了出去。
冲过怪物之间。
冲进通道。
继续跑。
身后的战斗音越来越远。
她却直到真正进入安全范围、停下来喘气的那一刻,才终于发现——
少了什么。
「……桐人?」
没有回应。
米特猛然回头。
背后只有空荡荡的通道。
桐人没有跟出来。
那一刻,刚才因为逃出生天而出现的轻松感甚至没能维持一秒,便整个坠进了胃底。
她把他留下了。
那个在营火旁向她伸手,说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回现实的人。
那个之后半年里和她背靠背走过不知道多少迷宫与Boss房的人。
她把他一个人留在怪物群里。
自己逃了。
「……」
脚在发抖。
手也在发抖。
脑中却只剩下更加可怕的念头。
太迟了。
一定已经太迟了。
桐人死了。
是因为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逃——
如果自己多撑一下——
如果自己至少喊他一声——
那家伙也许就不会——
米特最后还是回去了。
与其说是重新鼓起勇气,不如说她根本无法让自己继续待在安全区域。
双腿明明还是软的。
手心也全是冷汗。
一路跑回去的时候,脑袋不断自动浮现同一幅画面。
残存的装备。
消失的人。
或者什么都没有。
而她将永远知道——
是自己把他丢在那里。
可是。
等她重新冲回战场时——
没有尸体。
甚至连怪物都已经一只不剩。
空气中只有尚未完全散尽的多边形碎屑。
而那些碎片中央,站着一个黑色身影。
桐人刚把手里的单手剑往旁边一挥。
残留在剑刃上的系统光碎成细点。
随后,他将剑收进背后的剑鞘。
转过头。
看见米特。
那张脸上最先出现的甚至不是愤怒。
也不是质问。
反而像是有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很轻的尴尬笑容。
然后——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
又一次向她伸出了那只手。
「你回来了啊?」
米特闭了闭眼睛。
直到现在。
仍然记得。
不是「你为什么逃」。
不是「你差点害死我」。
也不是「你竟然还敢回来」。
只有——
你回来了啊。
那句话比任何责骂都更加让她难受。
也比任何原谅都更加沉。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无法忘记第七十五层最后那一幕。
希兹克利夫。
不。
茅场晶彦。
真正身份揭晓以后,最终决斗开始。
米特甚至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究竟喊过多少次。
只记得剑光。
金属撞击。
HP下降。
还有最后——
那柄圣剑。
贯穿了桐人的身体。
「——!」
世界像被谁突然按下了静音。
血红色伤害光效从黑衣少年的胸前扩散。
桐人的身体僵住。
剑尖从背后透出。
米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不是说好了吗。
一起回去。
第七十二层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一个人从那种怪物群里活下来了吗。
你不是总能够做到那些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吗。
那现在这个画面是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可那个时候。
桐人看向她的眼神里,竟然没有恐惧。
反而带着歉意。
就像做错什么事情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米特。」
米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接着,他说出了更加荒谬的话。
「我没有……珍惜好你托付给我的这个孩子。」
逐暗者。
直到那一刻,米特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那把剑。
那柄由她亲手替桐人锻造、后来陪着他走过无数战斗的剑。
已经在刚才与希兹克利夫的交锋中断成了两截。
都什么时候了。
身体都已经被贯穿了。
这个笨蛋脑袋里想的竟然还是那把剑。
还在觉得自己辜负了她。
还在因为没有保护好她亲手交给他的武器而道歉。
「……你这个……」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
视野先模糊了。
接着眼泪整个涌出来。
她甚至看不清桐人的脸。
只能看见一片黑色轮廓与刺眼得令人发疯的血红伤害光。
米特记得自己哭了。
也记得胸口像被撕开。
然后,过于剧烈的情绪仿佛在那一瞬间超过了大脑能够承受的极限。
声音开始远去。
视野变暗。
意识向下坠落。
而就在完全陷入黑暗以前——
她似乎听见了一道不停重复的系统音。
很远。
又像直接响在意识内部。
【游戏攻略完成。】
米特缓缓闭上眼睛。
直到今天,她仍然无法肯定那句话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昏迷以前混乱的大脑自行拼凑出来的声音。
因为那之后——
一切都变得异常。
黑暗并没有真正带来失去意识后的空白。
她似乎还感觉得到什么。
没有身体。
没有手脚。
睁不开眼睛。
也分辨不了方向。
却能清楚感觉到,有一股巨大得难以形容的力量突然卷住了自己的意识。
像洪流。
像一条高速奔涌的数据河。
她被从原本的位置强行拉走。
「……!」
意识模糊之间,米特甚至觉得自己发出了一声悲鸣。
周围有光。
断断续续。
红色。
蓝色。
白色。
大量细长的数据流从纯黑世界里高速掠过,像无数流星擦着意识向后方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往哪里。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登出」。
只觉得速度越来越快。
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混乱。
直到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七彩光芒。
那片光最初只是小小一点。
随后迅速扩大。
占满所有感知。
洪流毫不停留地将她直接推进其中。
然后——
一切消失。
再度醒来时。
她已经躺在这里。
世界树树顶。
黄金鸟笼。
米特慢慢睁开眼睛。
现实与回忆重新分离。
她越过面前那张白色圆桌,看向旁边的大床。
那张床带着异常浓烈的哥德式装饰风格,四根柱子支撑着浅色顶蓬,而其中一侧还摆放着一面近乎与人等高的大镜子。
第一次从这里醒来时——
米特就是通过那面镜子确认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脸还是自己的。
高挑的身形没有变化。
紫色长发也保留着现实世界的颜色。
可过去习惯束得高高的利落马尾已经被完全解开。
长发披散下来。
垂过肩膀。
沿着背部铺开。
而那身她早已习惯的战斗装备也全部消失。
没有护甲。
没有锁链。
没有巨镰。
只剩下一套红白相间、几乎近似泳装的轻薄服饰,以及一件透明得没有多少遮蔽意义的短外套。
胸口还绑着一个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她皱眉的鲜红缎带结。
然后——
背后多了东西。
一对透明翅膀。
不是鸟类羽翼。
更接近昆虫。
薄而半透明,表面能够随着光线角度浮现出细细纹路。
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那对翅膀时,米特真的愣了很久。
当时甚至浮现过一个近乎荒唐的猜测。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这里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可是脚踩大理石地面的冰凉触觉太明确。
桌面。
栏杆。
床铺。
风。
甚至头发扫过肩膀时的感觉都真实得令人烦躁。
紧接着,她又发现一件更加异常的事。
平时习惯性的挥手动作无法打开系统视窗。
没有物品栏。
没有装备栏。
没有好友名单。
没有地图。
没有熟悉的SAO操作介面。
可是眼前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物理反馈,以及背后那对明显属于某种游戏种族的翅膀,又无一不在告诉她——
这里依然是完全潜行世界。
只是已经不是SAO。
而后来,那个能够随意来到这里的人,更彻底替她确认了这一点。
她没有死亡。
也没有回到现实。
她被转移到了另一座虚拟世界。
一座由人刻意准备出来的数位牢狱。
并且,把她送进这里的并非茅场留下的某种自动机制。
而是某个人。
某个仍活在现实中、拥有系统权限,也带着明确恶意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米特反而第一次真正冷静了下来。
不能输。
绝对不能让那个人得逞。
她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
我是谁?
攻略组最前线的玩家。
曾与黑衣剑士并肩半年的人。
锁链镰刀手。
阿修雷。
米特。
兔泽深澄。
那个从一万名玩家被关进死亡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一直活到了攻略完成的人。
连艾恩格朗特都撑了两年。
这种地方……
又算什么。
只是——
自己究竟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米特抬起眼睛。
黄金栏杆之外依旧是深沉夜空。
她最初把今天算作大概第七天。
可到了现在,连这个数字本身都已经失去了可信度。
这里的昼夜循环明显和现实不同。
一轮从白昼转到黑夜、再重新迎来天亮的周期,似乎远远不到现实世界的二十四小时。
她没有钟。
没有日期。
无法打开系统选单。
没有讯息纪录。
甚至连能够在墙壁上真正留下永久痕迹的工具都没有。
最开始还能靠睡眠与饥饿感——如果虚拟身体模拟出的那些感觉真的可靠——大致计算。
第一次醒来。
第一天。
再醒一次。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可大概从她自己认定的第五天,也就是所谓「前天」开始,一切逐渐混乱。
有时候醒来时,外面是白昼。
有时候却已经进入夜晚。
有时她觉得自己只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可再次睁开时,天空颜色已经整个改变。
时间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布。
边界不断化开。
昨天。
今天。
几个小时以前。
究竟差多少?
越来越难分辨。
到了后来,米特甚至已经无法确定——
自己真的只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吗?
也可能更久。
十天?
半个月?
又或者……
现实时间其实才过去几个小时?
无法确认。
当「现在」渐渐失去轮廓以后,过去却变得一天比一天清楚。
轻甲。
高马尾。
锁链大镰刀。
迷宫区。
Boss房。
艾基尔的道具店。
克莱因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声。
还有——
那道经常走在自己身旁的黑色身影。
如今想来,也许真正能够毫无保留走入兔泽深澄心里的人,始终只有两个。
明日奈。
还有桐人。
一个是在现实世界中,慢慢跨过她亲手筑起来的距离,坐到她身边,陪她在学校天台打游戏,哪怕输上八场也不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的女孩。
另一个,则是在她被困进死亡游戏以后,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进来。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孤僻。
没有要求她必须依赖谁。
甚至连安慰人都笨拙得要命。
只是向她伸出一只手。
说——
一起活下去。
一起回去。
明日奈让她第一次知道,现实世界里有人会愿意为她而留下。
桐人则让她第一次知道,在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无法保证的世界里,原来也真的有人能够让自己把背后交出去。
所以当眼前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没有时间感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们。
像是在确认。
兔泽深澄还在。
米特还在。
那个真正的自己,并没有随着高马尾、战斗装备与锁链镰刀一起被剥掉。
因为只要她还记得明日奈。
记得桐人。
记得曾经与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
自己就还没有被这座漂亮得令人厌恶的黄金牢笼彻底吞进去。
米特慢慢垂下头。
右手重新碰上胸前那条缎带。
指尖轻轻拉了一下。
细带绷紧。
然后又松开。
孤独这种东西,最开始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刚醒来的时候,更多只是困惑。
然后是愤怒。
接着开始观察。
分析环境。
尝试找出口。
计算昼夜。
判断系统。
她甚至真的把这里当成另一个必须攻略的迷宫。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无论那些「一天」究竟有多长——事情开始改变。
一开始只是安静。
再后来,是焦躁。
她会开始在意每一次风声。
每一次枝叶的晃动。
每一声鸟鸣。
甚至某一次远处突然出现稍微强一点的光芒,她都会下意识站起来,以为是不是终于有人靠近。
没有。
每一次都没有。
希望一次次升起。
再一次次落空。
于是某种冰冷的东西便悄悄沉进胸口。
很慢。
像毒。
不会让人立刻倒下,却会每天再往里面渗一点。
直到自己认定的「前天」开始——
米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察觉到:
自己好像……
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她当然马上骂了自己。
开什么玩笑。
我是米特。
我是阿修雷。
我是攻略组的前线玩家。
我在SAO活了两年。
这种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座栏杆的地方,凭什么让我撑不住?
她一遍又一遍这么说。
可奇怪的是——
说得越多,胸口反而越酸。
然后,那道黑色身影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浮现。
封测最后十分钟,从她身旁冲进Boss房的桐人。
营火边,看见她偷偷掉眼泪,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伸手的桐人。
第七十二层,对逃走以后又重新回来的她露出那个有点傻的笑,说「你回来了啊」的桐人。
还有最后。
胸口被圣剑贯穿。
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却还在为了逐暗者向她道歉的桐人。
米特的手指渐渐收紧。
红色缎带被攥在掌心。
紫色长发从两侧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就这样低着头。
很久。
世界树枝叶依旧在夜风里发出细碎声响。
桌面没有人。
对面的椅子也是空的。
没有艾基尔。
没有克莱因。
没有明日奈。
也没有那个习惯穿一身黑、明明比谁都乱来,却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突然挡在别人面前的少年。
终于。
一道连米特自己听见都会觉得陌生的声音,从唇间漏了出来。
「快点……」
很轻。
轻得几乎才刚出现,就要被风吹散。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快点来救我啊……桐人……」
话音落下。
米特整个人突然僵住。
像直到真正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
她猛地抬起头。
随后,用力摇了一下。
紫色长发随着动作甩过肩膀。
不对。
什么啊。
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
等别人来救?
她?
米特?
那个在攻略组前线挥着锁链大镰刀,偶尔连桐人那个笨蛋都得靠她挡攻击的人?
怎么可能只是坐在这里等他来救。
可是——
记忆并没有因为她摇头而散去。
反而又浮现了更多人的脸。
艾基尔。
那个巨大得有压迫感、却总会在真正需要时站到最前面的男人。
克莱因。
永远戴着那条低级红色头巾,留着胡渣,一开口就吵得让人头痛,却同样从不会把伙伴丢下的笨蛋。
还有过去那些曾经一起站在攻略会议上、一起把命押进Boss房的玩家。
他们呢?
大家……
都怎么样了?
SAO真的结束了吗?
那一道她在失去意识以前隐约听见的——
【游戏攻略完成。】
究竟是真的?
还是幻觉?
现实里的身体现在又是什么状态?
「艾基尔……」
米特低低叫了一声。
无人回答。
「克莱因……」
声音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颤抖。
「你们……都还好吗……?」
依然只有风。
树叶轻轻摩擦。
黄金栏杆在星光下泛着冰冷光泽。
米特咬住下唇。
那股被压在胸口好几天、被她不断用「攻略组」「阿修雷」「我撑过两年SAO」强行按下去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我……」
声音卡住。
她垂下眼。
过了几秒。
才终于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我很痛苦……」
米特自己都像被这几个字刺了一下。
眼睫微微颤动。
她讨厌这种声音。
讨厌这种听起来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的自己。
可一旦第一句话真正说出口,后面的东西便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容易压回去。
「快来救我……」
右手一点一点收紧。
缎带在掌心皱成一团。
那个名字再次从最深处浮上来。
「桐人……」
米特猛然吸进一口气。
随后又一次用力摇头。
「……不对。」
紫色长发在肩头散开。
「又来了……」
她再摇了一次。
像是只要动作够用力,那些已经从裂缝里漏出来的软弱、寂寞与求救声便能够重新被塞回去。
她把双手死死握在一起。
指甲压入掌心。
告诉自己。
我是米特。
我是阿修雷。
我是曾经站在艾恩格朗特最前线的人。
我是那个能够让桐人把后背交给我的锁链镰刀手。
我从死亡游戏活下来了。
我还没有输。
还没有。
可是——
尽管不知道那个黑衣的身影至今是否还活着,她脑海里还是不停着浮起那个身影。
——桐人。
快一点。
真的……
快一点来。
「哎哟……你现在这副表情,实在是美妙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啊。」
一道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黄金栏杆深处传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翅膀振动空气的细响,甚至连进入这座鸟笼时理应响起的开门声都仿佛被刻意抹去了。那道黏腻而自鸣得意的嗓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米特独处的空间,刺进她方才才稍稍松开的呼吸里。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强大、自以为能够牢牢掌控一切的女孩,在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办不到的时候……露出的这种表情。」
米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继续说道:
「明明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却偏偏还要把眼泪硬生生吞回去……真想把这一刻彻底冷冻起来永久保存,以后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拿出来慢慢欣赏呢。」
方才积压在胸口深处的脆弱像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中。米特猛地转过头,紫色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甩开,暗紫色的双眼径直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办到的话——你就尽管试试看啊!」
声音因为长时间独处与情绪压抑而微微沙哑,尾音里甚至残留着刚才几乎脱口而出的哭腔。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锋利起来,像两柄从鞘中拔出的短剑。
鸟笼面对巨木主干的那一侧,黄金栏杆间嵌着一道装饰华丽的小门。门外是一条由粗大枝干自然延伸而成的通路,表面又被人为铺设了阶梯与扶栏,一路没入世界树内部幽深的长廊。
此刻,那扇金色小门已经无声开启。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后缓步走了进来。
丰沛的金发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头顶戴着一顶精巧得近乎装饰品的白银圆冠。浓绿色宽大长袍一直垂落到脚边,领口、袖缘与下摆皆缀满繁复的银丝纹样;背后则舒展着四片巨大的蝶翼,与米特那对近乎透明无色的精灵翅膀截然不同,那四片翅膀宛如裁切成形的漆黑天鹅绒,表面遍布鲜艳的翠绿色斑纹。
那张脸同样端正得像是经过无数次参数调整后才制造出来的成品。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薄而整齐的嘴唇,再加上一双与蝶翼纹路近似的碧绿色眼睛,本来足以构成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脸孔。
然而,米特只觉得恶心。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人与人相视时应有的温度,只有从高处俯视笼中动物般的兴趣。那男人站在距离她数步之外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在仔细鉴赏她方才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疲惫、孤独与软弱。片刻以后,他薄薄的嘴唇向上勾起。
「我可爱的替代品啊……你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他悠然张开双臂,像是在向米特展示整片夜空。
「在这片由我主宰的天空之下,你所谓的反抗,不过是在替这场滑稽的戏剧增添一点余兴而已。」
米特的目光从他的银冠扫到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又从那张脸扫到他华丽得令人厌烦的长袍,最后像看见某种沾在鞋底的污秽般猛地转开了头。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说得也是。」
她的语气冷得几乎结冰。
「你的话,当然什么都办得到。毕竟你可是这个世界的系统管理者啊。」
米特重新抬起眼睛,嘴角扯出一道毫无笑意的弧线。
「所以,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可是想让我向你屈服?」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做、梦。」
奥伯龙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故意露出受伤般的神色,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又说这种无情的话呢?至今为止,我有用什么强硬手段碰过你一根手指吗,米特?」
说到这里,他稍稍拖长了尾音。
「——或者,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兔泽深澄小姐?」
「……!」
那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米特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兔泽深澄。
已经沉寂了三年多,几乎只属于遥远现实世界的名字。
在艾恩格朗特里,她是米特,是攻略组最前线的锁链镰刀手,是与黑衣剑士并肩战斗了半年之久的伙伴;而此刻,这个男人却若无其事地把那个本应属于现实的名字带进了这座黄金牢笼。
牙齿紧紧咬合的细响,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寒。
片刻后,米特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她重新转过脸。
这一次,那双暗紫色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把这种恶心的囚禁冠上温柔的名义,你还真有脸说出口啊。」
她缓缓撑直身体。
「你要叫我米特也好,叫我兔泽深澄也罢,随你高兴,奥伯龙——」
米特顿了一瞬。
「不。」
她死死盯着那双碧绿色眼睛。
「我应该叫你须乡伸之才对吧。」
奥伯龙的眉梢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我警告你。」
米特的声音越来越低,反而因此显得更加锋利。
「你要是敢对明日奈出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明日奈。
仅仅念出那个名字,米特的眼神便发生了细微变化。
那是现实世界里真正走进她心里的极少数人之一,是即使隔着艾恩格朗特与现实世界整整两年的距离,也从来没有被她遗忘过的闺蜜。
所以这一句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威胁。
米特仰起头,直视着眼前这具名为「奥伯龙」的虚假化身。暗紫色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杀意,仿佛她的锁链大镰刀此刻依旧握在手里,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像过去无数次攻略战那样踏入攻击距离,将这具华丽的躯壳连同里面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傲慢一起斩碎。
奥伯龙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他显然很讨厌这种眼神。
「真是扫兴。」
妖精王轻轻啧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至高无上的奥伯龙,是这片土地唯一的支配者。而你算什么?」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米特背后的透明翅膀。
「不过是我笼子里一只连飞都飞不出去的小鸟罢了。居然还把自己当成翱翔天空的老鹰?」
奥伯龙露出讥讽的笑。
「未免太天真了吧。」
接着,他刻意停顿片刻。
「所以,我再提醒你一次好了。」
那双碧绿色瞳孔里浮起浓得几乎溢出的恶意。
「你——就只是明日奈的替身而已。」
米特的指尖猛然收紧。
奥伯龙自然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你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够保留所谓的自主意识,纯粹只是因为你还有作为明日奈替代品的价值。谁叫你是她现实世界里最好的姐妹?谁又叫那个幸运的丫头,当初偏偏没有登入那个死亡游戏呢?」
他像在谈论一件令人遗憾的小事般耸了耸肩。
「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你拿来代替她了。毕竟,进行伟大计划的时候,总得找点东西放松一下吧?」
奥伯龙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脸上。
「每次看到某个自以为强大、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办不到,然后露出这种屈辱的表情……工作累积下来的疲劳简直一下子就消失了。」
米特没有回答。
只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
「不过,明日奈也真是的。」
奥伯龙忽然换上充满嫉妒的语气。
「明明是RECT CEO的千金,却偏偏对完全潜行系统毫无兴趣,甚至压根没潜入茅场学长那个自以为是的白痴所设计的游戏!」
他夸张地叹息。
「否则,现在待在这里的,本来应该是我那可爱迷人的明日奈,而不是你这个蹩脚的次等品……实在太可惜了。」
「……」
「不过算了。」
奥伯龙摊开手。
「聊胜于无,不是吗?」
那一瞬间,米特胸口绷紧的某根弦断了。
她猛地站起。
鞋底狠狠踏过地面,紫色长发在身后骤然扬起,整个人已经径直冲向奥伯龙。
没有锁链大镰刀。
甚至连最基本的战斗装备都没有。
然而,那双攥紧的拳头与骤然爆发的速度,仍然带着属于艾恩格朗特顶尖攻略玩家的凌厉。
奥伯龙只是冷冷看着她。
就在米特进入攻击距离的刹那,他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衣袖。
「——!」
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正面撞来。
米特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便猛然失去平衡,像被无形巨掌抽飞一般向后倒射出去。
砰——!
柔软床铺猛烈下陷。
鲜红色伤害光效同时在她左侧脸颊炸裂开来,沿着皮肤留下鲜明的掌击痕迹。
「呜……!」
米特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在旧艾恩格朗特的高层攻略战中,她曾经正面吃下楼层Boss足以让普通玩家直接陷入濒死状态的重击,然后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可这里不同。
奥伯龙只是动了一下手,便把她作为玩家曾拥有的一切技巧、等级与经验统统踩在了脚下。
米特的手指狠狠抓进床单。
身体深处残留着麻痹般的无力感,可她依旧抬起头,那双紫色眼睛里的怒火几乎烧成了实质。
「你要是……」
她喘了一口气。
「你要是敢动明日奈一根寒毛……」
指尖越收越紧。
「我会……会让你付出代价……!」
「哈哈哈哈!」
奥伯龙放声笑了出来。
那双碧绿色眼睛缓缓扫过因为撞击而狼狈倒在床铺上的米特,充满了刻意羞辱人的恶意。
「让我付出代价?什么样的代价?又凭什么?」
他故意俯下视线。
「凭你现在这副狼狈地倒在床上、向我露出大腿的诱人模样吗?」
「你……!」
米特的脸瞬间因为愤怒与屈辱而涨红。
奥伯龙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更加有趣的玩具。他的视线赤裸裸地从米特裸露的大腿肌肤上滑过,顺着腿部的线条一点点向上爬升,肆无忌惮地逡巡过小腹、胸口、纤细的颈项,最后重新停在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对,就是这个表情。」
他伸出舌头,如同一条黏腻的毒蛇般缓缓舔了舔自己薄薄的唇彩,发出令人作呕的感叹: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明明恨不得杀了我,却偏偏什么都办不到的表情。」
奥伯龙眯起眼睛。
「想想看,如果现在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明日奈……那该有多么美妙啊。」
米特死死咬住下唇。
唇角很快泛起一点血色。
她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瞪着他,随后从齿间挤出一声带血的冷笑。
「可惜……明日奈根本不在这里。」
她喘息着说道:
「你这个丑陋的变态……明日奈一定会发现你的真面目。」
奥伯龙的笑容微微一凝。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床边走来。
「哦?是吗?」
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看来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懂啊……可怜的小鸟。」
「没有搞懂什么?!」
米特厉声喝道。
奥伯龙已经来到床头。
他俯下身体,将声音压低到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就是明日奈父亲——结城彰三先生旗下RECT PROGRESS的研究主管。」
米特的呼吸微微停住。
「换句话说……」
奥伯龙的声音更加轻柔。
「你在现实世界里那具脆弱的身体,那条维持着呼吸与心跳的生命线,从一开始就握在我的手里。」
「……」
「而彰三那个老头子,对我可是信任得不得了。尤其是在我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以后……」
奥伯龙的笑容扩大。
「他甚至已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好闺蜜明日奈——正式许配给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
轰——
米特仿佛真的听见了一声雷鸣。
原本燃烧着愤怒与杀意的暗紫色瞳孔骤然收缩,连抓住床单的手指都失去了力气。
「明日奈……」
声音轻得几乎不像从她口中发出。
「未婚妻……?」
她怔怔望着奥伯龙。
「怎么会……」
那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现实里的明日奈。
是那个从未踏入SAO、却一直存在于她生命另一端的女孩。
奥伯龙却把米特这一瞬间的失神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那张人工塑造出来的端正脸孔上,最后一点伪装也消失了。
「只要现实里的婚礼一办完,我就能对那个高傲的千金大小姐那美妙的肉体为所欲为了!。」
他恶意地笑着。
「至于你嘛……虽然只是她的替代品,不过我这个人向来重情重义。这样好了,等我在现实世界里好好享用完她的身体之后,我依然会定期登入这个世界来‘疼爱’你,绝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你觉得这个安排如何啊?」
「……畜生。」
米特的声音发抖。
「嗯?」
「你这个……禽兽……!」
下一秒,压抑到极限的怒火彻底爆发。
「敢动明日奈试试看!我一定要让你不得好死啊啊啊啊——!」
凄厉的怒吼在黄金鸟笼里炸开,又撞上栏杆与世界树巨大的枝干,被空旷夜色吞噬。
奥伯龙却像在欣赏音乐。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
片刻后,他甚至悠然坐到了床沿,进一步缩短两人的距离。
「虽然看着你这张倔强、愤怒,却偏偏什么都办不到的脸,已经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过我忽然觉得,用绝对的力量让这样的你彻底认清现实,好像也很有意思。」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骤然覆盖米特全身。
「……!」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
身体却纹丝不动。
手指。
手腕。
肩膀。
双腿。
甚至连转动颈部这种最简单的动作都遭到系统强制锁定。
那种感觉比麻痹Debuff更加可怕。
麻痹至少还是游戏规则里的异常状态,而此刻,她甚至连控制自己虚拟躯体的权限都被眼前这个系统管理员直接夺走了。
奥伯龙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固定住她的脸。
「放开……」
米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放开我……!」
奥伯龙强迫她面对自己,像鉴赏某件收藏品般端详着那双因为愤怒、恐惧与屈辱而剧烈颤动的紫色眼睛。
接着,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脸颊。
指尖缓缓划过皮肤。
米特全身瞬间绷紧。
「滚开……!」
强烈的厌恶与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米特,她拼命试图转开脸,系统锁定却让每一次反抗都停留在意识里。奥伯龙的手指从她脸侧滑到紧闭的嘴唇,在她冰冷的唇瓣上反覆揉搓了几下,随后又沿着下颌向下,掠过颈项,最终停在胸前那条鲜红色缎带上。
那条米特从醒来以后就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缎带。
此刻却忽然变成了一种比枷锁更加令人窒息的东西。
奥伯龙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端。
然后,极慢地向外拉了一点。
「住手……!」
米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奥伯龙依旧笑着。
「住手!」
那条维持了许久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出现裂缝。
「住手啊——!」
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哭腔。
暗紫色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奥伯龙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声音。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低笑。
随后,那根挑住缎带的手指忽然松开。
「开玩笑的。」
他甚至装模作样地晃了晃食指。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不会急着对你使用强硬手段。」
奥伯龙悠然说道:
「反正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向我屈服。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俯视着米特。
「因为归根结底,你也只是明日奈的替代品——一个供我消遣的玩物罢了。」
一滴泪终于从米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
然后是第二滴。
可她依旧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
「杀了你……」
她的声音已经破碎。
「我一定……要杀了你……!」
「呵呵。你也只有现在还能嘴硬了。」
奥伯龙站起身。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所有的感情都能由我重新塑造。到了最后,你甚至会忘记自己要憎恨我。」
米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须乡却像突然想起了最值得炫耀的收藏,转身将双手撑在旁边的小桌上,随即张开双臂,面对黄金栏杆之外无边无际的假想天空。
「说起来,米特啊——你看得见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高亢。
「在这个广袤世界里,现在正有数万名愚蠢的玩家正潜行其中,自以为自己正在享受什么游戏的乐趣。」
他发出嗤笑。
「可是他们根本不懂。把完全潜行技术只拿来开发娱乐市场,是多么愚蠢的浪费!」
这毫无征兆的话题转折让米特剧烈喘息着。
方才遭到系统强制拘束的恐惧仍残留在身体深处,可奥伯龙话语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
「所谓的游戏,不过是这项伟大技术最无聊的附加产品罢了!」
奥伯龙带着夸张得近乎舞台剧演员般的动作张开双手。
「NERvGear也好,AmuSphere也好,本质上都只是将电子脉冲集中投射到脑皮质的感觉区域,让大脑接受人为制造的环境讯号。」
他缓缓回过头。
「可是——如果把那些碍事的安全限制全部取消呢?」
米特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奥伯龙眼里的疯狂越来越浓。
「那就意味着,我们能够尝试直接干预感官以外的高级脑机能。」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
「思考。」
「感情。」
「记忆。」
最后,他展开双臂。
「甚至——人格本身。」
米特只觉得肺部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住。
「……怎么可能……」
她费力吸入一口冰冷空气。
「这种事情……道德和法律绝对不会允许……!」
「允许?」
奥伯龙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笑的话。
「你说谁来不允许?!」
他尖锐地笑了起来,猛地站直身体,在床前来回踱步。
「世界各国的顶级机构早就在暗中研究这些东西了!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样本!」
奥伯龙猛然转身。
「这种直接触及高级脑机能的研究,需要大量活生生的人类样本,而且必须是能够通过语言清晰表达自身思维与情绪变化的实验对象!」
他的神情已经因为兴奋而扭曲。
「人与人之间的高级脑机能差异实在太大,所以我们需要庞大的数据库。可现实世界里偏偏存在那些碍事的伦理约束,大规模人体实验根本无法公开进行。」
他忽然笑了。
「直到某一天,我看见新闻报道。」
奥伯龙张开双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
碧绿色瞳孔亮得令人心寒。
「这个世界上,不是正好躺着整整一万名现成的研究素材吗?」
「……!」
米特全身骤然泛起鸡皮疙瘩。
这一次,她终于彻底听懂了。
这个男人所谓的「伟大研究」究竟建立在什么东西上。
「茅场学长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须乡继续说道。
「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大笨蛋!明明开发出了如此跨时代的器材,最后居然满足于拿它建造一个可笑的游戏世界!」
他露出轻蔑的表情。
「我确实无法直接侵入SAO服务器的底层核心。可是,在网络路由节点上动一点手脚,在玩家获得解放、意识准备返回现实世界的短暂间隙里,截留一部分人的意识,把他们转送到我的世界——」
奥伯龙摊开手。
「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他说着,双手甚至在胸前摆出捧着高脚杯般的姿势,像在庆祝某场丰收。
「结果,我耐着性子等了整整两年,SAO才终于被那个黑衣剑士攻略。」
听见「黑衣剑士」四个字,米特的瞳孔微微一动。
桐人?他还活着吗?
奥伯龙却毫无察觉般继续炫耀:
「虽然没能把一万人全部扣下来,不过——我还是成功截获了整整三百个活生生的人脑样本!」
「三百……」
米特嘴唇微微发白。
「现实世界里,哪一家机构能够如此隐秘地收容三百名人体实验对象?根本办不到!」
奥伯龙陶醉地环顾四周。
「所以,这一切都得感谢虚拟世界啊!」
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让米特从灵魂深处泛起恶心。
奥伯龙依旧滔滔不绝。
「不过,把三百个样本抓到手之后,事情也没有立刻变得顺利。茅场学长那个可恶的家伙留下的加密程序实在太棘手了,害我花了整整一年多,才终于把那些该死的代码彻底破解。」
他抬头望向头顶巨大得仿佛贯穿天空的世界树。
「于是,我把那三百名SAO玩家的意识全部封存在这棵世界树内部。」
米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百个人。
三百个和她一样,本来应该从那个死亡世界回到家人身边的人。
「可是,如果长期封闭的世界树突然开放,外面的那些愚蠢的玩家多少会觉得奇怪吧?」
奥伯龙耸了耸肩。
「所以,我顺水推舟,给他们设计了一个新的终极通关条件。」
他张开双臂,像真正的王一般宣告:
「最先抵达世界树顶端、叩见妖精王奥伯龙的种族,将获得转生成为光精灵的资格!」
奥伯龙笑了起来。
「然后,我在世界树周围设置玩家根本无法突破的飞行高度限制,再布置数量庞大的守护骑士阵。那些蠢货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互相争斗、互相算计,而我则可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
「安心进行我的实验。」
米特已经说不出话。
「而成果,也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
奥伯龙的神情再次狂热起来。
「依靠那三百名SAO玩家提供的数据,仅仅几天,研究便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抬起手,像真的抓住了某种无形物体。
「在人的记忆深处植入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虚假对象,再诱导实验对象对那个东西产生指定情绪——这项技术已经基本完成!」
奥伯龙的呼吸因为兴奋而急促起来。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低声说道:
「这几乎就是只有神明才能掌握的——『操纵灵魂』的力量!」
米特背后的寒意已经变成了彻骨冰冷。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结城……结城彰三先生……」
她死死盯住奥伯龙。
「他怎么可能允许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人体实验?!」
「那个老头子?」
奥伯龙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整个计划由我带领的秘密核心小组独立进行,全程绝对保密。」
奥伯龙嘴角上扬。
「否则,将来怎么保持技术垄断,又怎么卖出好价钱?」
米特愣了一瞬。
「商品……?」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商品?」
「美国的一家军工巨头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
奥伯龙的语气轻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为研究成果开出的价格,足够让我得到难以想象的财富。当然,等到时机成熟以后——」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贪婪。
「我甚至可以把整个RECT一起吞下,再卖出去。」
「……疯子。」
米特低声说道。
「你这个疯子……」
「再过不久,我就会正式成为结城家的乘龙快婿。」
奥伯龙却像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
「先成为彰三那老头子的女婿,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RECT,最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他望向米特。
「到那个时候,你那闺蜜明日奈自然也会成为属于我的人。」
米特眼里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所以啊。」
奥伯龙笑着张开手。
「为了那一天提前做些准备,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拿你这个明日奈的替代品练习一下——你不觉得很美妙吗?」
「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米特猛地抬起头。
身体仍然因为方才的系统拘束而微微颤抖,可声音却再次变得锋利。
「只要我能够回到现实世界——」
她咬紧牙关。
「我一定会把你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全部公诸于世!」
米特死死瞪住他。
「我要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
奥伯龙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像面对一个始终听不懂简单道理的孩子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
那张脸上的笑容,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残忍。
「你怎么还是听不懂呢?」
米特的呼吸一滞。
「我之所以敢毫无保留地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你——」
奥伯龙俯下身体。
「就是因为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彻底忘掉今天发生过的一切。」
米特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等到了那个时候,残留在你那颗可怜大脑里的东西,就只有对我的服——」
奥伯龙的声音突然中断。
「……」
他微微歪过头。
刚才还沉浸在狂热中的表情迅速收敛,像是在倾听某道只有管理员才能接收到的外部通讯。
片刻后,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左手向旁边一挥。
管理员专用操作视窗随即浮现在半空。
奥伯龙迅速扫过其中的信息,冷冷开口:
「我马上过去。」
停顿半秒。
「在我到达之前,维持原样。」
说完,他挥手关闭视窗。
方才那副阴冷的工作表情几乎瞬间消失,重新覆盖上令人厌恶的伪善笑容。
奥伯龙低头看向依旧蜷缩在床上的米特。
「——事情就是这样。」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反正,距离你彻底失去自我、乖乖听话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米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当然,我暂时还舍不得太早把你的大脑送去做那些破坏性实验。」
奥伯龙眯起眼睛。
「所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还能继续保持今天这副表情。」
他用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眼神端详米特。
「屈辱、倔强、愤怒……偏偏又无能为力。」
奥伯龙满意地笑了。
「好好满足一下我的趣味吧。」
他说完,终于转过身。
临走之前,手掌依然极其轻蔑地从米特的胸前轻轻划过,像是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随时都能够再次发生。
米特的身体骤然绷紧。
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死死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奥伯龙迈着从容而优雅的步伐走向黄金小门,浓绿色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四片漆黑蝶翼在背后折射着微弱光芒。
那副姿态华丽得像真正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妖精王。
可在米特眼中,那只是一个披着华美外壳的怪物。
金色小门缓缓关闭。
「喀锵。」
门锁扣合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寒。
奥伯龙的身影彻底消失。
黄金鸟笼重新归于寂静。
夜风穿过栏杆。
远处世界树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细的沙响。
与此同时,缠绕在米特全身的系统拘束也随着管理员离去而无声解除。
指尖重新有了感觉。
接着是手腕。
肩膀。
双腿。
身体的控制权一点一点回到自己手中。
然而,当她终于能够自由活动以后,方才一直被愤怒强行压住的恐惧、屈辱与绝望,也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
米特的肩膀轻轻一颤。
然后又颤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全部力量,侧身倒进床铺,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
「呜……」
第一声呜咽闷在枕头里。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紧接着,第二声便再也压不住了。
「呜……呜……」
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涌出,很快浸湿了脸颊下方华丽的锦缎。
她用力咬住牙。
想停下来。
想像刚才一样重新告诉自己——
我是米特。
我是阿修雷。
我是曾经站在艾恩格朗特最前线的人。
可那些话此刻全都失去了声音。
奥伯龙碰触她时的厌恶感、身体被系统彻底夺走控制权时的恐惧、那三百名被囚禁玩家的命运,还有「明日奈已经成为我的未婚妻」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深处回荡。
尤其是明日奈。
那是她在现实世界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而另一个人——
则是那个总是一身黑色、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到她身边的笨蛋。
桐人。
这个名字浮现的一瞬间,米特最后勉强维持的坚强终于彻底崩塌。
她猛地蜷缩起身体。
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手指抓住肩膀,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填补这座黄金牢笼里无处不在的寒冷。
此刻,在这个再也没有旁人的黄金鸟笼里,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出来。
「桐人……」
名字从枕头间漏出来。
轻得发抖。
「桐人……」
米特紧紧闭着眼睛。
眼泪不断涌出。
她已经顾不上那个总是逞强的自己会不会觉得丢脸,也顾不上那个曾经在攻略组里与黑衣剑士并肩而立的米特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只想见到那个人,尽管她依然无法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只是再次看见那件黑色长衣从远处出现。
「快来救我啊……」
她的声音彻底染上哭腔。
「求求你……」
抱住自己的双臂收得更紧。
「快一点……」
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那句话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连成完整的声音。
「我……我真的……」
米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啊……」
黄金鸟笼里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与世界树高处永远不会抵达现实的夜风,一起消散在漫无边际的虚拟夜空之中。
……
风精灵领地外围,古森林。
巨大得仿佛数十名玩家张开双臂也未必能够环抱的古木,一株接着一株矗立在夜色深处。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沉睡巨兽裸露在地表的骨骼,彼此交叠着向四周延伸,厚重树冠则在遥远高处层层铺开,几乎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少量月光能够从枝叶间那些狭长缝隙穿落下来,在潮湿泥土、青苔与低矮蕨类植物上留下一块又一块晃动的银白光斑。
夜风穿过树海。
沙沙——
沙沙沙……
远处偶尔还会响起不知名夜行怪物的低鸣,可声音往往才刚传出不久,便又被更加辽阔的森林吞没,只剩下四周层层叠叠、深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
我背靠其中一株巨树坐下,让受伤的翅膀尽可能舒展开来。
「……唔。」
翅膀根部随动作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痛。
那并不是什么会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却像有无数细小电流在透明翅膜深处缓慢游走,使我肩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方才在空中遭到火精灵弓箭手围射时,一支箭从背后直接贯穿了右翼。即使箭矢本身早已随着系统处理而消失,伤口周围依旧残留着明显的暗红色损伤纹路。透明翅膜上原本完整而均匀的光流也变得断断续续,只要稍微振动一下,便会有一种仿佛肌肉拉伤般的不适感沿着背部扩散开来。
而此刻,有纪正跪坐在我身后。
「莉法,稍微忍一下哦。」
「嗯,没事。」
她把黑曜石长剑暂时放在触手可及的树根旁,随后抬起双手,很轻地覆在我受伤的那片翅膀附近。
她的手掌并没有直接压在最严重的裂痕上。
反而像是担心弄疼我似的,指尖先在距离伤口稍远的地方停住,确认位置以后,才一点一点靠近。
有纪平时行动总是很快。
跑得快。
拔剑快。
冲进敌阵更快。
可替我治疗时,她的动作却慢得出奇。
「——……」
短促而清脆的咏唱声从身后响起。
下一刻,一粒淡绿色光点自她掌心浮现。
接着是第二粒。
第三粒。
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粒像夏夜里受到灯火吸引的萤火虫般聚集起来,绕着有纪纤细的手指缓慢旋转,随后轻柔地落上我的翅膜。
暖意随即从伤口处散开。
原本呈现不自然暗红色的裂痕,开始一点一点恢复透明。
被箭矢贯穿后留下的破损纹路逐渐向中心收拢,细小光线重新连接起来,原先断断续续的翅膜光流也像干涸河道重新注入水流般,再次缓慢亮起。
「……」
我稍微动了一下右肩。
痛感已经明显减轻。
身后的有纪却仍旧一声不吭,只专心维持魔法。大概因为治愈技能等级确实不算高,她额前甚至已经隐约出现了极细的汗光,就连平时总是带着轻快弧度的嘴角,此刻也认真得微微抿着。
这个样子……
完全不像几分钟前那个才刚刚挥剑把几名火精灵玩家砍成残存之火,还笑眯眯地叫对方「大哥哥」的绝剑。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子,覆盖在翅膀上的绿色光粒终于开始渐渐稀薄。
最后一点光芒没入翅膜。
有纪这才缓缓放下双手,像完成什么相当困难的任务般轻轻吐了口气。
「呼……」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翅膀。
随后,那张刚才还相当认真的小脸竟慢慢垮了一点。
「……抱歉哦,莉法。」
「咦?」
我回过头。
有纪垂着紫色长发,眼睛还停留在我刚刚恢复完整的翅膀上,声音也比平常小了不少。
「我的治愈魔法等级真的很低,所以花了这么久……」
她稍微抿了一下嘴唇。
「如果朱涅姐在这里的话,应该一下子就能治好了吧。她的恢复魔法很厉害的。像这种程度的伤,大概『刷』一下就恢复了。」
说着,她还很认真地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刷」过去的动作。
「这样我们也不用在这里耽误那么多时间……朔夜小姐她们那边明明还很危险。」
「……」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真是的。
明明在我背靠巨树、前面三支长枪、后方四把弓箭已经全部锁定,连我自己都已经做好至少拖一个敌人一起变成残存之火的准备时——
就是这个女孩先从敌人背后一剑把弓手送走。
接着哥哥才从另一侧冲出来。
现在,她替我把翅膀治好了,反倒因为「花了这么久久」而自责起来。
到底谁才是受伤的那个啊。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随后伸出右手。
「有纪。」
「嗯?」
啪。
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
柔软紫发从指缝间滑过去。
「……咦?」
有纪稍稍睁大眼睛。
我却已经像哥哥平时那样,轻轻揉了两下。
「傻孩子。」
「……」
「你和哥哥能在我最危险的时候赶过来替我解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了。」
我一边说,一边又用另一只手试着碰了碰刚刚恢复的翅膀。
透明翅膜随动作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而且,刚才那群家伙不只把我的翅膀射穿而已。」
我看向自己的状态栏。
「前面的战斗已经让我把MP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算我想给自己施展恢复魔法,也只剩下个干巴巴的空格可以看。」
「啊……」
有纪眨了眨眼。
「所以——」
我故意叹了口气。
「要不是有纪帮忙,我大概真的只能靠这两条腿走完整座古森林。」
稍微停顿一下。
「到时候你们两个飞在天上,我一个人在下面跑。」
我抬起眼。
「光想就觉得凄惨。」
「噗……」
有纪终于忍不住。
肩膀抖了一下。
「哈哈……」
刚才还垂着的小脸立刻重新明亮起来。
「那样真的好可怜哦,莉法!」
「对吧?」
「而且桐人君一定会飞在旁边一边等你一边说——」
有纪忽然板起脸,模仿哥哥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
「『小直,加油。应该很快就到了。』」
「喂。」
我额角一抽。
「哥哥真的做得出来耶。」
「对吧!」
有纪笑得更加开心。
我看着她重新露出平时那副亮晶晶的表情,胸口也跟着松了一点。
手掌在那团紫发上又揉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阵子被哥哥影响得太深,我好像真的越来越习惯这样安慰她了。
明明眼前这个女孩论用剑大概比我还高出不止一截。
明明她可是那个能在决斗里一路赢下去、连哥哥都正面输给她的「绝剑」。
可只要看见她稍微垂下头,露出那种少见的沮丧神情,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往往都会变成——
摸摸她。
大概就是因为……
她平时实在太像一个精力过剩、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妹妹了吧。
而且,摸起来也挺舒服的。
「嘿嘿……」
有纪似乎也已经完全习惯,甚至稍微主动把脑袋往我掌心蹭了一点。
那动作让我顿时产生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
怎么回事。
难怪哥哥那么喜欢摸她。
真的会让人上瘾耶。
我正这么想着,视线无意间往旁边一移。
然后——
嘴角马上抽了一下。
刚才还以黑衣剑士之姿从敌阵后方突然杀出来,短短数秒便连续解决几名火精灵玩家,最后还一副「剩下交给我和有纪」的帅气哥哥,此刻已经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一条巨大树根上。
一条腿伸直。
另一条随意屈起。
天籁羁绊之剑就靠在手边。
而他嘴里……
正含着某种细长的红色物体。
「……」
我眯起眼睛。
看了两秒。
红色。
细细一根。
一端含在嘴里。
怎么看……
都是个吸管。
「……哥哥。」
「嗯?」
哥哥含着那东西抬起眼。
「你嘴里那个是什么?」
「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行为看起来相当可疑。
然后又十分自然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
「哈?」
「我在艾基尔那家伙的厨房里随手拿的。」
「……」
哥哥把嘴里的东西拿下来一点,打量了一下。
「好像是那家伙最近开发的新商品。放在试作品区域,我就顺手拿了几根。」
「顺手……」
我感觉额角隐隐开始跳动。
哥哥却像完全没察觉。
他打开物品栏。
手指划了两下。
随后,第二根红色吸管状食品在掌中实体化。
然后——
很自然地递向有纪。
「有纪,要吗?」
「要!」
回答快得连零点一秒犹豫都没有。
刚才还跪坐在我身后的紫发女孩立刻转身,小跑两步来到哥哥旁边。
哥哥把那根红色食品直接送进她手里。
有纪笑眯眯地接过。
「谢谢桐人君!」
然后就这样放进嘴里。
吸了一口。
「——唔!」
那双紫色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好吃!」
哥哥看着她那副仿佛发现稀世珍品般的表情,嘴角也跟着扬了一点。
「是吧?」
「嗯!」
有纪又吸了一口。
「辣辣的,可是后面有一点甜耶!」
「嗯。」
哥哥抬起手。
十分顺手地揉了揉她的头。
「有纪喜欢就好。」
「嘿嘿。」
「……」
我坐在旁边,静静看完全部过程。
接着。
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
「嗯?」
「你刚刚是不是说——」
我一字一顿。
「在艾基尔先生的厨房里,『随手拿』的?」
「嗯。」
「他有叫你拿吗?」
「没有。」
「有告诉他吗?」
「还没。」
「付钱了吗?」
「试作品为什么要付钱?」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哥哥。」
「嗯?」
「这种行为在现实世界里有一个很简单的名称。」
哥哥微微挑眉。
「什么?」
「偷、窃。」
有纪:「噗。」
哥哥:「……」
「而且还是惯犯式偷窃。」
「喂。」
「趁店主没注意潜入厨房,拿走研发中的商品,再带着女朋友逃到森林里吃。」
我抱起双臂。
「犯罪过程相当完整哦,桐谷和人先生。」
「说得好像我抢银行一样……」
哥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有纪却已经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桐人君变成小偷了!」
「有纪。」
哥哥转头看她。
「你现在正在吃赃物。」
有纪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低头看看吸管。
又抬头看看哥哥。
「……那我是共犯?」
「大概吧。」
「咦——!」
「所以别笑我。」
「可是那是你给我的呀!」
「法官才不会听这种解释。」
「才怪!」
两个人竟然真的开始讨论起来。
我在旁边看得额角又跳了两下。
真是的。
刚才是谁在敌人面前那么帅气啊。
不过哥哥显然完全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反省的意思。
他仍然含着那根红色吸管。
右手伸过去,继续摸着已经靠到自己身边的有纪。
左手却忽然从物品栏里拿出第三根。
随手。
一抛。
「小直,接着。」
「咦?」
啪。
我条件反射地抬手。
准确接住。
「……」
低头。
第三根红色吸管正躺在掌心。
下一秒。
「桐人君!」
有纪马上替我抗议。
她甚至从哥哥身边转过身,双手叉腰。
「为什么你给莉法要用丢的啦!」
哥哥眨了一下眼。
「小直接得到啊。」
「这根本不是接不接得到的问题!」
「就是!」
我立刻站到有纪这一边。
「为什么给女朋友就是亲手递过去,还附赠摸头,到了亲妹妹这里就『接住』然后直接扔啊!」
哥哥沉默一下。
「因为小直接得到。」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有纪鼓起脸。
「桐人君对妹妹要温柔一点啦!」
「我已经很温柔了吧。」
「不够!」
哥哥低头看看她。
有纪也毫不客气地仰头瞪回去。
僵持了大约一秒。
哥哥最后还是先笑了。
然后——
又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好。」
「哼。」
嘴上还在不满,有纪的眼睛却明显因为那只手而舒服得眯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
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纪刚才明明是在替我主持公道。
为什么哥哥摸她两下以后,整个人就快被安抚完了?
……算了。
我低头重新观察掌中的东西。
红色。
细长。
大概一根手指那么长。
表面有一点透明感,内部似乎还有颜色较深的颗粒。
使用方式——
直接含进嘴里吸。
怎么看都很可疑。
「怎么感觉……」
我皱起眉头。
「像在吸食大麻一样?」
「噗——!」
有纪差点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咳!」
她连忙拿开吸管。
哥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无语地看向我。
「小直,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比喻……」
「只是看起来很像嘛!」
「哪里像了啦!」
有纪终于顺过气,一边忍笑一边说道:
「莉法你快试试看!真的很好吃耶!」
她还把自己的那根举起来晃了晃。
「我觉得艾基尔先生这个商品一定会大卖!」
「你已经变成免费宣传员了哦。」
「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最好是啦……」
我狐疑地瞥向哥哥。
哥哥一脸平静。
再看有纪。
她已经十分自然地往哥哥那边一靠。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最后竟直接坐到了哥哥腿上。
「……」
有纪本人显然毫无自觉。
或者应该说——
已经习惯到了根本不需要特别在意。
她背靠着哥哥胸口,两只手捧着那根红色食品,依旧吸得津津有味。
哥哥的一条手臂则很自然地环过她腰侧,像防止她突然失去平衡般轻轻扶着,另一只手偶尔从头顶顺过那头紫色长发。
有纪稍微往后靠了一点。
哥哥也自然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
两个人的动作流畅得像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这哪里像刚战斗完。
根本就是森林约会吧。
我心里那一点属于妹妹的微妙酸意轻轻动了一下。
却也只动了一下。
接着,很快便被另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感盖过去。
看见哥哥现在这样……
其实挺好的。
至少比昨晚那副把所有痛苦都塞进心里、最后只能抱着有纪哭到睡着的样子,要好太多了。
「莉法?」
有纪眨着眼睛看我。
「快吃呀。」
「知道啦。」
我重新看了眼手里这根怎么看都很危险的东西。
最后还是往嘴里一塞。
试探着吸了一口。
下一秒——
辛辣。
爆炸。
真的像整个口腔瞬间被某种火属性魔法正面击中。
「咳——!」
我差点当场从树根上弹起来。
「咳咳咳咳咳!」
「哇!」
有纪一惊。
哥哥却已经很熟练地伸手拿了一瓶水出来。
「小直,慢一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啦!」
我一边咳一边把红色吸管拿开,接下了哥哥递过来的水喝了下去。
舌头却还在发麻。
「为什么这么辣!」
有纪一脸困惑。
「有吗?」
「当然有!」
我指着她。
「你的舌头是不是已经坏掉了!」
「才没有!」
「哥哥呢!」
哥哥又吸了一口。
「还好。」
「……」
我彻底无语了。
看着有纪依旧窝在哥哥怀里一脸幸福地享受着那根奇怪食品,而哥哥居然也吃得若无其事,我最后只能得出结论。
「你们两个味觉绝对一起坏掉了。」
「明明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呀。」
「连回答都一样……」
我正准备继续吐槽,视野右下方却忽然闪过一道淡蓝色提示光。
叮。
有讯息。
「啊。」
我稍微坐直。
「哥哥,我有信息进来了。抱歉,等我一下。」
哥哥嘴里还含着红色吸管。
一只手依旧搭在有纪头上。
另一只手则空出来,朝我比了一个很随意的OK。
有纪也从哥哥怀里探出脑袋。
「谁啊?」
「我看看。」
我抬手叫出系统视窗。
半透明窗口在眼前展开。
寄件人的名字浮现出来。
——雷根。
「雷根……」
想到那家伙,我脑中最先浮现出来的竟然还是他刚刚在空战里才打中敌人便停下来炫耀,结果下一秒直接被火球轰中、再被长枪贯穿的蠢样。
不知道已经复活了没有。
回到风精灵领地以后应该没事了吧。
不过……
如果照他平常的习惯,现在大概又会发来一大串废话。
像什么「莉法酱我刚复活好痛哦」「今天为你牺牲很帅吧」「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之类让人一看就很想直接关视窗的东西。
我带着这种近乎习惯性的无奈,打开讯息。
下一秒。
脸上的表情停住。
讯息只有一行。
【果然不出我所料!要小心……】
「……这是什么?」
我轻轻皱眉。
没有下一句。
没有说明。
甚至连对象都没写。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心里刚才还残留着的轻松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太短了。
如果换成别人,这种讯息也许只是匆忙。
可寄件人偏偏是雷根。
那个只要一句话能够写完,就一定有办法写成五句的雷根。
平常连问「你在哪里」都能顺便附上天气、心情、自己刚刚吃了什么,以及某个完全没人问他的废话。
这种家伙突然只发一句——
【果然不出我所料!要小心……】
反而异常到了极点。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低声重复。
他料到了什么?
三族冲突?
刚才那群火精灵?
还是——
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更让我在意的是最后那个省略号。
像是原本还有内容。
却在写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我抬起手,准备立刻回复。
然而指尖甚至还没碰上虚拟键盘——
身旁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
唰。
我抬头。
刚才还舒舒服服窝在哥哥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吸着红色食品的有纪,已经整个人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红色吸管瞬间被她收回物品栏。
右手同时落向树根旁抓起了那把黑曜石长剑。
刚才那个笑眯眯吃东西的小女孩,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绝剑。
紫色眼睛微微收紧。
身体重心已经自然压低。
手中的长剑斜斜护在身侧。
哥哥也几乎同时动了。
他先从树根旁起身。
而就在有纪经过他身边时,哥哥像是注意到她刚才一直坐在自己腿上,蓝紫色长裙一侧稍微有点卷起,竟然还顺手伸了一下手。
「等一下。」
「嗯?」
有纪才稍微停顿。
哥哥已经飞快替她把裙摆整理好。
手指将那一小片折起的布料轻轻扶正。
随后又顺了一下她腰侧因为动作太快而略显凌乱的衣料。
「好了。」
「嘿嘿,谢谢桐人君。」
「嗯。」
话音才刚落。
哥哥右手也抓起了那把天籁羁绊之剑。
整个转换流畅得让我一瞬间甚至有些说不出话。
上一秒——
哥哥还在替女朋友整理裙子。
有纪还在笑。
下一秒——
两个人已经分别握剑站在我的左右。
连视线都同时落向森林中同一个方向。
「……怎么了吗?」
我立刻关掉讯息窗,站起身。
哥哥没有回答。
有纪也没有。
两人极短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下一刻。
有纪压低声音。
「莉法。」
她的语气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孩子气。
「有东西正在往这里靠近。」
哥哥轻轻点头。
「嗯。」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巨树。
灌木。
月光。
还有树根之间大片大片无法看透的黑暗。
什么也没看见。
「怪物吗?」
我问。
两个人依旧没有回答。
空气像突然凝住。
刚才远处还偶尔传来的怪物低鸣,这一刻甚至也恰好消失。
只剩夜风穿过树冠。
沙——
沙沙。
我的手已经慢慢移到腰间混种剑剑柄上。
有纪忽然眯起眼睛。
哥哥的视线则比她稍稍向左偏了一点。
下一瞬——
「在那里!」
哥哥猛然踏出一步。
长剑向前刺去。
但——
有纪更快。
她的身体先化成了一道紫色残影。
黑曜石长剑从哥哥剑锋下方一闪而过。
噗嗤。
「吱——!」
尖锐鸣叫响起。
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红色影子,从树叶阴影中被剑尖直接挑了出来。
「咦?」
我快步上前。
那东西跌落地面。
红色薄翼。
尖尖耳朵。
小小的身体。
「蝙蝠……?」
话音刚落。
呼。
整只蝙蝠忽然从内部燃起一团赤红火焰。
数秒以后便完全消失。
没有留下尸体。
我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追迹者。」
我蹲下去,看着地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红色魔法粒子。
「高级追踪魔法。」
有纪也凑近了一点。
「用来找人的?」
「不只是找。」
我站起来。
「这种使魔会一直跟着目标。施术者可以透过它确认目标位置和移动路线。」
有纪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我看向刚才蝙蝠隐藏的位置。
距离我们并不远。
换句话说——
刚才。
有纪替我治疗的时候。
哥哥偷吃艾基尔商品的时候。
我们三个坐在树下打闹的时候。
这东西很可能一直藏在旁边。
看着。
「也就是说……」
我声音一点点沉下来。
「刚才就一直有人在监视我们。」
哥哥握剑的手指轻轻收紧。
有纪则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而且——」
我继续说道。
「这种使魔一旦被破坏,施术者一定会马上知道。」
有纪看向我。
「那不就是……」
「嗯。」
我点头。
「对方现在也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
短暂沉默。
我重新低头看向地面。
赤红色。
火属性。
脑海中立刻浮现刚才那个被我们放走的火精灵队长。
「恐怕……」
我咬了咬嘴唇。
「还是刚才那群火精灵。」
哥哥眉梢微动。
「那个队长?」
「很有可能。」
我吐出一口气。
「他离开之前,或者逃走以后,趁我们没发现的时候放了这只追迹者。」
想到这里,胸口顿时冒起一股懊恼。
那群家伙之前可是真的追着我和雷根往死里打。
刚刚留那个队长一命,本来就是觉得他身上的违和感很强,放回去或许能让事情出现别的线索。
可如果这只使魔真是他放的——
那家伙一脱离我们视野,大概马上便开始联络其他玩家。
甚至有可能已经把更加完整的队伍带过来了。
早知道……
不。
我立刻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懊恼也没有意义。
我抬起头。
刚好看见哥哥也在看我。
黑色眼睛与我的视线碰在一起。
只一瞬。
我便知道,他想的和我差不多。
不能留。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哥哥,有纪。」
我立刻开口。
「我们直接冲出去吧。」
有纪没有迟疑。
「好。」
哥哥则问:
「路线呢?」
我伸手指向森林前方。
「这里已经很接近古森林外围了。」
「再往前就是一条河。」
「河上有桥。」
「过桥以后,对岸就是中立安全区的城门。」
哥哥轻轻点头。
「那就走那里。」
「嗯。」
我重新看了一眼远方。
心口却仍旧有些发沉。
「只是这样会再耽误一点时间……」
我稍微抿紧嘴唇。
「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她们已经往火精灵领地外围去了。」
「现在尤金将军那边也很可能正在接近。」
「希望她们还能撑住……」
有纪走到我身旁。
然后突然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会赶上的。」
我转头。
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们三个一起的话,会很快哦。」
「……嗯。」
我也笑了一下。
哥哥看着我们两个,嘴角微微扬起。
随后顺手在有纪头上摸了一下。
「先离开这里。」
「嗯!」
有纪立刻精神十足地点头。
三个人同时将意识集中到背后。
我的风精灵之翼先展开。
淡绿色薄翼在月光下迅速舒张。
有纪背后的黑暗精灵之翼紧接着张开。
哥哥则稍微压低重心。
我们才刚准备离地——
喀。
很轻的一声。
我的动作停住。
喀嚓。
喀嚓喀嚓……
声音变多了。
一下。
两下。
十几下。
随后甚至连成了一片。
那绝不是树枝断裂。
而是——
重甲。
大量金属铠甲在移动时彼此碰撞。
我猛地转过头。
森林深处。
原本只有一片漆黑的巨木缝隙间,已经亮起第一点暗红色光芒。
随后第二点。
第三点。
更多。
一簇簇血红色光辉穿过树干与灌木之间的间隙,正在朝这个方向迅速靠近。
有纪握剑的手瞬间抬起。
「来了。」
哥哥只看了一眼。
便已经作出判断。
「快走!」
话音落下。
三个人同时蹬向地面。
砰!
落叶与泥土在脚下炸开。
我的身体率先被翅膀托起。
有纪紧跟在旁。
而哥哥则从另一侧升空。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穿过古树之间狭窄的空隙,朝着森林外围疾飞而去。
身后的金属脚步声越来越密。
我率先冲出巨木之间最后一道缝隙,哥哥与有纪一左一右紧跟在身侧。刚刚才被有纪治好的右翼仍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麻痹感,可那片透明翅膜已经重新恢复完整,淡绿色光流沿着纹路稳定闪烁。只要稍微控制好角度,高速飞行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我没有再留力。
翅膀猛地一振。
夜风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脚下那片苍黑色树冠像被什么力量猛地向后拖去,一株又一株古木在视野下方迅速缩小,枝叶交叠成的黑色海洋则沿着飞行轨迹连续倒退。哥哥的黑色身影始终保持在我右后方不远的位置,而有纪则几乎与我齐平,紫色长发被迎面气流整个扬向身后,黑曜石长剑尚未完全归鞘,剑鞘与护甲偶尔碰撞,发出轻而清脆的金属声。
仅仅数十秒以后,前方被森林封闭许久的视野骤然开阔。
夜空向两侧展开。
大地也不再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冠。
「哦——!看到桥了!」
有纪清亮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
这种时候,她的语气居然还带着一种发现新景色似的开心。
我顺着她伸手指去的方向望去。
原本崎岖不平、几乎完全被树根与泥土吞没的林间小路,到了古森林边缘以后逐渐变成排列整齐的石板路。道路尽头则是一片比森林内部宽阔许多的开放地带,再往前,蓝黑色河面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辉。
一座宽阔石桥笔直横跨整条河流。
桥面由浅灰色巨石铺成,两侧设置低矮石栏,中央还能隐约看见一处稍微向外扩张的圆形展望台。桥的另一端,则与一座高大的城门直接相连。
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里泛着安稳的暖黄色光芒。
安全区。
只要穿过那道门——
身后那群火精灵就算再多,也只能站在系统禁止攻击的边界外干瞪眼。
「快!」
我压低身体,率先改变飞行角度。
哥哥与有纪也几乎同时开始下降。
在真正落向桥面以前,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森林依旧黑压压地铺满后方。
那些象征火精灵追兵的暗红色光点虽然已经从树冠之间冒出来,却还停留在相当远的位置,甚至有不少仍被巨木遮挡。
照这个距离——
赶得上。
胸口那股自从追迹者出现以后便重新绷紧的焦躁,总算稍稍松开了一点。
只差最后这一段。
三个人几乎同时收拢翅膀。
鞋底落上桥面。
哒!
哒哒哒哒——!
刚才一路伴随我们的风啸声瞬间变成连续而急促的脚步声。翅膀收回背后以后,身体重新被重力完全抓住,我下意识调整步幅,将刚才空中飞行的速度转化成沿石桥向前冲刺的节奏。
从河面吹来的夜风明显比森林里冷得多。
带着湿润水汽的寒意一阵接着一阵扑上脸颊,吹起额前头发,也让刚才战斗后还残留在皮肤上的热意迅速散去。桥下黑沉沉的河水反射着月光,偶尔泛起一圈极大的波纹,也不知道究竟是水流还是某种东西刚从更深处游过。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有纪跑在哥哥身边,轻快地说道。
我才刚想点头,她下一句话便立刻接了上来。
「可惜没时间跟他们好好打一场呢!」
「……」
我的脚差点在石板接缝上绊了一下。
「这种时候了还讲这种话!」
我忍不住转头瞪她。
有纪却完全一副「我只是说实话」的表情。
「可是刚才那群人数量很多耶。」
「所以才更应该赶快跑好吗!」
「唔——」
她似乎还真的有些遗憾。
我越看越无奈。
「还有,有纪,你稍微跑慢一点!」
「咦?」
「别一高兴就冲到桥边去!」
我伸手指了一下桥下。
「这条河里听说有大型水怪,等级还高得离谱!掉下去的话,别指望我马上下水把你捞上来!」
「真的?」
有纪一边跑,一边居然真的低头往桥下看了一眼。
「真的!」
「有多大?」
「我怎么知道啦!」
「比27层那个双头巨人boss大?」
「有纪!」
「哈哈!」
她终于笑出了声。
哥哥则一直在旁边保持着相当稳定的速度,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加入我们两个的斗嘴,只是偶尔偏过头看有纪一眼,确认她还老老实实跑在桥中央。
不过,看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非常怀疑这家伙其实是在偷偷笑。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冲到了石桥中央那处向两侧稍微扩张的圆形展望台。
只要再往前。
那扇安全区城门就已经——
咻——!
极尖锐的破空声忽然从背后响起。
我瞳孔一缩。
两道发光物体从我们头顶高速掠过。
一道偏黄。
一道带着微微红褐色光泽。
两枚魔法弹拖着长长的光尾,几乎贴着桥面上方飞了过去,直接越过我们三个人,朝前方继续滑行。
我只扫了一眼它们的轨迹与伴随发动时特有的低沉共鸣声,便立即认出了魔法种类。
动能弹。
「什么啊……」
我脚步没有停。
甚至有点想冷笑。
距离那么远还想打我们?
那些火精灵追不上,所以干脆远远丢几个魔法过来泄愤吗?
两枚光弹在距离我们前方大约十公尺的位置开始下降。
只要稍微避开落点继续往前——
等等。
我的眼睛猛地睁大。
轨迹。
角度。
落点。
那两发魔法,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我们。
「哥哥!有纪!」
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
「冲啊——!」
哥哥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黑色身影瞬间加速。
有纪也立刻跟上。
可惜——
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沉重的爆裂声轰然响起。
整座石桥猛地向上一震。
我脚下甚至短暂失去平衡。
下一秒,前方桥面像被深埋在石板下的巨大生物硬生生顶开,无数褐黄色岩块从缝隙间疯狂向上生长。石头彼此推挤、堆叠、咬合,只用了短短数秒,便从一开始不到膝盖高度的凸起扩张成一面足足高过数名玩家的巨大岩墙。
轰——!
最后几块巨岩完全闭合。
通向城门的整条桥面被彻底封死。
安全区的暖色灯光,明明就在墙后。
只隔十公尺左右。
却一下变成了根本碰不到的东西。
「可恶……!」
我咬住牙。
「果然又是这一招吗!」
「怎——」
有纪只来得及瞪大眼睛半秒。
然后——
她甚至连速度都没有真正降下来。
锵!
腰间黑曜石长剑瞬间出鞘。
紫色眼睛里刚才那点错愕只停留了一刹那,下一秒便已经被纯粹的战意取代。
「有纪,等等!」
哥哥第一时间喊了出来。
可他话还没落地——
有纪已经冲到岩壁前方。
「夺命击!」
剑技光效瞬间从黑曜石剑身迸发。
少女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锐利紫光,正面刺向巨大岩墙。
喀锵————!!
仿佛大型铁锤砸上钢板般的撞击声沿着整条石桥爆开,又被两侧河面与夜空反复回荡。
下一秒。
「哇!」
刚才还气势十足冲出去的有纪,整个人竟以几乎同样的速度被反震回来。
「有纪!」
哥哥早在她出剑时便已经往前移动。
黑色身影向侧前方踏出一步,双臂正好接住倒飞回来的紫发少女。
砰。
有纪整个撞进他胸口。
黑曜石长剑还牢牢握在手里。
她本人倒没有受什么明显伤害,只是被撞得稍微发懵,两只脚甚至还在半空晃了一下。
哥哥低头看她。
「没事吧?」
「唔……」
有纪眨了两下眼。
随后抬头看向那堵完好无损的岩墙。
连一道明显裂痕都没留下。
下一秒。
那张小脸就鼓了起来。
我赶紧跑过去。
「没用的啦,有纪!」
她马上从哥哥怀里转过头。
「莉法怎么不早说!」
「那是你自己冲得太快吧!」
我差点气笑。
「我连叫你名字的时间都没有耶!」
「可是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墙嘛!」
「所以你就直接拿剑撞上去了?」
「对呀。」
她回答得无比坦然。
「……」
真的是有纪。
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土系魔法障壁。」
我抬手拍了一下身边岩面。
「这类障壁受到属性保护,单纯物理攻击的效果会被压到非常低。尤其刚刚那个规模,想靠剑一点点砍掉,大概等我们砍完,游戏都要更新到下一个版本了。」
有纪还窝在哥哥怀里,明显有点不服气。
「那要怎么办?」
「用高输出魔法连续轰击的话,应该还有机会。」
「哦……」
她又看了一眼岩墙。
像是真的在思考能不能再补几剑。
哥哥这时却抬起头,望向我们身后。
「不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好像没那个时间了。」
「……」
我和有纪同时转头。
古森林那一侧。
刚才还只是一簇簇模糊红点的光芒,此刻已经逼近桥头。
最前方的巨大身影正一步接一步踏上石板。
喀嚓。
喀嚓。
沉重铠甲彼此摩擦时产生的低沉金属声,已经能够清楚传到我们这里。
有纪从哥哥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不能飞过去吗?」
她看了看岩墙顶端。
「或者干脆跳河,从下面绕过去?」
我马上摇头。
「前面不是才说过吗?河里栖息着等级很高的水龙型怪物。」
「哦,对。」
「没有水精灵帮忙,在水里跟那些东西打,差不多就是自己跑去给它们加餐。」
有纪看了一眼漆黑河面。
肩膀顿时轻轻垮下。
「啊——」
随后,她像想到什么似的抬头。
「可惜朱涅姐不在这里呢!」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有纪大概是真的很习惯在遇到自己不擅长的状况时,第一时间想到沉睡骑士那些伙伴吧。
绝剑再怎么强,终究从来都不是只会觉得「我一个人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哥哥低头看着仍在自己怀里的有纪。
然后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把人稳稳放回地面。
「站得住?」
「当然!」
有纪立刻挺直腰。
哥哥顺手替她把刚才撞回来时稍微移位的胸甲扶正,又把一缕落到脸侧的紫发轻轻拨回去。
最后——
手掌落到她头顶。
揉了两下。
「看来只能战斗了。」
有纪刚才因为岩墙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一瞬间便像听到某个最期待的答案似的恢复过来。
她抬起眼。
哥哥已经转身望向越来越近的桥头。
黑色眼睛没有任何明显波动。
「上吧,有纪。」
哥哥说道。
「嗯!」
有纪回应得又快又亮。
那一声几乎像夜空里忽然落下一颗光点。
刚刚被岩墙正面弹回来时的郁闷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紫色眼睛重新亮起,黑曜石长剑在掌中转过半圈,剑锋稳稳朝向桥头。
我在旁边看得一阵无语。
真是的。
这些家伙……
「也只有这样了。」
我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随后,将视线重新投向敌阵。
刚才那份短暂的无奈也很快收起来。
「不过……这次情况可能比前面还麻烦。」
哥哥偏了一下脸。
「怎么说?」
我抬起下巴,示意前方那堵把我们逼停的巨大岩墙。
「能够从古森林那边隔着这么远,准确把这种规模的土墙升到我们正前方,而且刚好把整座桥封死。」
我眯起眼睛。
「说明他们队伍里至少有一个魔法技能等级相当高的法师。」
哥哥轻轻点头。
我又环视整座桥面。
「不过这里也有一个好处。」
「桥够窄。」
我用剑尖稍微比了一下两侧。
「对方人数就算再多,一次也只能让有限人数正面接近。至少不会像刚才森林里那样,让他们从四面八方一起围上来。」
「窄地形。」
哥哥说道。
「嗯。」
我又往桥下瞥了一眼。
「问题是我们自己也被限制住了。」
「只要飞出桥面,一旦被魔法或者长枪打失衡,就有可能直接掉进河里。」
「尤其是我。」
我轻轻活动了一下刚治疗好的翅膀。
「速度和空中立体机动本来才是我的优势。现在却被硬生生压到这种直线战场里。」
哥哥看了我一眼。
「翅膀还痛吗?」
「已经好多了。」
我下意识回答。
有纪却也马上转过来。
「真的?」
「真的啦。」
「要是痛一定要说哦。」
「有纪,你刚才已经治得很好了。」
「可是——」
「好了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打完再让你检查,可以了吧?」
有纪这才满意地点头。
「嗯!」
哥哥的眼神也稍微松了一点。
随后,他伸手握住背后剑柄。
铮——
天籁羁绊之剑从剑鞘中缓慢滑出。
与有纪那种一拔剑便像整个人瞬间燃起来的气势不同,哥哥拔剑时甚至没有明显改变姿势。
只是剑刃出鞘。
右手自然垂下。
剑尖斜指桥面。
那份过分安静的从容,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地感觉到——
他已经准备好了。
有纪也再次把黑曜石长剑举起。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河风。
锵。
混种剑出鞘。
就在这时,桥头传来的重金属声终于完全进入耳边。
喀嚓——
喀嚓。
喀嚓喀嚓……
我抬起眼睛。
然后——
忍不住低声说道:
「……真的假的。」
最前方。
十四名火精灵玩家已经完整出现在月光下。
全部都是身材高大的重装角色。
他们身上的铠甲厚得几乎像把整个身体塞进金属箱里,肩甲、胸甲、护腿与臂甲层层咬合,比刚才追击我们的那些空战火精灵重装得多。
可真正让我皱眉的,却不是铠甲。
而是——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正常意义上的攻击武器。
没有长枪。
没有剑。
没有斧。
每个人手里,只有一面巨大得足以遮住大半身体的塔盾。
第一排。
七个人。
第二排。
又七个人。
整整十四面盾牌缓缓举起。
咚。
咚。
咚——
金属下缘同时落在桥面上。
二重防御阵列。
像一道会移动的铁墙。
「前面十四个……全部是纯防御。」
我低声说道。
哥哥的目光已经越过那些塔盾,投向更后方。
有纪也踮了一下脚,想从盾墙上方看过去。
然后她眼睛稍微睁大。
盾墙后面。
还有更多身影。
长袍。
法杖。
法术媒介。
甚至有几个已经开始在手掌之间凝聚元素光。
「后面几乎全部都是魔法师……」
我迅速扫了一圈。
根本就没看到半个物理输出手。
也就是说——
对方压根没打算安排传统近战输出。
前面十四个人只负责挡。
后面的人只负责轰。
这个结构……
实在太眼熟了。
「……Boss攻略阵。」
我低声念了出来。
哥哥轻轻「嗯」了一声。
我开始快速数人数。
七。
十四。
再往后。
二十一。
二十八。
最后——
三十五。
「三十五个人?」
我眉毛都快抬起来了。
整整五支标准七人队伍。
而我们——
三个人。
我看了看敌阵。
又看向哥哥。
再看有纪。
然后终于忍不住说道:
「看来这班家伙,真的把哥哥和有纪当成楼层Boss来攻略了吧?」
哥哥眨了一下眼。
接着竟十分自然地抬手搔了搔头。
「……未免太夸张了吧。」
那口气听起来,与其说是在面对三十五名准备围杀自己的敌人,倒更像是发现对方为了打一只低等级小怪而特地组了五队人。
「哪里夸张了?」
我指向前面。
「十四个重盾明显就是专门堵你们两个。」
再指后面。
「魔法师站后排持续输出。」
「而且连物理输出都没安排。」
我冷哼了一声。
「他们根本不打算让你们从正面突破。就是准备用盾墙卡住距离,再从后面一点一点把我们的HP磨光。」
哥哥看着盾阵,没有说话。
只是握剑的右手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
「看来。」
我声音低下来。
「这次他们是真的狠下心,要把我们彻底解决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一道特别开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
我慢慢转头。
有纪已经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了。
紫色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还因为被岩墙弹回来而嘟嘴的女孩,此刻握着黑曜石长剑,看向对面三十五人的眼神,简直像刚看到一桌期待已久的大餐。
「桐人君!」
她甚至主动往哥哥那边靠了半步。
「看来这次终于可以好好打一架了耶!」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纪却明显越来越兴奋。
「前面还有十四个拿大盾的。」
她指了一下。
「感觉很耐打!」
「那是你应该高兴的重点吗!」
我忍不住吐槽。
「而且后面还有那么多魔法师耶。」
「这样才有意思呀。」
「……」
算了。
跟绝剑讨论「敌人太多是不是应该担心」这件事,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哥哥倒像早就知道有纪会这样。
他侧过脸。
看了她一眼。
唇角很浅地扬了起来。
随后抬手。
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头。
「很兴奋?」
「嗯!」
有纪毫不掩饰地点头。
哥哥低低笑了一声。
那只手在她紫色长发上最后轻轻顺过一下,像完成了某种只有他们两个才熟悉的战前确认。
「那就别冲太快。」
「我会等桐人君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嗯。」
哥哥收回手。
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最后一点带着宠溺的笑意也自然沉了下去。
黑色眼睛重新看向前方。
河风从他黑色衣摆间穿过去。
剑刃映着月光。
哥哥先看了一眼盾墙。
随后声音很平稳地响起。
「要上了。」
他先偏过头。
视线落到身旁的有纪。
「有纪。」
「嗯!」
那一声依然又亮又清脆。
随后哥哥又稍稍转向我。
「小直。」
「知道了。」
我回答。
有纪却忽然笑了一声。
「莉法的声音好认真哦。」
「现在不认真什么时候认真啦!」
「嘿嘿。」
「这种时候了你还笑!」
「因为莉法这样很帅嘛。」
「……」
我被她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这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总是可以在最紧张的时候,把一句话说得像阳光突然从云里漏下来一样。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扬了一点。
随后。
双手重新握紧混种剑。
左手略靠近柄尾。
右手保持稳定。
右脚向后滑开半步。
膝盖放松。
肩膀下沉。
剑尖缓缓抬起。
最终停在身体正中。
直指前方塔盾阵列中央。
中段。
这是现实中的桐谷直叶握剑八年以来,最熟悉的姿势。
也是不管站在道场木地板、现实世界庭院,还是如今这座横跨虚拟河流的石桥上,只要摆出来,身体便会立刻知道该如何呼吸的姿势。
前方。
十四面塔盾缓慢抬高。
第一排与第二排之间的缝隙开始交错闭合。
真正形成两层铁壁。
更后方,一根根法杖也同时亮起。
空气中的元素声越来越密。
嗡——
河风从桥面掠过。
我的金色马尾被向后吹起。
有纪的紫色长发也随风扬开。
她朝哥哥所在的位置稍稍靠近半步。
哥哥的剑尖缓缓压低。
右脚向前。
呼吸平稳。
有纪则把黑曜石长剑斜斜举起,唇边依旧留着一点明亮笑意。
眼前有三十五个人。
前方是两层盾墙。
背后是封死安全区的巨大岩壁。
左右是藏着高等级水龙的漆黑河流。
我们没有退路。
可站在哥哥和有纪身边的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胸口竟比刚才逃向安全区时更加安定。
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考虑往哪里逃。
只需要看着前面。
然后——
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