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身体数据都显示正常了,没有出现所谓的异常反应,可以把芯片拿出来了。”李啸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只不过你的压力值有点高。”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这几次的战斗,我蛮担心你会突然变异。但现在可好了,没有出现任何不适,我心也安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李大大,压力值不高是假。到今日我都还没正式放假,”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若我是一台机器人,差不多也来到了报废阶段了啊。”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在医疗室里回荡。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后颈的皮肤感受到一阵凉意。李啸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我后颈那道细小的切口。针尖大小的芯片被夹出来,放在不锈钢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李啸放下镊子,退后一步,和永城将军一起低头看着我的后颈。
伤口在愈合。不是慢慢长,是肉眼可见地——皮肤边缘向中间收拢,新生的组织填充了缝隙,几秒之内,那道小切口就变成了一条细线,又过了几秒,连细线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新皮,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粉红色的光。
永城将军沉默了很久。
“叹为观止。”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永城将军把褐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一次,你的任务是去度假。”
“度假?”
我愣了一下,“有那么好的事?”
李啸在旁边笑起来:“这一次,你也要带上我一起度假。”
我看了看将军,又看了看李啸,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资料。
前面几页,把度假吹得天花乱坠。碧海蓝天,白色沙滩,五星级酒店的泳池倒映着棕榈树的影子,餐厅的菜单上有我念不出名字的红酒和米其林星级厨师。配图精美得像是旅游杂志的跨页广告,让人看了就想立马买机票飞过去。
我翻到后半段。
任务简报。
任务:伪装成研究人员,潜入N国的MEGA研究中心,与一名潜伏特工合作,摧毁一件“危险性武器”。
我的目光停在那一行。
合作对象:赛琳娜。身份:特工。
一名特工,被派到这家研究中心上班。
看来,这家中心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对了,” 将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带回来的照片,我已经交给技术科的人去调查,包括你之前现场战斗的视频,在敌人的尸体上搜索的画面,技术科的人已经连夜调查着,明天应该会有一些消息。”
李啸接上话:“只不过你在敌人身上发现到的纹身,有点类似N国的其中一支B级雇佣兵,它叫沙尘小组,当时的视频画面还是有点模糊,辛亏你把它给拍下来,方便他们去查。”
“先等报告出来吧,然后大家再讨论。”
我没有回应。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那我先走了。这些装备我还要去归还,除了这把手枪。”
我把腰间的枪套拍了拍,“对了,五条帮的事情有了消息,告诉我。我需要。”
门关上后,
我暗自心里说了一句:“五条帮,我必须先下手,不然给他们找上门,老子很难分身对付。”
一切处理完毕。
我回到了一栋高级独立屋。
这栋屋子,是李博士买下来的。房子设计、地形、位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不张扬但藏不住的高级。
位置也十分隐蔽,可以说是藏在深林里。从外面的大路拐进来,要经过三道弯,每一道弯都有监控,而且监控附近还藏着十分隐蔽的地堡。如果不是李啸给我的地图,我还真的找不到屋子。
虽然城市里有好几家是属于他名下的公寓,但他依然推荐我住进这栋独立屋里,说是,让我“好好体验一下”。
我站在屋外,环顾四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K国一共有五个大城市,分别为甲城、乙城、丙城、丁城和戊城。如果每一座城市都有这么一栋高级独立屋,还真是富有。
洗了一个冷水澡。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刺骨,把身上残留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一起冲进下水道。我站在花洒下面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发麻,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一条干净的短裤,赤裸上身,走到客厅。
平安窝在沙发上,享受着冷气,四肢朝天,肚皮圆滚滚地鼓着,像一只被吹了太多气的毛绒玩具。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平安,”
我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你最近都在吃什么?我才出去几天你就胖成这样了。”
它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嘴巴却动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满足。
“阿越,这你就不能怪我,这里的伙食太好了。每一天尤其是那个兽医姐姐都会送好吃的给我。一天送六餐,而且都很好吃。”
“六餐?”
我顿时傻眼。
“不行,”我伸手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肚子,“要带你去运动。要不然根本很难带你去出任务。真是的。”
它哼了一声,没有动。
“明天跟我一起去跑步。”
早晨。
阳光从街道两旁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成斑驳的光点。我穿着跑步长裤和运动夹克,脚上的跑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平安跟在我旁边,四只爪子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它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和街道上灰蒙蒙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路上的行人:遛狗的大妈、赶公交的白领、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母,每一个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我也明白。毕竟他是雪豹。身上的毛发颜色格外的显眼,体型跟一般中型犬没有什么差别,但那根粗长的尾巴和那对圆耳朵,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猫也不是狗。
“阿越……” 平安的呼吸开始变重,“不行了,休息一会儿吧。”
我放慢脚步,侧头看着他。
“你啊,”
我说,“才两公里,你就不行了。是不是要我回去饿一饿你?”
他的耳朵垂了下来,尾巴也拖在了地上。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去喝咖啡。”
我是一个喜欢喝咖啡的人。如今我的鼻子已经“进化”,我能够辨别哪种咖啡很好喝,不用看评分,不用看评价,顺着味道走过去就行了。
个人喜好,浓郁咖啡味。那种深烘的、带着巧克力尾韵的、喝下去之后苦味在舌根停留很久的咖啡。
正好,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从街道转角处飘来。
我顺着味道走过去,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装潢简单,木质的吧台擦得发亮,台面上摆着一台黄铜色的意式咖啡机和几排整齐的杯子。吧台前面放着几把高脚椅,皮面坐垫,磨损得恰到好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老街、雨巷、一个撑着伞的背影。门口的角落里摆着两张铁艺小圆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小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不久。
整间店的设计说不上有多精致,但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吧台后面,一个女人正在低头冲咖啡。
她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专注地看着手冲壶的细嘴,水流稳定地画着圈,浸湿了咖啡粉,气泡鼓起来,又破掉,释放出一阵更浓烈的香气。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从吧台后面露出来,个子不高,肤色微白嫩滑,五官精致但不张扬,像是用水墨轻轻勾勒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水面,还没等你看清楚就收回去了。
“稍等,”她说。
我在吧台前面坐下来
看着她熟练地把咖啡倒进打包杯,扣上杯盖,轻轻一推,递到客人面前。
“两倍美式?”
“对,”我说。
她点了点头,开始磨豆。磨豆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远处在打雷。咖啡粉落进手柄里,她用指尖抹平表面,压粉锤压下去,转了一圈,敲一下手柄边缘,再压一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然后她把手柄扣进咖啡机,按下开关。深褐色的液体从出液口流出来,浓稠得像蜂蜜,表面浮着一层金棕色的油脂。
一个字,“香”。
她把两杯美式放在吧台上,推到我面前。
“请慢用。”
她又笑了一下。还是那样,很短,像蜻蜓点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深烘的苦,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带着坚果香的醇厚。尾韵很长,像一首歌的最后几个音符,在口腔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好喝。
我端起两杯咖啡,来到了店外的小圆桌。
我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阿越,” 平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你这人也太渣了吧?你看你的眼珠把人家看得差点儿就掉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哟,” 我说,“你进化了?还会用手拿咖啡了?”
这时,那名女子端着一只白色的小碟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碟子上放着一块三角形的蛋糕,奶油抹面很平整,顶端缀着半颗草莓和几片薄荷叶,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到我们的桌前,微微弯腰,把碟子放在桌子中央,正好摆在平安面前。
“请你们吃的,”
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尝一尝新产品的口味。”
平安低下头,鼻子凑近蛋糕,用力嗅了一下,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又竖起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写满了“可以吃吗”四个字。
“谢了,” 我说。
我站起身,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看着她。
“美女,”
我说,“你怎么称呼?”
她笑了。
“叫我雪妮好了,”她说,“你呢?”
“林越。”
风铃声又响了,门被推开,进来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女孩,她转过身,走回店里开始忙碌了起来。
平安摇了摇头,“渣男。”
忽然,
一股血腥味飘过来。
平安看着我。
他的耳朵竖起来了,瞳孔微微收缩,咖啡杯还捧在爪子里,但整个身体已经不再放松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
看来,又有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