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泼在“新苍市”旧城区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油水雾气。

陆嘉蹲在废弃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抹了抹睫毛上的雨水。她手里的工业测振仪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滴滴”声，仪器显示屏上代表地表震动的波形图呈现出极不规则的锯齿状。这不是地质地震，而是三个街区外的某个“渣土车融合体”在某个阶段碾过路面发出的声响。

在她身后，社恐网管小莫正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改造型大容量锂电池，脸色苍白；网红“大壮哥”则缩在广告牌最干燥的角落，手里拿着熄屏的手机，空洞地念叨着：“没信号……真的完全没有信号，我刚涨的十万粉丝啊……”

“闭嘴。”陆嘉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硬得像她刚干透的水泥，“不想变成马路上的黏糊肉饼，就给我把呼吸放轻。”

大壮哥立马用手捂住了嘴，只是眼珠子还在惊恐地到处乱转。

从B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逃出来后，眼前的旧城区街道已变成了一片荒诞的废墟：路两旁老式商铺的招牌半悬在空中，在风雨中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响声；最诡异的是整条主干道的交通状况。

数十辆私家车、出租车和货车歪歪斜斜地卡在路中央，将原本宽敞的四车道堵得水泄不通，车门大开着。有些座位上只留下了一滩带有金属光泽的黏液，有些座位上则挂着半截被硬生生扯断的安全带。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口，停着一辆编号为“09”的架空智能无人警车。

警车全身涂着银白色的高光漆，顶部的警灯还在机械地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芒，但车身的前引擎盖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开，露出里面交错复杂的线路和管道。更诡异的是，警车的语音扩音器正陷入一种奇怪的死循环：“警告……市民……请……请出示……违章……违规停车……罚款……扣分……请保持……冷静……”

“警告……市民……请……请出示……违章……违规停车……罚款……扣分……请保持……冷静……”

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暴雨街道上显得无比刺耳，伴随着失真的沙沙声，宛如游魂的喃喃自语。

“嘉……嘉姐，”小莫压低声音，指了指警车的车顶，“那辆车的防暴雷达还在转，它识别到我们了吗？”

“识别个屁。”陆嘉冷笑了一声，眼神在警车和周围的障碍物之间快速扫描，“智能中枢的底座光缆被地下真菌切断了，这辆车现在就是个半瘫痪的傻子，底层代码还在执行‘维持交通秩序’的指令，但决策芯片已经烧了。”

陆嘉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扯出一卷高强度的工业生料带，利落地在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处缠了几圈，作为资深监理，她对这种架空城市的智能基础设施太了解了。越是号称“全自动”、“无死角”的先进设备，在失去中央指令后越容易变成遵照死板规则的杀人机器。

“我们必须穿过这个路口，去对面的五金大卖场。”陆嘉拍了拍小莫的肩膀，“小莫，待会儿跟着我的脚印走；大壮，你走最后。如果敢把脚踩进积水坑里，发出声音来，我就把你扔给刚才的渣土车怪物。”

“我明白！我绝对听指挥！”大壮拼命地点头。

陆嘉猫着腰，像一只敏捷的雌豹一样跃出了公交站台的遮挡，靴子踩在湿滑的道牙子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一前一后，顺着停摆的车流缝隙缓缓向前挪动。

越靠近那辆死机的无人警车，空气中的刺鼻气味就越浓，那是高浓度的车用防冻液、烧焦的电缆线以及感染者腐败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突然，警车的车载摄像头“咔哒”一声转向了陆嘉。

顶部的警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纯红色！

“检测到非法越界行人……请立即停下脚步……接受检查……”

警车底盘下方传来一阵机械齿轮咬合的嘈杂声，两根原本用于暴乱控制的高压电击枪管从车头保险杠下方缓缓伸出，枪头闪烁着幽蓝色的电火花。

“靠！它死机了还能打人？！”大壮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别动！”陆嘉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了准备拔腿就跑的小莫。

她死死盯着警车的电击枪管，大脑飞速运转：这种架空的无人警车是基于“人体红外特征”和“运动轨迹”进行识别的，而现在街道上没有其他人，警车在死机后把所有移动的活物都判定为“抗法分子”。

电击枪管开始蓄力，发出“嗡嗡”的高频震响。

“嘉姐！它要开火了！”小莫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给老子闭嘴！”

陆嘉眼疾手快，从腰间迅速取出原本用来清理墙面涂鸦的高压脱漆剂，但她并没有把脱漆剂扔向警车，而是对准了旁边一辆倾斜的共享电动车的电池仓。

陆嘉拔出随身携带的重型螺丝刀，借助全身的重量，用力戳进电动车的锂电池外壳中。随后，她拉着小莫和大壮哥迅速往旁边的水泥垃圾桶后面滚去。

“刺啦——！”

锂电池被破坏的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短路火花，引燃了周围的脱漆剂雾气。

“轰！”

一团小型火球在距离警车左侧不足两米的地方炸开，浓烟和高温红外信号立即扩散至整个区域。

无人警车的识别探头被红外热源彻底搞懵了，它的枪管在空中疯狂转动，死机的系统彻底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检测到……超速……火警……违章停车……正在生成罚单……正在生成……生成……”

“就是现在！跑！”

陆嘉一声令下，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过了警车防线。

大壮哥在经过警车时，脚下被一根断裂的电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警车的后备箱上。

“滴——！识别到违停指纹！罚款两百元！驾驶证扣分三点！”

警车的后备箱突然弹开，里面没有备胎，也没有急救箱，只有几十张被打印机狂吐的纸质罚单在暴雨中漫天飞舞。

“操！都这时候了还扣我分！”大壮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里发出荒诞不经的骂声，跟着陆嘉一路狂奔，最终在五金大卖场的卷帘门下停下脚步。

陆嘉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掏出激光测距仪往回看去。

那辆死机的警车依然停在雨中，警灯在红蓝之间疯狂闪烁。暴风雨将飞舞的罚单撕成碎片，而在警车后方的拐角处，几个身上融合了各种交通指示牌、身体扭曲成怪异形状的“阶段 2”感染者正循着声音，缓缓地从阴影中爬了出来。

陆嘉抹掉脸上的雨水，吐出一口浊气：“欢迎来到新苍市老城区，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别违章，因为执法者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