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睡了整整一天。
何姐把他挪到二楼刘叔的床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脉搏很慢,慢得吓人,一分钟不到四十下。
可他的呼吸很稳,脸色也不难看。
何姐守了他一上午,后来实在熬不住,靠着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秦野身上那些伤口,后背的、肩膀的、胳膊的,全都长好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去给阿杰换药。
阿杰肩膀上那四个血窟窿,缝了十一针。他疼得龇牙咧嘴,嘴却没闲着,把动物园里那一仗从头到尾讲了三遍。
“……然后大哥就闭着眼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豹子在他身边转啊转,转啊转。然后,'唰'——就那么一下!”
"你不是被锁在笼子里吗?"老鲁吊着胳膊坐在旁边,"你看得清?"
"看得清!"阿杰瞪眼,"我看得可清楚了!"
小满不听他们说话。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秦野床边,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何姐叫她吃午饭,她不吃,把自己那碗面端上楼,放在床头柜上。
"等野叔醒了吃。"
何姐看着那碗慢慢坨掉的面,叹了口气,没再劝。
***
周明一整天都很安静。
他照常打水、倒垃圾、守后门,干活比平时还勤快。何姐让他去储货间搬两箱水,他二话不说就去了,没有嘟囔,也没有往兜里多塞一样东西。
可他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裤兜里有一张纸。
他已经偷偷看了七八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
C系列,失败了。
S系列,转运到了城郊。
收音机里那个冷冰冰的女声说,发现后颈带编号的人,要上报。
穹顶在找人。找得很急,急到全城都快死光了,还要花力气广播。
那他们找的,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周明今年二十九岁,在保险公司干了六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东西值钱,就拿什么去换。
他想起秦野那天晚上说的话:"等我弄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再说。"
他想起秦野看他的眼神,那种像看一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想起那根铁丝,想起五个人围着他,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再有一次,你自己走。"
周明在储货间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他想,秦野说得对。
他是该自己走了。
只不过,不是空着手走。
***
傍晚,何姐在厨房里烧水,准备煮粥。
周明走了进来。
"何姐,我来吧。"
何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也累坏了,又要照顾阿杰,又要盯着秦哥。"周明挽起袖子,笑了一下,"我好歹在家里也做过饭,熬个粥还是会的。"
何姐看着他,没说话。
她确实累了。从秦野倒下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阿杰的伤,老鲁的伤,秦野的高烧,一样一样压在她身上。
可她还是多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的笑容很自然,很诚恳,跟他平时推销保险的时候一模一样。
“……米在左边那个桶里。”何姐最后说,"别放太多水。"
"好嘞。"
何姐走出厨房。
周明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小药盒。
那是那天在药店搬药的时候,他顺手塞进兜里的东西。
安眠药。
他把药片倒在案板上,用刀背一片一片地碾碎,碾成粉,抖进了锅里。
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白色的药粉一碰到粥,就化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
老鲁喝了两大碗,阿杰喝了一碗半,何姐喝了一碗。
周明端着自己的碗,喝得很慢,一直喝到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他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小满呢?"何姐问。
"在楼上。"阿杰说,"守着大哥,不肯下来。"
周明盛了一碗粥,笑着说:"我给她端上去。"
他端着碗上了楼。
二楼的里屋,灯没开。小满还坐在那张小板凳上,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胳膊,眼睛却睁着,一直盯着秦野的脸。
"小满,吃点东西。"
小满摇摇头。
"不吃饭会饿坏的。"周明把碗递过去,"你野叔醒了,看到你饿瘦了,会心疼的。"
小满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
"那碗是野叔的。"她说,"这碗,也留给野叔。"
周明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把碗放在了床头柜上。
"好,留给野叔。"
他转身下了楼。
小满没碰那碗粥。
她只是继续趴在床边,看着秦野。
***
九点不到,楼下就没了动静。
老鲁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阿杰歪在收银台后面,嘴半张着。何姐本来坐在楼梯口守夜,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着扶手,睡死了过去。
周明在黑暗里坐起来。
他先轻轻叫了一声:"何姐?"
没反应。
又推了推阿杰。阿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周明站起来,从何姐的口袋里摸出了储货间的备用钥匙。秦野锁了储货间以后,给了何姐一把备用的,让她管伙食。秦野自己那把在他身上,周明不敢去拿。
他打开储货间,往两个大背包里装东西。午餐肉、压缩饼干、矿泉水、一盒消炎药、一把手电。
背包装满了,他又往口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
最后,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
那张纸还在。
那是他的投名状。
周明背上包,走到后门口。
他拉开门闩,推开铁栏门。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五个人,三个睡死了,一个昏迷不醒,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应该把门带上的。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可他想起了那根铁丝。想起了五个人围着他。想起了秦野那句"我就把谁推出去"。
周明松开了手。
他没有关门。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后门就那么开着。
铁栏门在风里轻轻地晃,"吱呀——吱呀——"。
***
二楼。
小满一直没睡。
她听见了楼下的动静,听见了储货间的门响,听见了后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从窗户里看见了周明背着两个大包,跑过后巷,消失在黑暗里。
小满慌了。
她跑下楼,使劲摇何姐:"何姨!何姨!周叔叔跑了!"
何姐没醒。
她又去摇老鲁,去摇阿杰。
没有一个人醒。
后门开着,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就在这时,后巷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咯……咯咯……"
小满浑身一抖。
她听过这个声音。爷爷变成那样之前,在门外叫了她一整夜,最后叫出来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跑进里屋,扑到床边,抓住秦野的手。
秦野的手很烫。
"野叔……"小满的声音在发抖,"野叔,你醒醒……"
楼下,铁栏门"吱呀"一声,被什么东西推开了。
小满把秦野的手攥得紧紧的,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一遍一遍地小声说:
"包子……包子……野叔,包子……"
床上,秦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