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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群雄鵲起》 • 【第五案.永樂王貓蠱案】(5-1)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6日 下午8:37    总字数: 2185

  飲茶至半,花盈緋取笛橫吹《鉅鹿公主》曲,傅伽羅支頤傾聽,但覺曲調如述華芳少女亦擁豪情,又如縱馬長征之軍樂,鼓角雄渾響徹,花盈緋驟停笛,揚喉吟唱:「官家出遊雷大鼓,細乘犢車開後戶。」他以履踏地作拍,踏歌而起,自袖袋滑出一柄花扇,此扇因日前久浸河中,紙面黏糊展不得,然扇骨乃骨玉所製,與斑笛兩敲,聲音清脆如許。


雖不抱曲頸琵琶或熟更琵琶,花盈緋俏笑續唱:「車前女子年十五,手彈琵琶玉節舞。鉅鹿公主殷照女,皇帝陛下萬幾主。」其詞華音悠長,額腔舒鳴,花盈緋似跳起那曲中的玉節舞。傅伽羅幻似看見牛車前,鼓聲雷轟,少女們的間色裙堪比開傘斑斕,蹀躞金革帶猶蛇盤、飛髾禨絲衣若燕尾、赤皮靴頭翹如鷹翅,急步旋舞姿矯健,胡家兒女鏗鏘沙場。


傅伽羅一生侍奉佛國,短短兩日,數度見花盈緋舞姿旖旎,她心中著實惶惑,莫非修羅劫欲考驗她,是否侍奉菩薩虔誠?柴火光下,彼此均膚紅體熱,兩身未觸,情卻銷魂,她自己也不知,如何渡化自己。


日光微泛,花傅兩人淺眠甦醒。賨王宮為丹穴之勢,受前方穴底湖蒸騰作用,濕熱裹寒,便只停留若干時辰,也能令人浹汗膩黏,何況一宿。傅伽羅背對花盈緋,以指沾取隔夜茶淨臉,待她整理容裳初畢,花盈緋說道:「傅姑娘可否隨我而來。」傅伽羅好奇,不知花盈緋賣什麼關子。


兩人依昨日花盈緋攀躍途徑,一路來至穴底湖,傅伽羅見眼前湖水湧如盪雪,已是稀奇,更稀奇於湖泛香氣濃甚,傅伽羅奇道:「湖水竟有敷面脂粉香氣。」花盈緋點頭,隨口說道:「據記巴賨每年於荔支園設廚膳,命士大夫共會樹下食之,則婦女赴宴,必用清水穴製成的『墮林粉膏』,飾妝。膏暉鮮芬,曾貢京師,此湖或許清水穴未可知也。」傅伽羅想起兩日前,花盈緋掏將女子巾帕拭汗之舉,忽悶聲說道:「花公子對女子私物甚為熟稔。」花盈緋不察傅伽羅異樣,平日見慣樓敷、閔妍麗和張出塵弄妝,自是他花盈緋千金供應,衣飾妝粉一應俱珍,堪擬貴家千金,只是三女咸出身教坊紅塵,蘸點塗妝難免穠艷,當不及傅伽羅佛國孕化,清雅脫俗,他笑道:「蠡苑買賣,自然少不了女子私物。」傅伽羅聞言,猝然靜默,花盈緋擁侍妾伺候,她早知曉,然若無龍興寺一遇、雲臺蟲沼一行,她當不會失落至此。


花盈緋指著穴底湖,說道:「這穴底湖應是與陰鼓澗連通。」傅伽羅問道:「可是要潛湖?」花盈緋瞧傅伽羅神色間,夾雜幾許擔憂,知她北方女子不識水性,日前躲於籠箱而漂浮夷水上,仍心悸猶存,微笑道:「不,妳且將就湖水洗漱,稍後,咱們往穴頂上頭走。」話畢,花盈緋轉身暫離,留予傅伽羅自個兒沐浴潔身。


傅伽羅摘下頸間珍珠鍊,和木念珠置於一旁石上,待要脫除織錦白服時,卻忍不住扭頭回望,她也不知自己怎生如此著魔,竟暗期花盈緋此刻隱身在岩後,窺視自己。傅伽羅雙頰暈紅,不禁羞愧心生妄念,唸了一會兒梵經,才褪去外衣鞋襪,拔下白玉簪、梳髮,跪在湖畔沐浴。


湖水清冽,傅伽羅貪涼,捲起褲管浸潤雙足,她凝視湖水,一門心思全在花盈緋身上。


半年前,一名年輕公子攜著書僮,兩人無畏「尸羅迦藍」乃婆利耶磨昭玄大統的清修地,上得尸羅山來,以一枚拜帖求見。看守山門的幾名僧兵,瞧兩人武藝不強、膽識倒大,待要譏諷幾句,卻見拜帖上竟有老佛尊的印記,連忙傳遞拜帖、通報外殿。


傅伽羅展帖細察,不管印記、字跡或紙樣,確實出自師尊之手,呼唱兩人可入山進寺。尸羅迦藍即使不比滕山詭祕,尋常人等亦難尋獲,否則多年前官兵圍剿,豈會反被破戒僧殲滅?


入得寺內大殿,那藍袍年輕公子,三十初頭,生就一副鷹眼高鼻、寬額尖顎,體格碩拔,神采甚是俊朗,尤其兩道眸光瑩潤卻不失銳氣,無疑乃大智善謀之人,就連那布衣書僮,竟也容貌韶秀,掩不住器宇軒昂之質。


眾人打量他倆良久,傅伽羅方緩緩開口問道:「閣下便是輔機公子?」那年輕公子拱手施禮,說道:「在下長孫輔機,幸見昭玄大統。尊師遠遊前,想必已道明在下來意。」師尊遠遊前,曾命令傅伽羅務必駐守尸羅迦藍,靜待一位「輔機公子」前來,並聽從其調派,傅伽羅初聞師令時,極為詫異,雖師命不敢違,心下卻萬般不願受制於人,何況今日親見長孫輔機,也不過比自己長不了幾歲。


傅伽羅冷笑道:「師父讓我聽你的,我自是不違背,但師父可沒交代,讓大陀子他們也聽你的。」大陀子等人紛紛抱拳說道:「請輔機公子賜教。」豈料長孫輔機泰然聳肩,笑答:「強身健體的拳腳,在下確實懂些,至於真刀劍,莫說練一套劍術,便是比試一招,也抵不住破戒僧之高藝。」傅伽羅忽然猛地身影一晃,位移至長孫輔機身邊,乍施偷襲,以木念珠套其手腕,直拉絞扭,長孫輔機大驚、低呼一聲,難抵牽掣,幾欲從椅上跌下,書僮驚慌忙抱自家公子,傅伽羅隨即又倒滑一步,將長孫輔機拉回正坐,那書僮撲了箇空,跌摔在地。主僕倆模樣滑稽,引得破戒僧們嘲笑良久。


傅伽羅並非有心戲弄那主僕倆,她意圖試探他話中真假,看來兩人確實不擅武功,同時心亦大疑,她自是了解師尊向來恃才傲物、目無王法,卻何以推崇那弱武書生,反命她這昭玄大統,聽令於一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