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正式上班的第一天,闹钟比平时提前了四十分钟响。她醒得很快,几乎没有赖床。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光。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天气,又确认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九点到岗,上午熟悉部门工作流程,下午跟着编辑去整理一份采访资料。
她把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下床洗漱。
衣服是前一天晚上就选好的。浅色衬衫,深色长裤,鞋子也擦过。包里放着笔记本、两支笔、充电器,还有她特意准备的小录音笔。
收拾到最后,她站在玄关前,忽然有些不确定。
校园里的活动再忙,也总有一个明确的结束时间。主持完一场分享会,她可以回宿舍,换掉正式的衣服,把当天的流程单扔进文件夹。
可从今天开始,工作不会因为她离开一间教室就结束,她要面对的,是一张真正的工作时间表。
手机震了一下。
阿珩发来消息。
沈晏珩:第一天上班,出门了吗?
林予安:刚准备走。
沈晏珩:吃早饭了吗?
予安看了眼桌上没动过本来也没打算带走的面包。
林予安:准备带着路上吃。
沈晏珩:那就好。别紧张记得吃饭。
予安笑了一下,转身拿起面包塞进包里。
林予安:知道了。你今天不是也有项目要交?
沈晏珩:嗯,上午跟客户确认最后一轮修改,下午交文件。
林予安:那你也别忘了吃饭。
沈晏珩:收到。晚上有空的话,吃个饭?
予安停了一下,打开日历。她今天的安排还不确定,但下午的工作预计不会太晚。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可能结束的时间告诉了晏珩。
林予安:我尽量六点半之前结束。如果没有临时任务,我们晚上见。
沈晏珩:好。你忙完再说,不急。
她把手机收起来,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新的生活,好像就是从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开始的。新闻机构的办公区比她想象中安静。
没有小时候电视里那种随时有人快步穿梭、电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大部分人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文档、新闻页面和各种资料。有人戴着耳机听录音,有人低声和同事核对信息。
带她熟悉工作的编辑姓周,三十多岁,说话很快,但语气不严厉。
“你先不用急着上手写稿,今天主要熟悉资料归档和采访记录。我们这边有些工作看起来琐碎,但每个细节都要能追溯。”
周编辑把一份文件夹放到她面前。
“这是昨天采访的录音和文字整理稿。你先对照录音核一下人名、时间、数字,还有几处引用。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先标出来,不要自己猜。”
“好。”
予安打开文件,认真记下要求。
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快进入状态。毕竟大学里做过不少模拟采访,也整理过活动资料,知道一份完整的稿件大概需要经过哪些步骤。真正坐到电脑前,她才发现,知道流程和处理真实材料之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
录音里有背景声,有人打断采访对象,也有几处说话含糊的地方。文字整理稿看起来完整,却有两个数字和录音对不上。
她戴上耳机,反复听了几遍,最后把疑问标注在旁边。
周编辑回来时,她已经整理了大半。
“这里的数字为什么标黄?”
“录音里听起来像是三十七,但文字稿写的是三十九。我重新听了几遍,还是不能确定。”
周编辑俯身听了一小段,点点头。
“标得对。这个要回访确认,不能凭听感决定。”
予安把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不能凭听感决定。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练习播报时,总是希望每一句话都说得准确、流畅。可现在,她面对的不是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而是还需要被核实的事实。
下午,她跟着周编辑参加了一个简短的选题讨论。
会议里提到的几个方向,她有些听不懂。有人说到数据来源,有人讨论采访对象的代表性,也有人提醒某个说法不能直接作为标题。
予安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她没有急着表现自己。
散会后,周编辑把一项资料整理工作交给她,让她先查清楚几个公开数据的出处,再把能够确认的信息列出来。
“明天上午给我初版就行,不用为了赶时间熬夜。查不到的就写明查不到,别把推测当成结果。”
“明白。”
等她重新坐回工位,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五点。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晏珩的消息。
沈晏珩:我这边刚交完第一版,客户还没反馈。你今天怎么样?
予安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林予安:比想象中忙。今天听了一上午录音,下午整理资料,还参加了选题讨论。
沈晏珩:听起来挺充实。
林予安: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沈晏珩:第一天嘛。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她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林予安:你呢?项目交得顺利吗?
沈晏珩:第一版交了,后面还有修改。客户这次对视觉方向有些犹豫,我先等反馈。
林予安:那你今天也挺充实的。
沈晏珩:确实。
过了一会儿,晏珩又发来一条。
沈晏珩:还想晚上见面吗?如果你今天太累,我们可以改天。
予安看了一眼电脑上还没整理完的资料。明天上午要交初版,但她已经把需要核对的内容列出来,剩下的可以明天继续。
她想了想,回复:想见。今天应该能准时走。
晚上六点二十,予安走出办公楼。
临川的天已经暗下来,街边亮起一排暖黄色的灯。她站在路边等车,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认真看过窗外。
她们约在一家离两人工作地点都不算远的小餐馆。
晏珩到得比她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电脑包放在旁边,像是刚从另一个忙碌的世界里暂时抽身。
“第一天工作的人来了。”
予安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天工作的人?”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堆文件里出来。”
“有这么明显?”
“有一点。”
晏珩把菜单递给她。
“先点吃的。工作可以等吃完再聊。”
予安接过菜单,笑着说:“你今天也没少工作吧?”
“所以我也需要吃饭。”
“那就一起。”
她们点了两份饭和一份小菜。等餐的时候,予安先说起白天整理录音的事。
她讲到那两个对不上的数字,也讲到周编辑让她标出不确定的地方,不要凭感觉补全。
“我以前做主持练习的时候,总觉得只要准备充分,就能把一件事做好。今天才发现,很多时候连问题是什么都要先弄清楚。”
晏珩听得认真。
“那你喜欢今天的工作吗?”
予安想了一会儿。
“喜欢。虽然有点累,但我觉得自己确实在接近想做的事情。”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只是离真正站到镜头前,还很远。”
“那也没关系。”晏珩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想去的地方之间不是断开的。”
予安看着她。
“你今天也在做这样的事吧?”
“什么?”
“把自己的工作一点点往想要的方向推进。”
晏珩笑了。
“算是吧。今天客户对第一版不太确定,我得等他们给更具体的意见。最近也在整理以前的项目,想把作品集重新做一遍。”
“你不是一直在整理吗?”
“之前只是把做过的东西放进去,现在想重新梳理一下。哪些是我真正想展示的,哪些只是为了完成项目。”
予安想起她曾经说过,留着不代表一定适合当前的作品。
“听起来和删主持稿有点像。”
“差不多。只是这次要删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两人都笑了。
饭菜端上来后,话题暂时停了下来。
予安吃了几口,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晏珩也没有再提醒她,只顾着吃自己的饭,偶尔说起客户反馈的可能方向,或是最近打球时遇到的一个新队友。
她告诉晏珩,自己今天在会议上记了很多笔记,却有几处没听明白。
晏珩说她也有类似的时候。刚开始接项目时,客户的一些专业要求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后来才慢慢知道哪些问题需要追问,哪些只是表达习惯不同。
“所以你也会有听不懂的时候?”
“当然。”晏珩抬眼看她,“我又不是一开始就会。”
予安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很好。
没有人需要扮演一个已经适应新生活的大人。她们都在自己的工作里摸索,也都有不熟练、不确定的时候。见面不是为了让其中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获得答案,只是把各自的一天拿出来,交换一点真实的感受。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到路口。
晏珩明天上午要和客户开会,予安也要赶在中午前整理好资料。两个人的时间都不算宽裕,却还是站在路边多聊了几分钟。
“你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晏珩问。
予安打开日历。
“周三可能要跟一次外出采访,时间还没定。周六下午目前是空的。”
“那周六要不要去看那个摄影展?上次你说过有兴趣的那个。”
予安想起来了,那是她们毕业前聊过的一场展览,原本计划在毕业后找时间去看。最近两人都忙,谁也没有再提。
“可以。”
她在日历上写下展览的名字,又抬头看她。
“不过这次我来订票。”
晏珩没有和她争。
“好,那我负责找吃饭的地方。”
“成交。”
路灯下,晏珩笑起来。
“新工作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予安认真想了想。
“有点乱,还没完全适应。但我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么了。”
“那就很好。”
她们各自说完,便在路口分开。
予安坐上车,打开手机里的日历。
原本整齐的时间表已经多了几项工作安排:资料核实、采访跟组、选题讨论。她又看了一眼周六下午那一栏,那里写着“和阿珩看摄影展”。
工作会越来越忙,日程也会越来越复杂。她们不再像在学校时那样,随时可能在图书馆、咖啡店或体育馆旁边碰见。
但她们仍然可以约定时间。不用特意等某个人恰好有空,也不是谁顺路经过谁的生活。而是在各自认真生活的间隙里,给对方留出一个位置。
予安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过,她已经开始期待周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