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车子开过熟悉的路口,又驶入另一条街道,起初她没有在意,直到路边的商铺渐渐变得陌生,连沿途的建筑也和回家的方向对不上,她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启明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前方的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向前“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离开,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没事有我在,”他把车开进一条较为安静的街道,语气始终不急不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这件事过去,我亲自送你回家,也会跟你妈解释。”
许南枝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留下短暂的明暗变化。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握方向盘的姿势都很熟悉,“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拿出手机正准备拨过去,手机却被周启明拿了过去,“等到了地方再打。”
周启明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过生硬,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万一那些人知道你的号码,顺着电话找到你怎么办?”
许南枝慢慢收回目光,启明哥说的也有道理,自己惹的祸不能连累妈妈,她没有再开口。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进一片老旧街区。这里离热闹的商业街已经有些距离,路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几盏路灯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一栋灰白色的旧楼立在街角,外墙斑驳,楼下堆着几袋尚未清理的垃圾。
周启明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到了。”许南枝透过车窗看了看那栋楼,又转头看他,“这是哪里?”
“朋友住的地方。”周启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许南枝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车门边缘,车外的人停了一下,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他伸手想替她拿书包,许南枝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两人隔着半开的车门对视了片刻,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最后还是收回手。“就待一会儿,等会儿送你回去”许南枝看着他肯定的眼神,终于慢慢下了车。
楼道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老旧的壁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出墙面上大片脱落的墙皮。
刚走进楼里就看见两个男人站在楼梯口,没有灯看不清对方的脸,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周启明走在前面,显然认识他们,他没有向许南枝介绍,也没有解释来这里的原因,只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许南枝站在几步之外,听不清具体内容,直到那个抽烟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她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那个凶手,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南枝浑身僵硬,连脚步都迈不开,他的目光从湿透的校服扫到她脸上,随后把烟从嘴边拿开。“就是她?”
“嗯。”周启明说,“人带来了。”男人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许南枝站在原地望着周启明的背影,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墙壁上积着经年的污渍。盯着几步之外的周启明,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一路上,他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怕她着凉,特意调高了空调温度;看见她手指发抖,还从后座拿了外套给她。临下车时,他甚至像从前那样,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皱的衣领,细碎的关心太过自然,自然得让她连一丝怀疑都没有,记忆里启明哥一直是大哥哥般的存在,再长大一些,这份好感悄悄变了味道,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不敢让他察觉。
可现在,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看见他替那两个男人递了句话,看见他平静地点头,许南枝忽然觉得很冷,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的气息,手里攥着他递来的纸巾,连刚才车厢里那点暖意都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他确实记得她怕冷,也确实知道她受了惊吓,只是这些关心,并不妨碍他把她送到这里,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那个抽烟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近,就在快要抓住她的肩膀时,许南枝突然转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朝楼道另一侧跑去,身后传来一声咒骂,有人追了上来。
她顾不上看路,推开楼梯间的门,跌跌撞撞地往下跑。湿透的鞋底踩在台阶上不断打滑,她扶着墙,手肘重重撞上扶手,疼得眼前一黑,顾不上伤口带来的疼痛,快速冲出楼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她跑过两个路口,穿过一排停着的摩托车,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喉咙干涩得发疼,因为下雨的缘故很多店都提前打烊了,前面只有一块亮着灯的招牌,是一家汽车修理店。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已经顾不上辨认这是哪里,几乎没有犹豫,许南枝弯下腰,钻了进去。一个年轻金发男人正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听见动静后猛地抬起头,“哎——”
许南枝跑得太急,脚下没站稳,肩膀撞上旁边的工具车,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工具箱被撞得晃了一下,几把扳手滚落在地,莱昂望着眼前湿透的女孩愣了愣,还没等他开口,许南枝已经扶着车身爬了起来,“救救我……”她的声音几乎被喘息撕碎,“有人在追我。”
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眉梢微微一挑,心里忍不住嘀咕:哪儿来的漂亮妞?看见女孩湿透的校服和膝盖上的伤口,原本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神情收了起来,“谁在追你?”许南枝用力摇了摇头,胸口剧烈起伏。一路跑得太急,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口,都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孩显然淋了很久的雨,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衣服上沾满泥污,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间或混着几缕暗红的血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微微挑眉,目光在那张沾了污渍的脸上停了片刻,底子倒是不错。眉眼生得漂亮,只可惜眼下这副模样,实在谈不上赏心悦目,莱昂撇了撇嘴,倒也没急着赶人,说起来,他这几天正愁着怎么在老大面前将功补过。上回一时大意,把老大的车直接开进了河里,回来没少挨阿泰的数落,害得他这几天见了老大都格外识趣,生怕再被翻旧账。
眼下倒好,正愁没机会表现,就有人自己送上了门,莱昂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唇角慢慢勾起一点笑意,至于她是谁,从哪儿来,又为什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和自己没啥关系,先留下再说。万一真能让老大消消气,也算是意外之喜。
想着便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又拖了把椅子过来,随手放在女孩面前,“擦擦吧,。”他语气懒散,像是怕自己的态度吓着她,又补了一句,“放心,这里暂时没人会把你怎么样。”许南枝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有一头惹眼的金发,五官轮廓深邃,穿着件沾了机油的黑色背心。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倒不像是个难以接近的人,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要把自己赶出去的意思。
她伸手接过毛巾,低声道了句谢,随后搬着椅子,尽可能往不碍事的角落挪了挪,毛巾擦过脸颊时,伤口被牵扯得有些疼。许南枝忍不住皱了下眉,动作却很轻,生怕弄脏了别人刚递来的东西,其实自己很想借一部手机,要能打通报警电话,或许就能有人来接她离开这个地方,看着不远处金发男人已经重新俯身忙活起来,手里的扳手时不时碰上金属零件,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南枝看了他几次,终究没能开口,人家肯让她进来避难,还给了毛巾和椅子,已经算是难得的善意。她浑身湿透,满身狼狈,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解释不清楚,实在没有底气再向一个陌生人提出更多要求,她把毛巾搭在膝头,双手慢慢收拢,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从外面看,这地方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修车店,门头挂着块不起眼的招牌,卷帘门半开半合,怎么看都与街边那些寻常汽修铺没什么两样。走进来,才会发现里面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修车区域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几辆拆卸到一半的汽车停在工位上,工具和零件摆放得井然有序。与寻常修理厂不同的是,二层三层都是架空的,右侧楼梯直通上层,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几乎可以将一楼的情形尽收眼底,若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南枝几乎要以为自己误闯进了某栋别墅。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个地方显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眼下,她既没有力气追问,也没有心思探究。浑身湿冷带来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她只想等外面的人走了,找机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