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无猜◆逍遥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15日 下午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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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猜 | 第十六章 逍遥
深夜,竹林小屋。
无忧子于榻上调息,远处天际传来闷雷之声,不久后屋外滴滴答答下起倾盆大雨来。
雨水打在茅屋顶上,发出偌大声响,无忧子抬头朝上望去,一滴雨水恰恰落下,正中他的眉心。
无忧子下意识眨了一下眼,伸手朝那记冰凉摸去,指尖传来一点湿润。他苦笑一声,心中叹息岁月不饶人,如今竟是连一滴雨水也接不住了。
无忧子走至屋外,看着顺屋檐汩汩而下的雨水,脚步不停。人才到雨中,顶上三寸之处便自动撑开一片以真气凝聚而成的淡淡光幕。他徐徐走向小屋旁的书斋,滴雨不沾身。
⋯⋯
书斋内,书室。
无忧子借着微弱灯光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册,封皮上写着“道德经”三字。他小心翼翼翻开泛黄的书页,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道德经》为清水观弟子入门必学功课,无忧子当年入观时,也曾为了背诵全书熬夜苦读。早已印刻于神魂之中的“道可道也,非恒道也”,仿佛打开了他时时记挂,却又深藏于心的回忆⋯⋯
这本《道德经》,乃大师兄逍遥子当年瞒着师父,偷偷带他与师弟轻愁子一同下山进行采买后罚抄的誊本。那时他约莫忘尘这般年纪,轻愁子才五岁,还不懂事,而逍遥子已经差不多十五,快到下山历练的年纪。这件事是他与师兄之间最后的快乐回忆。
他清楚记得师兄深夜在此抄经时,他偷溜出弟子寝室,义气相陪;他也还记得师兄那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罚,边抄经边与他说笑的模样;他更记得抄完经趁天色未亮,师兄带着他到饭堂顺了两个馒头果腹。
如今想来,师兄当真是个难以管束,不按理行事之人,然而他在不大的年纪,对其却是最为崇拜。
外头传来声响,不一会轻愁子甩着湿漉的衣袖大步走入书斋。
无忧子见状,忙不迭一指外头的茶桌:“书经不起水,你别走进来了。”
轻愁子对无忧子爱书之心早习以为常,一屁股坐在茶桌旁,遥遥望着这位掌门师兄。
他见无忧子一身干爽,自己却明明才在书斋外看见对方沾水的鞋印,顿时想到什么,觉得不是滋味:“大师兄真偏心,这气伞术竟只传你不传我,害我每到下雨天就像只落水狗,你倒好,继续仙风道骨。”
无忧子闻言,哭笑不得:“你还敢说?明明是你自己不争气,学不会,怎么反倒赖起大师兄了?”
轻愁子将信将疑:“我怎么就不记得他有教我?”
“也罢,”无忧子不欲再争辩:“你觉得他没教,那就没教吧。”说罢来到轻愁子身边坐下,两人喝着茶,静品茶香。
“听说忘生他们今日遇到了那孩子。”轻愁子忍不住开口道。
无忧子盯着轻愁子,眼带丝丝玩味:“忘缘告诉你的?“
轻愁子“呵呵”笑了两下,摸摸鼻子:“那孩子嘴不牢,一颗糖就够了。”
无忧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所以,你是来与我商量计策,还是来劝说我的?”
“你是不是想把那孩子带回来?”轻愁子也不拐弯抹角了,单刀直入。
无忧子料到轻愁子有此一问:“我还未想好该如何,但那孩子是师兄唯一的血脉。”
“可他另一半⋯⋯”
无忧子抬手阻止轻愁子未完的话:“这也是我犹豫至今的主要原因。”
轻愁子叹了口气:“没想到大师兄聪明一世,最后却栽在一个妖女手上,不仅身败名裂,成为众矢之的,还死于非命⋯⋯值得吗?”
无忧子轻啜一口茶,刚刚还带着微温的茶水,在秋色侵染之下变得冰凉。无忧子将茶水吞入腹中,眉宇之间凝成一条线。
他和轻愁子都不是师兄,更不应轻判别人的是非对错,值不值得也唯有师兄自己最清楚。以师兄那潇洒随意的性子,若非心甘情愿,又怎么会一人带着襁褓中的骨肉远遁世俗之外?
他试图猜想,倘若师兄如今还健在,会否赞成由清水观亲自教养他的血脉,以免那孩子被体内妖血影响,误入歧途?
“茶凉了,我再煮一壶,顺便烤烤衣服。”轻愁子说着转身就去煮水:“今夜天气可真凉,不久后感觉就要下雪了。”
屋外雨势渐小,但拍打声依旧清晰可闻。无忧子看着轻愁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对两名师弟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在那个初雪的夜里,是他偷偷放走了被师父禁锢的大师兄⋯⋯
***
入夜的落云溪畔,忘尘与练星和并肩而坐,望着眼前莹莹烛火,并未交谈。
一年前,两人因缘相识于此;而这一天的傍晚,便成了他们无须刻意相约便会前来的一场祭拜。
点燃的香烛旁除了例常的三只酒杯、一壶小酒和一只鸡腿,还有一小束开得正艳的月季花。那是练星和带来的祭品。
虽然对这个时节还有月季感到奇怪,忘尘却已经习惯,未加多问。
深秋风大,风吹灭了一根烛。忘尘忙不迭上前重新燃之,后索性坐在上风处,以身挡风。
练星和看着变得稳定的烛火,轻声问:“这样子你爹娘真能收到祭品?”
忘尘摇头:“我也不知道,见别人都这么做,便有样学样了。”
“这么做,你会觉得好过一点吗?”
“有吧?”忘尘思索片刻,才轻声应道:“这是我一年中能心无旁念想起他们的唯一时刻。”
练星和不再问,看着烛火若有所思起来。
⋯⋯
烛火燃尽,忘尘开始收拾祭品,转头询问练星和:“你吃不吃鸡腿?”
练星和一愣,脸上顿觉一热,猛地摇了摇头:“不吃。”
忘尘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练星和见状又道:“那酒能不能让我尝尝?”
“你想喝酒?”忘尘有些诧异,仍将酒壶和酒杯送到练星和面前。
练星和扒开酒壶,里头还剩下一小口。“这是什么酒?”
“好像叫白干。”忘尘不太确定:“听说是作物酿成的。”
练星和闻了闻,有些呛鼻:“既然是作物,你能不能喝?”
“不行,”忘尘不假思索:“出家人不得饮酒。”
练星和轻应了一声,举壶就把那口酒一饮而尽。火辣之感从口中顺着津液延伸至腹部,练星和忍不住咳了起来,忘尘见状急忙为其拍背:“你没事吧?”
练星和咳了好一会才停住,忘尘见他红得发烫的一张脸,也无须多问他那酒滋味如何了。
练星和走到落云溪喝了好几口水,眼见天色不早,提醒忘尘是时候回观。
两人分别前,他才欲言又止地对忘尘道:“我要闭关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这里,小兔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忘尘愣了一下,脱口问道:“多久?”
“到冬末吧。”
“这么久⋯⋯”忘尘喃喃,随即想起去年与练星和相遇后,也是在临近春天才再见到对方。
他心中万分不舍,便想赠与好友一件物事以作纪念,却搜遍全身也找不到任何送得出手的物事。
练星和见忘尘手持自己赠送的驱虫牌,傻傻愣在原地,莫名:“怎么了?”
忘尘有些低落地摇头:“没事。那……你保重。”
练星和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是。来年再见。”
忘尘抬脚走了两步,回头望练星和,只见其缓缓离去的背影,几乎隐没在黑暗中。
忘尘一咬牙,忍住满心的空虚,奔着离开了落云溪,最终气喘吁吁地回到清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