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陈怡伶站在兼职超市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被汗水浸湿的薄薄纸片，那是她上个月的工资条，上面写着1580元。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双球鞋的价格，但对她而言，这是下学期的学费，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

　　“怡伶，还不走吗？”收银员小贞收拾着柜台，随口问道。

　　陈怡伶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这就走。”

　　她利落地将制服叠好收进储物柜，又蹬上那双廉价的白色帆布鞋，转身离开。

　　昨天，她回到家时，那个小小的饼干罐已经空了。罐子歪倒在破旧的茶几上，旁边散落着几枚硬币和一张赌马券。

　　“爸……我的钱呢？”

　　陈朝阳正对着电视机喝啤酒，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拿去赌了。”

　　赌了？

　　陈怡伶感到血液涌向大脑，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可……那是我用来交学费的！”

　　“学费学费，就知道学费！老子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陈朝阳猛地站起，酒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撸起袖子，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顶嘴？”

　　那是陈怡伶见过的最可怕的表情，参杂着输钱的愤怒、酒精的失控和对生活的怨恨。她吓得浑身哆嗦，转身就冲出家门，门关上之前，她还能听见身后酒瓶砸在门框上的碎裂声。

　　那晚，她躲在废弃的公园滑梯下，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黎明。

　　今天，她故意等到天黑才回家。她需要一条没人走过的路，需要一点时间来鼓起面对父亲的勇气。

　　穿过便利店后面的小巷是条捷径，但陈怡伶平时从不走这里。巷子太窄，路灯坏了两盏，黑暗中似乎总有不善的目光。

　　但今天，疲惫压倒了恐惧。

　　她刚走进巷子，就后悔了。

　　三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挡住去路。中间的女孩穿着夸张的破洞牛仔裤，染着一头刺眼的粉色短发。

　　陈怡伶试图绕开，左右两侧的女孩却迅速围拢，将她死死扣住。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就是她。”粉发女孩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陈怡伶惊恐的脸，“照片上的人就是你，没错。”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陈怡伶挣扎着，但抓住她的两双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粉发女孩冷笑一声，手机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的女孩背着书包走在校门口，侧脸清秀，正是陈怡伶。

　　照片上还被P上了“狐狸精”三个红字。

　　“不认识？”粉发女孩突然扬手，一巴掌扇在陈怡伶脸上，“那你认识杨金辰吧？”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扩散开来。

　　杨金辰？

　　他是谁？

　　陈怡伶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我根本不认识他！放开……”话未说完，粉发女孩已经一把拽下她头上的蓝色蝴蝶发夹。

　　“哈哈，这么大的人了，还用这么幼稚的发夹。”粉发女孩把发夹在手里抛接着，“就是这样勾引人的？你还挺贱啊，想当舔狗？”

　　另外两个女孩附和着发出刺耳的笑声。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陈怡伶咬紧牙关，不让它们落下：“我说了……我不认识他……”

　　“啧，吵死了。”

　　突如其来的男声让所有人一愣。巷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影，逆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看不清面容。

　　“喂，好狗不挡道，赶紧闪开！”另一个男声响起。

　　粉发女孩转身，骂了句：“你特么骂谁呢？”

　　“骂你呢。”这次是个女声，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屑。

　　巷口的人群动了起来。两个女孩和两个男生让开一条道，像训练有素的卫队。中间的人慢慢走出来，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白色泡泡。

　　“啪”的一声，泡泡破了。

　　陈怡伶终于看清来者，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穿着阿迪达斯黑色马甲，内搭灰色麒麟臂卫衣。前额是精致的法式刘海，黑直的中短发遮住半边白皙的脖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丹凤眼，眼尾狭长上扬，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女生手揣在兜里，扬了扬眉，用极其挑衅的眼神扫过粉发女孩。

　　“妈的，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尽坏我好事！”粉发女孩显然被激怒了，作势就要上前。

　　只见那女生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成纯黑色，轻轻摆了摆。她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将粉发女孩和她的同伙全部压制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粉发女孩被反扣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却仍不甘心地瞪着眼。

　　女生没立刻理会她，而是转向陈怡伶，伸出手。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一支舞。

　　陈怡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放下顾虑，把手搭了上去。

　　触感比想象中温暖。

　　女生轻轻一拉，将她从地上拽起，动作出人意料地轻柔。然后她才转身，蹲在粉发女孩面前。

　　随着她蹲下的动作，颈侧的发丝滑开，露出一只纹身——一只展翅的大蓝闪蝶，翅膀上的蓝色在昏暗中仿佛真的闪着微光。

　　粉发女孩的眼睛徒然瞪大，声音颤抖起来：“你、你是校霸蒋晓依！衡平五中的大姐大……”

　　大姐大？

　　好难听的诨名。

　　蒋晓依最讨厌别人喊她大姐大。

　　她朝粉发女孩微笑，顺势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向下的手势，这是一个新的指示。身后的短发女生接到指令，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扇了粉发女孩两记响亮的耳光。

　　粉发女孩终于崩溃，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我错了…是我冒犯了您……求求你…放我一马。”

　　另外两个也连连求饶。

　　蒋晓依噗嗤一笑，笑容邪恶。她执手捏了把粉发女孩的下巴，力道稍稍有点大，紧得对方倒吸冷气。

　　她倒无所谓，幸灾乐祸地说：“知错能改就好。”最后一句特地凑到粉发女孩耳边，阴森森地搁下：“下次可不要再犯了哟~”

　　话毕，她狠力甩手，粉发女孩像破布一样倒向一旁。

　　她抬手，看到指腹上的粉末。

　　嫌弃地蹙眉。

　　我操，好劣质的化妆品……

　　蒋晓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摆了摆手。

　　她的小弟们了然，松开了压制。

　　三人全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得罪了您。”

　　说罢，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巷子，连头都不敢回。

　　蒋晓依耸耸肩，转身朝陈怡伶走来。

　　陈怡伶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却又停住了。

　　那只大蓝闪蝶……

　　她终于看清了——那只栖息在蒋晓依脖子上的大蓝闪蝶。

　　原来是她。

　　她就是那天送伞的人！！

　　蒋晓依看到陈怡伶后退的动作，眼神暗了暗，停下脚步。

　　“至于你，算了吧。”蒋晓依淡淡说完，转身就走。

　　几个小弟迅速跟上，巷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就吓唬一下，那三个女的就怂了，太没意思了吧！”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女生，天天就知道欺负人家女孩子。”

　　“哈哈，我们干了波大的！见义勇为！”

　　“就是就是！我们太棒了吧！呜呼！”

　　蒋晓依被吵得头疼：“别废话，赶紧走。”

　　“好的，蒋姐！”众人齐声回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热情。

　　蒋晓依翻了个白眼，却没再说什么。

　　陈怡伶站在空荡的巷子里，看着那群人消失在拐角，直至无影无踪。她弯腰捡起地上被踩得有些变形的蓝色蝴蝶发夹，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别在头发上。

　　回家路上，她第一次注意到，巷子尽头那盏坏掉的路灯旁，墙上画着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它孤独地栖在斑驳的水泥墙上，翅膀却仿佛随时准备飞向夜空。

　　陈怡伶不知道的是，转过街角后，蒋晓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蒋姐，怎么了？”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问。

　　“没什么。”蒋晓依收回视线，重新嚼起口香糖，“走吧，今晚我请客，吃炒年糕。”

　　众人喧阗：“蒋姐无敌！！！”

　　欢呼声中，没人注意到她摸了摸颈侧的蝴蝶纹身，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