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广宗。

张角躺在破庙里，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他的兄弟死了，他的信徒散了，他的黄天＿＿碎了。

庙是荒废的，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地上铺着已经发霉的干草，散发着一股腐臭味。而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爬过。

但张角已经感觉不到这些。

他望着破败的屋顶，望着漏进来的光，嘴里在喃喃着什么。

“天公将军。。。。。。”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像怕吵醒他。

张角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黄巾军士卒跪在榻前，满脸泪痕。

那张脸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退尽的稚气，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恐惧。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全是伤痕。他的手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发抖，膝盖跪在地上，磕着碎石也感觉不到痛

“天公将军。。。。。。您可不能死啊。。。。。。您死了，我们怎么办。。。。”

张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似的：

“孩子，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叫狗子。”

“狗子。。。。。。哪里人？”

“巨鹿。天公将军第一次传道，我义父带我去的。那时候我还很小，站在人群后边，什么都看不见。我义父就把我扛在肩上，这才让我看见您站在土台上，浑身发着光就像神仙一样。”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义父说，跟着天公将军，就能够过好日子，吃得饱，穿得暖。我信了。后来我们跟着您打仗，我爹死在颍川。他临死前说，狗子，好好的跟着天公将军，替我去黄天。。。。。。”

张角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想起颍川那片战场，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那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死了，就能去黄天。就能过好日子。”

他闭上眼睛。

他吃力的伸出手，摸了摸狗子的头。

那手很瘦，皮包骨头，但摸得很轻很温柔。

“狗子。” 他说，“你恨我吗？”

狗子愣住了。

“你义父死了。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受了那么多罪，连口饱饭都没吃过＿＿你恨我吗？”

狗子的眼泪流的更凶。

“不恨。”

“为什么？”

“因为。。。。。。”狗子想了想，那张稚气的脸充满了奇异的光彩，“因为跟着天公将军，我才知道自己是人。”

张角的手僵住了。

“以前，我义父说，咱们是贱民，是牲口，活着就是给世家贵族们干活，死了也是埋地里肥田。可天公将军说，不是！咱们是人！咱们也能过好日子！咱们也能抬着头走路！”

狗子抹了一把眼泪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样，干净，明亮，还带着一股傻气。

“天公将军，您知道吗？我义父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他说，狗子，我去黄天了。你好好活着，到时候来找我。”

听完，张角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狗子。。。。。。”

“天公将军，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我会告诉我儿子，告诉我孙子＿＿曾经有一个人，让咱们知道，人是人，不是牲口。”

张角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充满奇特的光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在巨鹿树下第一次传道时一模一样＿＿明亮，炽热，带着一股“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恨劲。

“好。”他说，“好。”

狗子磕了三个头。

第一下，额头撞在了充满碎石的地面上，咚的一声。

第二下， 地上出现了血渍。

第三下，他抬起头，满脸是土，满脸是血，满脸是泪。

他站起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天公将军，您先去。我随后就来。”

然后他走出庙门，走向外面的风雨里。

破庙里只剩张角一人。

不，还有一人。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望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张角缓缓的转过头，见到了他。

那双奇特的眼睛。

那双在光下隐隐发光的眼睛。

“你来了。”张角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无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干草发出窸窣的声音。社君（注：老鼠又或者耗子）串逃。从破败不堪的屋檐间洒下的光，照在他们之间。

“你见过他？”张角问。

无咎点点头。

“他的气运是什么颜色？”

无咎沉默了一瞬。

“灰色。但他走出去时，灰色里亮起了光＿＿是你赋予他的光。“

张角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屋顶，沉默了许久。

那些洒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洒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越来越轻：

“我这一辈子。。。。。。想了很多事。。。。。。”

“想让老百姓吃饱饭。。。。。。想让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人滚下来。。。。。。我以为，只要人够多，只要心够齐，就能做到。。。。。。”

“可我错了。那些跟着我的人，本来只想活下去，是我让他们去死。是我告诉了他们，死了就能去黄天，就能过好日子。。。。。。“

他抓了无咎的袖子，抓得很紧。

拿手瘦的只剩下骨头，但抓得很紧，就像害怕他的突然离开。

”你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无咎沉默了许久。

屋顶洒下的光照在他那双能看见一切的眼睛，那双正在望着张角的眼睛。

然后他说：

”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跟着你的人，在没跟着你之前的样子？“

张角愣住了。

”他们那时候，就连想都不敢想‘好日子’这三个字。他们只知道活着，像牲口一样的活着。“

”是你让他们知道，人可以反抗。人可以想要更好的东西。人可以＿＿做梦。“

张角愣愣地望着他。

”刚才那孩子。狗子，他义父死了，他自己也可能活不了多久。但他心里，有着一团火。“

”那团火，因你而起。“

张角的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睛缓缓的闭上。

无咎看着他身上的气运＿＿那团曾经冲天而起的紫金色火焰，正在一点一点的熄灭。但熄灭的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碎成了无数星光。

那些紫色星光从他身上升起，飘向庙外，飘向他曾经走过的那片土地，飘向那些还活着的人＿＿

飘向狗子，飘向那些还在挣扎的人，飘向那些他点燃过的，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无咎看着那些星光，一片一片飘出去，一片一片消失在风雨里。

他轻声说：

”去吧，张角。“

”史书上，你会是个反贼，是个妖道，是个祸乱天下的罪人“

”但那些跟着你走的人，那些听了你的话才敢抬头看天的人，那些原本想牲口一样活着，却因为你才知道‘人’字怎么写的人＿＿“

”他们会记得你。“

”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孩子，告诉孩子的孩子：曾经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低头不敢抬头望天的时候，是他教会我们勇敢的抬头直视那片悬在头顶的天。“

”他输了，但他让我们知道＿＿人可以赢。“

星光越飘越远，渐渐融入了夜色。

破庙里只剩他，和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那张脸上，皱纹纵横，但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那笑，犹如当年在巨鹿树下第一次传道时一模一样。

无咎站起身，默默地望着他。

然后转身，走向外面的风雨里。

身后，破庙的门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他没有回头。

风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那片漆黑的雨夜里，走向那些星光消失的方向。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会问：张角是谁？

会有人回答：不知道，但听说过，有一个人，让穷人知道了自己是人。

那些话，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那些星光一样，一直亮着。

＿＿＿＿

（第一卷.黄天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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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嗨，各位读到这里的读者感谢你们能够在这充忙的时代静下心来慢慢细品我所著的【异瞳录】一本看心，看人的别样三国二创。在此次感谢你们的支持。由于我还在旅游中但仍然还会把第二卷的内容给赶出来，尽请期待下一卷 关于董卓的故事吧！我们下个星期一不见不散。

隔夜牛角包